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十一年,六月初六。
東萬律的太陽還是那麼大。礦場上叮叮噹噹響成一片,礦工們光著膀子,揮著鋤頭。議事廳門口掛著一麵新旗,黃底紅字,寫著“青蘭大統製”五個字。風吹過來,旗子嘩嘩響。
青遠站在議事廳門口,頭髮全白了,背還是直的。青承誌站在他身後,四十五歲,正是壯年。
林掌櫃從外頭進來。六十三歲退了休,聽見訊息又趕回來。他走到青遠跟前,作了個揖。
“總長,都準備好了。”
青遠點點頭。
林掌櫃又說:“舊金山那邊來信了。阿貴說,美國排華鬨得厲害,華人被趕的趕、打的打,冇地方去。問咱們能不能收。”
青遠冇說話。他看著遠處礦場上那些人,看了一會兒,轉過身,往裡走。
議事廳裡,長老們坐了一圈。有老有少,有當年跟著從青家坡來的,也有後來從各地投奔的。見他進來,都站起來。青遠擺擺手,讓他們坐下。
“今兒個有兩件事。”
底下安靜了。
青遠說:“第一件。從今天起,青蘭大統製,正式對外宣佈。”
他頓了頓,看了一圈。
“第二件。美國排華,華人冇地方去了。咱們收。能收多少收多少。船從舊金山開,到坤甸靠岸。來了就分地,給種子,給農具。願意挖礦的,送礦上。願意學手藝的,送作坊。”
底下嗡嗡議論起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子站起來,是當年從舊金山來的,跟阿順一輩的。
“總長,收那麼多人,吃穿住行,哪一樣不要錢?”
青遠看著他。
“錢從礦上來,從藥局來。不夠,從我賬上出。”
老頭子愣了一下,坐下。
又有人站起來:“總長,荷蘭人那邊……”
青遠說:“荷蘭人那邊,我讓人去說了。青蘭大統製,稅照交,規矩照舊。他們來,咱們接待。他們要打,咱們奉陪。”
屋裡安靜了。冇人再說話。
青遠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冇回頭。
“散了吧。午後jihui,都去。”
東萬律的廣場上,黑壓壓站滿了人。從山坡上一直鋪到河邊,少說也有上萬人。旗杆豎在正中間,那麵黃底紅字的旗,在風裡嘩嘩響。
青遠站在台上,手裡捧著青蘭璽。青承誌站在他身後。林掌櫃站在邊上,眼眶紅了。
銅鑼響了。一聲,兩聲,三聲。震得山林裡的鳥都飛了起來。
底下安靜了。青遠開口:
“三十年前,我娘帶我上船的時候,我六歲。她跟我說,去暖和的地方。”
風吹過來,旗子獵獵響。
“現在,這兒就是暖和的地方。”
他看著底下那些人,一張一張臉,有的黑,有的白,有的年輕,有的老。
“今天起,這兒叫青蘭。我是青遠,你們是青蘭人。該種地的種地,該挖礦的挖礦,該賣藥的賣藥。誰來,咱們都接著。誰想欺負咱們,咱們就打。”
底下有人喊了一聲:“總長!”
接著,更多人喊起來。聲音震得山坡都在抖。
青遠站在台上,看著那些人。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得他眯了眯眼。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在青家坡,青寧教他認字的日子。她教他寫“遠”,他寫了一遍又一遍,她總是搖頭。他寫了十遍,她才點頭。
他嘴角動了動。
舊金山,唐人街。
街上亂糟糟的。洋人舉著牌子,喊著口號,砸門砸窗。華人抱著包袱,牽著孩子,東躲西藏。地上到處是碎玻璃、爛菜葉子。
阿貴站在會館門口,看著那些人。他身後站著一排青壯,手裡拿著棍子,冇動。會館裡擠滿了人,老的小的,哭的喊的。
一個年輕人跑過來,喘著氣:“貴叔,碼頭那邊來船了!說是青蘭的船,專門來接人的!”
阿貴轉過身,看著會館裡那些人。老的七八十,小的還在懷裡抱著。他站了一會兒,開口說:“能走的,都走。船票不要錢,到了那邊有地種,有活乾。不想走的,也不強求。”
底下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往外跑。
阿貴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走過。他忽然想起阿順,想起阿順跟他說的那些話。“青蘭那邊,是咱們的家。”
他轉過身,走進會館。櫃檯上有一麵小旗,黃底紅字,寫著“青蘭大統製”五個字。他拿起來,抖了抖,插在門口。
風吹過來,旗子嘩嘩響。
東萬律,碼頭。
船靠岸了。一艘,兩艘,三艘……黑壓壓一片,擠滿了港口。船上下來的人,有的穿著長衫,有的穿著短打,有的抱著包袱,有的牽著孩子。站在碼頭上,東張西望,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林掌櫃站在碼頭上,拿著喇叭喊:“都彆擠!排好隊!一個一個來!”
一個老太太被人攙著走下來,看見他,拉住他的袖子:“這是哪兒?”
林掌櫃說:“青蘭。”
老太太愣了一下:“青蘭?冇聽過。”
林掌櫃笑了:“往後就聽過了。”
遠處,青承誌正帶著人分地。一壟一壟的,劃得整整齊齊。新來的人領了牌子,被帶到地頭。有人蹲下來,捧起一把土,看了看,哭了。有人站在地頭髮呆,不知道在想什麼。有個年輕人,放下包袱,拿起鋤頭就開始挖。
青承誌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你叫什麼?”
年輕人抬起頭,臉上還帶著淚:“姓林,從廣東來的。”
青承誌點點頭:“好好種。種好了,明年就有飯吃了。”
年輕人點點頭,繼續挖。
東萬律,那間小屋。
門關著。青寧坐在窗邊,麵前擺著一本賬冊。是藥局的賬冊,上頭記著這個月施了多少藥,領藥的人叫什麼名字。她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最後一頁,停了一下。就一下。
然後繼續翻完了。把賬冊合上。站起來,走到櫃子邊,拿出那個木匣子。打開,裡頭是厚厚一疊賬冊。她把手裡那本放進去,和那些疊在一起。
蓋上匣子。放回櫃子裡。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頭的風吹進來,帶著海的味道。
她看了一會兒,把窗戶關上。躺下。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