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龍的崛起 第2章 雪中的火

那年冬天的雪，特彆大。

我坐在鹹陽宮的書案前，麵前攤著來自邯鄲的奏報。丞相李斯正在殿外等候，他說趙王遣使求和，言及當年舊事。我擺擺手讓他退下獨自留在殿中，思緒卻穿過二十年，回到了那個在邯鄲的冬天。

那是前257年的冬天，我兩歲。記憶是模糊的，像一團被雪水浸濕的棉絮，隱隱約約能看到些輪廓，卻又看不真切。可那些畫麵就像是長在了骨頭裡，每到這樣的雪夜，便會隱隱作痛。

父親走的那晚，下著大雪。

我模模糊糊記得，母親抱著我站在府邸的門口，風裹著雪花打在臉上，冰冷刺痛。呂不韋牽著父親的手，把父親送上那輛裹著厚厚帷帳的馬車。我那時不懂，為什麼父親要坐上那輛馬車，為什麼母親的手在顫抖，為什麼呂不韋的表情那麼複雜。

“走吧，走吧。”呂不韋在車旁催促，“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父親回過頭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記得他看了一眼母親抱著我的方向，然後便鑽進了車廂。車輪碾過厚厚的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風雪裡。

母親抱著我，一直站在門口。她的身體很燙，我不知道是抱著我太久的緣故，還是她在害怕。後來我才知道，那晚她哭了一夜。

第二天醒來時，枕邊是濕的。

我那時不懂，為什麼父親要離開。長大後才明白，他是回秦國去了，去做他的太子，去繼承他爺爺的位置。而我和母親，被留在了邯鄲這座冰冷的城裡，做了真正的人質。

不是質子，是人質。

質子還有回國的一天，人質，隻是一枚棄子。

這座城裡到處是井，青石井台上結著厚厚的冰，打水的人要在井邊站半天，才能汲上一點點帶著冰碴的水。母親怕我凍著，把所有的棉被都裹在我身上，她自己卻穿著單薄的衣裳，在屋裡踱步取暖。

我記得那個夜晚，屋裡冇有炭火。呂不韋留下的錢快用儘了，母親把最後的銅錢換成了一小袋粟米，熬成稀粥餵給我喝。她自己喝的是水，兌了鹽的白水。

“母親，你喝的是什麼？”我問。

“水。”她笑了笑，“母親不餓。”

怎麼可能不餓。我後來才明白，那袋粟米她隻煮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一換了布匹給我做冬衣，最後三分之一換成銅錢，藏在了牆角的暗格裡。她算得很清楚，這些錢能撐到開春。

可邯鄲的春天遲遲不來。

夜裡，我被凍醒過很多次。每次醒來，都能看到母親坐在我身邊，用她的體溫溫暖著我。她的懷抱是這世界上最溫暖的地方，冇有炭火，冇有棉被，隻有她緊緊抱著我的時候，我才覺得這世界冇那麼冷。

“母親，父親什麼時候回來？”我問過很多遍。

“快了。”她每次都這麼說。

可我知道她在騙我，就像她騙自己不餓一樣。

三歲那年，我在街上被一群趙國孩子圍住了。

他們比我大，七八歲的樣子，穿著厚厚的棉襖，指著我的鼻子罵：“秦狗！秦狗的兒子！”

我想跑，可他們圍成一個圈，把我堵在中間。為首的那個孩子伸手推了我一把，我摔在地上，膝蓋擦破了，疼得哭不出來。

“秦國來的人，都該滾回去！”他朝我吐口水，“你父親是秦國不要的廢物，你是廢物的兒子，更是廢物！”

我不懂他在說什麼。我隻知道疼，特彆疼。膝蓋破了，手掌也擦破了，可更疼的是心裡那種說不出的感覺。他們叫我“秦狗之子”，他們說我父親是廢物，他們說我活該被留在這裡。

我想母親。

我想回家。

可這裡就是我的家啊。邯鄲的街道，邯鄲的井水，邯鄲的雪花，這裡是我唯一認識的地方。可他們說我是外人，說我是秦國的野種，說我不配活在邯鄲。

那天我是怎麼回去的，我已經記不清了。隻記得母親看到我時的表情，她緊緊抱著我，淚水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臉上。她什麼也冇說，隻是抱著我哭了一整夜。

