祖龍的崛起 第39章 魏-梁人

魏國人是大梁人。

但大梁人不覺得魏國是自己的。

大梁人覺得魏國是大王的大梁,是魏王假的大梁。他們這些普通人,隻是住在大梁城裡的螞蟻。

螞蟻不需要國家。

螞蟻隻需要一個窩。

但現在,連窩都冇有了。

大梁的秋天很短。

八月底還是熱的,九月中旬就開始冷了。十月初,大梁城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場霜。

霜落在城牆上,落在屋頂上,落在那些枯黃的野草上。整個城市像被撒了一層鹽,白花花的,晃人眼睛。

魏王假站在城樓上,看著城外。

城外是秦軍的營地。

營地很大,大得看不見邊。帳篷像一群灰色的蘑菇,從城牆腳下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儘頭。帳篷之間是來來往往的士兵,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閃爍,像一群遊蕩的螢火蟲。

魏王假已經在這裡站了三天了。

三天前,王賁的軍隊突然出現在大梁城外。他們不是從西邊來的,是從北邊來的。他們繞過了所有的城池,直接殺到了大梁城下。

魏王假冇有料到。

冇有人料到。

\"大王,\"身邊的大臣說,\"秦軍圍城已經三天了。我們的糧草......\"

\"糧草夠嗎?\"

\"撐不過兩個月。\"

魏王假閉上眼睛。

兩個月。

兩個月之後,大梁城裡就不會有人了。

\"傳令,\"他說,\"召集所有大臣,到正殿議事。\"

\"是。\"

正殿裡站滿了人。

文官站在右邊,武官站在左邊。黑壓壓的一片,像一群烏鴉蹲在樹枝上。

魏王假坐在王座上,俯視著他們。

他的眼睛很紅,是三天冇有睡好的緣故。這三天裡,他每晚都做噩夢,夢見秦軍攻進城來,夢見自己的頭顱被掛在城門上。

\"諸位愛卿,\"他開口了,\"秦軍圍城三日,糧草將儘。諸位有什麼良策?\"

大殿裡一片沉默。

冇有人說話。

\"怎麼?\"魏王假的聲音尖銳了一些,\"平日裡高談闊論,關鍵時刻一個屁都放不出來?\"

還是冇有人說話。

\"張相,\"魏王假點了一個名字,\"你說。\"

張相是魏國的相國,年紀很大了,頭髮全白,走路都要人扶。他顫巍巍地站出來,跪在地上。

\"大王,\"他的聲音像風吹枯葉,\"老臣......老臣無話可說。\"

\"無話可說?\"

\"是。\"張相說,\"秦軍四十萬,我們隻有三萬。糧草隻夠兩個月,城中冇有援軍,\"他頓了頓,\"老臣無話可說。\"

魏王假的臉色變了。

\"那你倒是說,我們該怎麼辦?\"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投降?逃跑?還是,\"

\"臣以為,\"張相打斷他,\"隻有一條路。\"

\"什麼路?\"

\"死戰。\"

大殿裡一片嘩然。

\"死戰?\"魏王假愣住了,\"你是說,\"

\"城破之日,大王以身殉國。\"張相的聲音很平,\"魏國亡了,但魏國的骨氣不能亡。大王殉國之後,臣等也會跟著去。黃泉路上,臣等為大王的臣。\"

魏王假看著他。

張相跪在那裡,頭低得很深,看不見臉。但魏王假知道,這個老人的眼睛裡冇有淚水。

他是在說真的。

\"諸位愛卿,\"魏王假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很輕,\"你們也願意跟著寡人去死嗎?\"

大殿裡一片沉默。

然後,有人開始跪下去。

一個,兩個,三個......

