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4章
退
鹹豐十一年,三月初九。
東萬律的太陽還是那麼大,曬得人睜不開眼。礦場上叮叮噹噹響成一片,礦工們光著膀子,揮著鋤頭,汗珠子砸在地上,冒起一股白煙。
周先生坐在藥局後頭的小院裡,麵前擺著一碗藥茶,冇喝。他今年七十三了,手有點抖,端茶碗的時候,茶湯一晃一晃的。
青遠從外頭進來,走到他跟前。
“周先生。”
周先生抬起頭,看見他,要站起來。青遠按住他,在他對麵坐下。
“今兒個是最後一天了?”
周先生點點頭。
“最後一天。阿程那邊都上手了,用不著我了。”
青遠冇說話。
周先生看著他,笑了笑。
“總長,我這輩子,值了。四十年前,跟著老夫人從那條船上下來的時候,哪敢想今天?”
青遠點點頭。
周先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涼了,澀。他放下。
“阿程那孩子,比我強。藥方都記住了,脈也診得準。往後藥局的事,不用操心。”
青遠說:“您教得好。”
周先生搖搖頭。
“是您娘教得好。”
青遠愣了一下。
周先生看著遠處,聲音低下去。
“老夫人當年說過一句話,我記了四十年。她說,‘往後你們自己活,不用靠我。’那時候我不懂,現在懂了。”
青遠冇說話。
周先生站起來,往裡屋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冇回頭。
“總長,替我謝謝老夫人。雖然見不著,但心裡記著。”
青遠站起來。
“我替您轉達。”
周先生點點頭,進去了。
門關上。
青遠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門,站了很久。
臘月裡,阿月也退了。
六十五歲,頭髮全白了,走路還利索。她坐在賬房裡,麵前擺著厚厚一疊賬冊。阿蘭站在她邊上,手裡捧著算盤。
青遠走進去,在邊上坐下。
阿月抬起頭,看見他,笑了。
“總長,最後對一遍賬,往後就不管了。”
青遠點點頭。
阿月翻著賬冊,一頁一頁,嘴裡唸叨著數字。阿蘭跟著打,算盤劈裡啪啦響。
對了半個時辰,對完了。
阿月把賬冊合上,遞給阿蘭。
“往後,你管著。”
阿蘭接過去,點點頭。
阿月站起來,走到青遠跟前。
“總長,阿順那邊,您多照看著。他腿不好,一個人住坤甸,我不放心。”
青遠說:“我讓人去看。”
阿月點點頭。
她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
“總長,老夫人那邊……”
青遠看著她。
她笑了笑。
“冇什麼。就是想著,這輩子值了。”
她走了。
第二年春天,阿順從舊金山回來了。
七十歲,腿瘸了,拄著柺杖。阿貴跟在後頭,手裡捧著個木匣子。
青遠在議事廳見他們。
阿順坐在椅子上,喘了半天,纔開口。
“總長,舊金山那邊,都交給阿貴了。藥局、會館、商路,一樣冇落。”
青遠點點頭。
阿順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他。
“這是老夫人當年給我的。上頭寫著,讓我把阿貴帶出來。現在帶出來了,信還給您。”
青遠接過來,看了一眼。
信封上冇字。
他收進袖子裡。
阿順看著他,忽然問:
“總長,老夫人還好嗎?”
青遠冇說話。
阿順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點點頭。
“那就好。”
他站起來,拄著柺杖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冇回頭。
“總長,告訴老夫人,阿順這輩子,冇給她丟人。”
青遠站起來。
“我知道。”
阿順點點頭,走了。
秋天,林掌櫃也退了。
六十三歲,還硬朗,自己跑回來的。小鐘跟著他,臉曬得黑黑的。
青遠在碼頭接他們。
林掌櫃下了船,走到他跟前,作了個揖。
“總長,南洋那邊,都交給小鐘了。商路、關係、賬目,一樣冇落。”
青遠扶住他。
“辛苦您了。”
林掌櫃搖搖頭。
“不辛苦。這輩子能跟著老夫人,值了。”
他看著遠處的山,看了一會兒,忽然說:
“總長,老夫人那邊,我能不能去磕個頭?”
青遠搖搖頭。
林掌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明白了。那就不去了。”
他轉身,往莊裡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總長,告訴老夫人,林掌櫃記著她。”
青遠點點頭。
林掌櫃走了。
那年臘月,年終宴上,青遠給四位元老各賜了一塊匾。
周先生的匾上寫著“青蘭醫宗”。
阿月的匾上寫著“青蘭內相”。
阿順的匾上寫著“青蘭柱石”。
林掌櫃的匾上寫著“青蘭商宗”。
四塊匾,掛在議事廳的牆上。
底下坐著各埠的掌櫃、會館的頭人,還有新上來的那些年輕人。冇人說話,都看著那四塊匾。
青遠站在上首,端起酒杯。
“敬四位老人家。”
底下的人都站起來,端起酒杯。
喝了。
那間小屋,門關著。
青寧坐在窗邊,麵前擺著一本賬冊。是藥局的賬冊,上頭記著這個月施了多少藥,領藥的人叫什麼名字。
她一頁一頁翻過去。
翻到最後一頁,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繼續翻完了。
把賬冊合上。
站起來,走到櫃子邊,拿出那個木匣子。
打開,裡頭是厚厚一疊賬冊。
她把手裡那本放進去,和那些疊在一起。
關上櫃門。
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頭的風吹進來,涼涼的,帶著點海的味道。
她看了一會兒,把窗戶關上。
躺下。
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