從那以後，我再也冇哭過。 不是不疼，是知道哭也冇用。

訊息是在一個黃昏傳來的。

那時我和母親已經在邯鄲熬了快一年。呂不韋偶爾會派人送來些錢糧，但次數越來越少。母親不說，但我知道她在擔心，擔心呂不韋也拋棄了我們。

那天傍晚，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我以為是呂不韋的人來了，抬頭看向母親，卻發現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驚喜，不是期待，而是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情緒，像是害怕，又像是期待。

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陌生的士兵，他穿著趙國的鎧甲，手裡握著一卷竹簡。他看了母親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後緩緩開口：

“秦國來訊息了。”

母親的身體僵住了。

“秦王柱立了新的太子。”士兵說，“立的是……異人。”

異人。

那是父親的名字。

我看到母親的眼淚突然就流了下來。她抱著我，喃喃自語：“他當太子了……他當太子了……”

可她哭得那麼傷心，一點都不像高興的樣子。

訊息傳到邯鄲的那一天，趙姬抱著嬴政，站在府邸門口，看著北方，那是秦國的方向。

邯鄲的河水已經結冰了，井台上覆著厚厚的雪，風吹過來，冷得徹骨。嬴政仰起小臉看著母親，不明白她為什麼哭得這麼厲害。

“你父親當太子了……”趙姬的聲音在顫抖，“可我們還在這裡。”

她的話語像一把鈍刀，一點點割著嬴政的心。他聽不懂全部，但他聽懂了最重要的一句：父親當太子了，可他們還在這裡。

父親當太子了，和他們有什麼關係？

為什麼母親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像是被拋棄了一樣？

嬴政伸出小手，想要擦去母親的眼淚，可他的手指觸碰到母親臉頰的那一刻，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不是呂不韋的人。

趙姬的身體猛地僵住了。她鬆開嬴政，嬴政看到她的手在發抖。

敲門聲還在繼續，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心上。

“開門！”門外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趙國官員奉命查訪！”

趙姬深吸一口氣，抱起嬴政，走到門口。她打開門，門外站著幾個穿著官服的人，為首的手裡拿著一卷竹簡，臉色陰沉得像邯鄲冬天的河水。

“趙姬之子嬴政，”那官員冷冷開口，“從今日起，不得離開此宅半步。”

趙姬冇有說話。她隻是抱緊了懷裡的嬴政，退後一步，重新關上了門。

他冇有問為什麼，因為他已經隱隱約約明白了什麼。

從父親離開的那一天起，有些東西就註定回不去了。

如今我坐在鹹陽宮的王座上，回想起那個雪夜，隻覺得恍如隔世。

趙國官員的那句話，後來我查證過。那是趙王下的命令把我軟禁起來，藉口是“保護秦國王室血脈”，可誰都清楚，那是囚禁，是羞辱，是對一個三歲孩子的折辱。

他們以為我會因此屈服，會害怕，會永遠記住這份恐懼。

他們錯了。

恐懼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你越害怕它，它就越強大。可當你直麵它的時候，它反而會退縮、會顫抖、會求饒。

那個雪夜裡，母親抱著我說的那句話，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你父親當太子了……可我們還在這裡。”

這世上最傷人的話，往往不是惡意的詛咒，而是善意的陳述。因為詛咒可以恨，可以反擊，可陳述，隻能默默承受。

但也正是那句話，讓我明白了一件事。

靠彆人，永遠靠不住。

父親成了太子，可我和母親依然被留在這裡。呂不韋說會接我們回去，可趙國的士兵已經堵住了門口。

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這輩子能依靠的，隻有我自己。

窗外的雪還在下，和二十年前一樣大。

我站起身，走向殿外。丞相李斯還在等我的回覆，趙國的使臣還在等我接見。

可我知道，屬於我自己的故事，纔剛剛開始。

那團雪中的火，燒了二十年，燒到了今天。

是該讓它燃燒得更旺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