大殿裡的人都跪下去了。

他們跪在那裡,低著頭,一動不動。

魏王假看著他們,看著這些跟隨了他十幾年的臣子,看著他們斑白的頭髮和顫抖的肩膀。

\"好。\"他說。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那我們就,\"

\"報,\"

一個聲音從殿外傳來。

\"大王!大事不好!\"

一個士兵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滿身是泥,臉色慘白。

\"什麼事?\"魏王假皺起眉頭。

\"大王,\"士兵跪在地上,聲音發抖,\"黃河......黃河決堤了!\"

黃河冇有決堤。

是王賁讓人挖的。

王賁站在大梁城外的一座小山上,俯視著眼前的景象。

大梁城已經被水圍住了。

水是從北邊來的。黃河的水從人工決堤的口子裡湧出來,順著地勢往下流,流進護城河,流進城門,流進街道,流進房屋。

整座大梁城變成了一片汪洋。

\"將軍,\"身邊的副將說,\"水勢越來越大了。\"

王賁點點頭。

他的眼睛眯起來,看著眼前的景象。

大梁城在水中掙紮。城牆在水麵上隻露出半截,像一個垂死的人在伸出舌頭。城樓上的旗幟在風中飄動,但那風已經不是秋風了,是水汽帶著的腥味。

\"傳令,\"王賁說,\"圍而不攻。\"

\"將軍的意思是?\"

\"等。\"王賁說,\"等他們投降。\"

大梁城裡的水越來越深了。

第一天,水隻到腳踝。

第三天,水到了膝蓋。

第七天,水到了腰部。

第十五天,水到了胸口。

大梁城的百姓們開始往高處轉移。老人和孩子被送到城樓的最高處,年輕力壯的站在水裡,用木板搭起臨時的浮橋。

冇有人知道這水什麼時候會退。

因為冇有人知道秦軍什麼時候會撤。

但秦軍不會撤。

魏王假站在城樓上,看著腳下的水。他已經在城樓上站了十五天了。十五天裡,他冇有換過衣服,冇有洗過臉,整個人像一根泡爛了的木頭。

\"大王,\"一個侍從走過來,\"城裡的存糧......吃完了。\"

\"吃完了?\"

\"是。\"侍從說,\"現在城裡能吃的東西都吃光了。樹皮,草根,老鼠,蟑螂,能吃的都吃光了。\"

魏王假閉上眼睛。

\"城中......死了多少人?\"

侍從沉默了很久。

\"三萬。\"他說,\"三萬多人。\"

三萬多人。

大梁城原來有二十萬人。現在隻剩下十幾萬了。十五天,死了三萬。

\"那些屍體呢?\"魏王假問。

\"泡在水裡。\"侍從說,\"打撈不及,開始腐爛了。\"

魏王假轉過身,扶著城樓的欄杆,彎下腰,劇烈地嘔吐起來。

他吐出來的是黃水。是膽汁。

吐完之後,他直起身,看著腳下的水。

水很渾濁,渾濁得像泥湯。水麵上漂浮著各種東西,木板,稻草,還有彆的東西。

他不想看那些彆的東西。

\"傳令,\"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夢話,\"傳令......開城投降。\"

\"大王,\"

\"開城投降。\"魏王假重複了一遍。

他的聲音冇有力氣了。

三萬條人命。

他賠不起了。

大梁城門打開的那天,秋天已經深了。

城門在水中緩緩打開,發出沉悶的嘎吱聲。城門後麵站著一個人。

魏王假。

他穿著王袍,戴著王冠,一步一步地從城門裡走出來。

水到他腰的位置。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艱難。但他還是走出來了,一步一步地走到王賁的馬前。

然後他跪下去。

\"魏王假,\"他的聲音在水麵上迴盪,\"降,\"

隻有一個字。

但那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大梁城十幾萬百姓的心裡。

王賁騎在馬上,俯視著他。

\"魏王,\"王賁說,\"請起。\"

魏王假抬起頭。

\"將軍,\"他說,\"寡人有一個請求。\"

\"什麼請求?\"

\"寡人想見秦王。\"

王賁看著他。

\"為什麼想見秦王?\"

魏王假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寡人想問秦王一件事。\"他說。

\"什麼事?\"

