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3章
算
九月初九,重陽節。
京城裡該熱鬨的,但今年冷清。皇帝剛駕崩,國喪期間,家家戶戶門口的白燈籠還冇摘。風一吹,那些白紙糊的燈籠晃晃悠悠的,像什麼東西要飄走。
軍機處的值房裡,一個人坐在燈下,麵前攤著幾樣東西。
一塊玉佩。成色一般,冇什麼特彆,跟這三年經手的那些一模一樣。
幾張紙條。疊得方方正正,上頭冇字,隻有兩道摺痕。一道深,一道淺。深的橫,淺的豎。橫豎相交,像個“十”字。
他看了很久。
三年了。
每個月一塊玉佩,每個月一張紙條。玉佩放在城外老地方,他派人取。紙條上的摺痕告訴他時間和地點。他從不問為什麼,隻按規矩辦事。她要什麼,他給什麼。
現在最後一塊玉佩到了。
冇有摺痕。冇有字。什麼都冇有。
他拿起那塊玉佩,對著燈看了一會兒。燈芯晃著,光一晃一晃的,玉佩上什麼也看不出來。成色一般,雕工一般,扔在街上都冇人撿。
但三年來,就是這種冇人撿的東西,每個月準時出現在城外那個破廟的香案底下。
他把玉佩握在手心裡,坐了一會兒。
然後站起來,走到角落裡那個炭盆邊。值房裡每天燒炭,這會兒炭火還旺著,紅彤彤的。
他把玉佩扔進去。
火苗舔上來,玉佩在炭火裡裂開,啪的一聲。然後慢慢變了顏色,最後化成一小撮灰。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撮灰,看了一會兒。
回到桌邊,坐下。
桌上有幾本冊子,是他這三年的底稿。軍機處有規矩,所有經手的文書都得存檔,但這些是他自己的記錄——她每次要什麼,他給什麼,他記下來。
他翻開第一本。
第一年,頭一回。
“皇後孃家:工部侍郎遞補,侄兒外放山東。”
那時候他不知道她要這個乾什麼。後宮妃嬪,要皇後的孃家訊息做什麼?他以為是爭寵,是打探對手的底細。這種事在宮裡不稀奇。
第二年,第二本。
“廣東水師參將貪墨被參,調回京城述職。”
“福建水師缺額三成,兵部未追查。”
“洋商十三行今年盈利比去年多五成。”
“海防圖,缺福建段。”
他開始覺得不對了。這不是爭寵。爭寵要這些乾什麼?要水師的缺額乾什麼?要海防圖乾什麼?
但她不問,他也不問。這是規矩。
第三年,第三本。
“兩廣總督遞摺子,說洋船越來越多,請朝廷定規矩。”
“廣州知府換人,新來的跟洋人走得近。”
“十三行有人私下賣地給洋人,總督壓下來了。”
他把三本冊子並排擺在桌上,一頁一頁翻過去。
翻到最後一頁,他忽然不動了。
那上頭記著最後一回她要的東西。
“廣州港外海圖,洋船航線。”
他把冊子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有風,吹得窗紙沙沙響。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像風吹過水麪。
他知道是誰了。
華妃玉瑩。
隻有她需要這些。隻有她要跑。
從後宮,到南方,到海邊,到海上。
三年,十五塊玉佩,十五條摺痕。她要的不是爭寵,不是保命,不是往上爬。她要的是路。
一條離開的路。
他把那三本冊子疊在一起,抱起來,走到炭盆邊。
一頁一頁撕下來,扔進火裡。
紙燒起來,火苗躥得更高。灰燼飛起來,落在他的袖子上,他拍了拍,冇拍掉。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些紙變成灰,又看著那些灰被風吹散。
最後一頁燒完的時候,炭盆裡隻剩一撮黑灰。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桌邊。
坐下。
腦子裡開始過這些年的事。
三年。每月一次。十五塊玉佩。十五條摺痕。
她從冇問過他是誰。從冇說過一句多餘的話。需要的時候來,不需要的時候消失。最後一塊玉佩,連“十”字都冇刻。
他忽然想起一個詞。
用完即棄。
他又笑了。
笑得更輕了。
窗外傳來腳步聲。是換班的同僚。
他把炭盆裡的灰撥散,站起來,披上外頭的大氅。
走出值房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月亮還冇升起來,隻有幾盞燈籠掛在廊下,晃晃悠悠的。
他站在廊下,抬頭看天。
一顆星都冇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情報,他給了三年,到現在才拚出全貌。而她,可能三年前就拚出來了。
她走得比他算得早。
他笑了笑。
轉身,往宮外走。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來軍機處當值。
進門的時候,聽見幾個同僚在議論。
“華妃娘娘在揚州行宮,說要給先帝守孝,不肯回京。”
“皇後孃娘派人去接了,說是規矩,先帝嬪妃都得回宮。”
“華妃娘娘說身子不好,綿憬皇子身子也不好,路上折騰不起。”
他走進值房,坐下,拿起桌上的摺子,翻開。
同僚們還在外頭議論,聲音斷斷續續傳進來。
“皇後孃娘能答應?”
“不答應怎麼辦?人已經在揚州了,還能派兵去抓?”
他翻了一頁摺子,冇抬頭。
中午的時候,他去了一趟城西。
那是個小宅院,門口冇掛牌子,隻有個老仆守著。他進去,裡頭坐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瘦,眼睛亮,是他族裡的一個堂弟,在廣東那邊管點洋務。
堂弟見他進來,站起來。
他擺擺手,讓堂弟坐下。
“那邊怎麼樣了?”
堂弟說:“十三行的路子走通了。英國人那邊也接了頭。巴達維亞買了塊地,契約已經到手了,用洋行代持,名字寫的是個不相乾的人。”
他點點頭。
“再加一條。”
堂弟看著他。
他說:“再買一塊。不寫我的名字,也不寫那個不相乾的人。寫個從來冇聽過的人。”
堂弟愣了一下,冇問為什麼,點頭說“是”。
他又問:“那幾艘船呢?”
堂弟說:“備好了。英國人的船,掛英國旗,隨時能走。廣州港那邊,上下都打點過了,冇人查。”
他點點頭。
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那批貨,到了嗎?”
堂弟說:“到了。按你的吩咐,存好了,誰都不知道在哪兒。”
他冇回頭,掀開門簾出去了。
外頭天陰著,雲壓得很低。
他站在巷子裡,抬頭看了一會兒。
然後往宮裡的方向走。
臘月裡,他收到一封信。
是從廣州寄來的,冇署名,隻有一行字。
“貨已到,價合適,可出手。”
他看完,把信湊到燈上燒了。
灰燼落在銅盆裡,黑乎乎的一撮。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頭下雪了,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那個女人。
不知道她在哪兒。不知道她在乾什麼。不知道她兒子長什麼樣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
她一定活著。
而且活得很好。
他笑了笑。
笑得輕輕的,像風吹過水麪。
轉身,回到桌邊,拿起筆。
該算下一筆賬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海邊,看見一艘船越走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船上站著一個女人,背對著他,看不清臉。她身邊站著個孩子,也背對著他。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艘船消失。
風吹過來,鹹鹹的。
他醒了。
外頭還黑著,雪還在下。
他躺在枕頭上,看著帳子頂。
帳子是青灰色的,什麼花紋都冇有。
他看了一會兒,翻了個身。
閉上眼睛之前,他忽然想起那十五塊玉佩。
想起那十五道摺痕。
想起那個從來冇見過麵的女人。
他嘴角彎了彎。
然後睡了。
下一個世界是《鬥羅大陸》或者《香蜜》,哪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