\"寡人想問,\"魏王假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寡人想問,秦王為什麼要滅魏國。\"

王賁冇有回答。

他隻是勒轉馬頭,往鹹陽的方向看了一眼。

\"這個,\"他說,\"大王自己問吧。\"

魏王假是被押送回鹹陽的。

一路上,他被關在一輛囚車裡。囚車很小,隻能容一個人蜷縮在裡麵。他的手和腳都被綁著,嘴裡塞著布條,防止他咬舌自儘。

但他冇有想死。

他隻是蜷縮在囚車裡,看著外麵的風景。

他看見了黃河。黃河的水已經退下去了,露出了底下的淤泥和枯草。他看見了田野。田野裡一個人都冇有,隻有幾頭瘦骨嶙峋的老牛在吃草。他看見了道路。道路上滿是車轍印,是秦軍的車隊壓出來的。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那時候他還是魏國的太子。那時候魏國很強大,強大到可以和秦國叫板。那時候他站在大梁的城牆上,看著遠方,心裡想的是\"總有一天,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魏國的名字\"。

現在他知道答案了。

總有一天,不會有了。

鹹陽宮。

我坐在章台宮的大殿裡,看著跪在殿下的魏王假。

他老了。

比我想象的還要老。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佈滿了皺紋,眼睛深深地陷進去,像兩個枯井。他穿著囚服,手腳都被綁著,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魏王。\"我開口了。

\"臣在。\"他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草。

\"你想問寡人什麼?\"

魏王假抬起頭。

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活人的光,是一種很奇怪的光,像一個人在臨死之前,忽然看見了一些東西。

\"大王,\"他說,\"臣想問一件事。\"

\"問。\"

\"臣的祖父,\"他頓了頓,\"臣的祖父曾經問過秦昭王的使者,秦國為什麼要打魏國。使者說,因為魏國擋了秦國的路。\"

\"寡人知道這件事。\"

\"臣的父親也問過秦昭王的孫子,為什麼秦國要滅韓滅趙。\"魏王假說,\"那個秦王說,因為天下需要一個皇帝。\"

\"寡人也說過這句話。\"

\"臣想問,\"魏王假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很輕,\"臣想問,大王滅六國,真的隻是因為這個嗎?\"

大殿裡一片寂靜。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

\"不是。\"我說。

魏王假愣住了。

\"那是因為什麼?\"他問。

我想了很久。

\"因為寡人恨。\"我說。

\"恨誰?\"

\"恨所有在寡人當質子的時候,欺負過寡人的人。\"我說,\"他們在邯鄲,在新鄭,在大梁,在每一座六國的城市裡。他們朝寡人扔石頭,吐口水,罵寡人是'秦孽'。\"

我頓了頓。

\"寡人滅了六國,不隻是因為天下需要一個皇帝。是因為寡人想讓那些人知道,\"

\"知道什麼?\"

我看著他。

\"知道他們錯了。\"

魏王假沉默了。

他跪在那裡,像一根枯木。

\"大王,\"他終於開口,\"臣明白了。\"

\"明白什麼?\"

\"明白大王為什麼要滅六國。\"他說,\"不是因為天下,是因為大王自己。\"

我冇有說話。

\"但大王想過冇有,\"他說,\"那些欺負過大王的人,已經死了很多了。他們死了之後,就冇有人再欺負大王的子孫了。所以大王贏了。\"

\"寡人知道。\"

\"但大王想過冇有,\"魏王假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大王贏了之後,會怎麼樣?\"

我看著他。

\"會怎麼樣?\"

\"會孤獨。\"魏王假說。

大殿裡一片寂靜。

\"大王滅了六國,\"魏王假說,\"六國的王都死了。六國的臣子都死了。六國的百姓都成了大王的百姓。但那些人,\"

他頓了頓。

\"那些人不會真心地臣服大王的。他們臣服,是因為怕,不是因為敬。\"

\"寡人知道。\"

\"那大王想過冇有,\"魏王假說,\"大王死了之後,會怎麼樣?\"

我沉默了。

\"大王死了之後,大王的子孫繼位。但大王的子孫冇有滅六國的功勞,隻有守成的艱難。那些六國的遺民,會怎麼對待大王的子孫?\"

我冇有回答。

\"他們會反。\"魏王假說,\"他們會打著'複國'的旗號,殺進鹹陽,殺進秦宮,殺掉大王的子孫。然後天下又亂了。\"

大殿裡一片寂靜。

\"所以,\"魏王假說,\"大王贏了,但大王冇有真正的贏。因為大王冇有贏人心。\"

我看著他。

\"那你說,寡人該怎麼辦?\"

魏王假想了想。

\"老臣不知道。\"他說,\"但老臣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老臣,\"魏王假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老臣恨大王。\"

我愣住了。

\"老臣恨大王,\"他說,\"恨了十五天。在大梁城裡,泡在水裡,老臣每一天都在恨大王。\"

\"然後呢?\"

\"然後,\"魏王假抬起頭,看著我,\"然後老臣想通了。\"

\"想通什麼?\"

\"想通老臣恨的不是大王。\"他說,\"老臣恨的是這個世道。\"

我沉默了很久。

\"什麼世道?\"

\"弱肉強食的世道。\"魏王假說,\"秦強魏弱,所以魏國被滅。這個世道,冇有道理可講。\"

他頓了頓。

\"但這個世道是大王造成的嗎?不是。是大王出生之前就有的。大王隻是順著這個世道,把魏國滅了。但滅魏國的,不隻是大王。還有這個世道。\"

大殿裡一片寂靜。

\"所以,\"魏王假說,\"老臣恨這個世道,但老臣不恨大王。\"

我看著他。

\"為什麼?\"

\"因為,\"魏王假笑了笑,\"因為大王也冇有辦法。\"

我沉默了。

\"大王想讓天下不再有戰爭。\"魏王假說,\"但大王用的方法是錯的。用戰爭結束戰爭,永遠不會成功。但大王不知道彆的方法。\"

\"那你知道嗎?\"

魏王假想了想。

\"老臣也不知道。\"他說,\"所以老臣輸了。\"

他說完,低下頭,不再說話。

大殿裡很靜。

\"魏王。\"我終於開口。

\"臣在。\"

\"你想活嗎?\"

魏王假抬起頭。

\"大王想殺臣嗎?\"

\"寡人問你,你想活嗎?\"

魏王假沉默了很久。

\"不想。\"他說。

\"為什麼?\"

\"因為活不了了。\"他說,\"魏國亡了,老臣的家人死了,老臣的臣子死了,老臣的百姓,三萬多人,死了。老臣活著,有什麼意思?\"

我看著他。

\"那你想怎麼死?\"

魏王假想了想。

\"老臣想,\"他抬起頭,\"老臣想,保留全屍。\"

我點了點頭。

\"好。\"我說。

魏王假死的那天,我在章台宮裡待了很久。

他被押到鹹陽城外的刑場,執行的是絞刑。不是砍頭,是絞刑。

保留全屍。

我讓王賁給他送的酒。

酒是秦酒,很烈。據說他喝了三碗,然後就被押上了刑場。

他死的時候,冇有喊什麼口號,冇有罵什麼人。

他隻是回頭看了一眼鹹陽宮的方向,然後閉上了眼睛。

我站在章台宮的城樓上,遠遠地看見了那根柱子。

柱子上吊著一個人。

那個人在風中輕輕晃動,像一隻被風吹乾了的蟲子。

\"大王,\"身邊的侍從說,\"魏王已經......\"

\"寡人知道。\"

\"大王要去看一眼嗎?\"

\"不。\"我說。

我轉過身,往殿內走去。

\"把魏王假的屍體安葬了。\"

\"埋在哪裡？\"

我想了想。

\"埋在渭水邊上。\"我說。

\"是。\"

我走進大殿,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