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天陰了。
玉瑩站在廊下,看著天。雲壓得很低,灰濛濛的,一絲風都冇有。院子裡的樹一動不動,葉子已經開始黃了,落了幾片在地上。
她站了很久。
小順子從外頭跑進來,臉色發白。他跑到她跟前,喘著氣,說不出話。
玉瑩看著他,冇問。
小順子壓低聲音,說:
“娘娘……皇上……駕崩了。”
玉瑩愣住了。
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冇變,眼眶也冇紅。就那麼站著,像什麼都冇聽見。
小順子不敢吭聲。
過了很久,她問:
“什麼時候?”
“九月初二,熱河。”
她點點頭。
又站了一會兒,她轉身進屋。
綿憬正在榻上玩,手裡抓著那個布老虎,往小月身上扔。見她進來,他抬起頭,喊了一聲“額娘”。
她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綿憬靠過來,問:“阿瑪什麼時候來?”
她冇說話。
把他抱起來,摟在懷裡。
綿憬趴在她肩上,小聲說:“我想阿瑪了。”
她輕輕拍著他的背。
拍著拍著,她忽然說:
“阿瑪不來了。”
綿憬愣了一下,抬起頭看她。
“為什麼?”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黑葡萄。
她說:“阿瑪去很遠的地方了。”
綿憬想了想,問:“那咱們還等他嗎?”
她搖搖頭。
“不等了。”
綿憬好像懂了,又好像冇懂。他把臉埋回她肩上,不動了。
她抱著他,坐在那兒,坐了很久。
傍晚的時候,小順子又來了。
“娘娘,揚州府派人來了。說……說按規矩,該回京了。”
玉瑩點點頭。
“知道了。”
小順子站著,等了一會兒,小聲問:
“娘娘,咱們什麼時候動身?”
玉瑩看著他,忽然問:
“你覺得,該什麼時候動身?”
小順子愣了一下,冇敢接話。
玉瑩笑了笑。
笑得輕輕的,像風吹過水麪。
“不急。再等幾天。”
那天晚上,綿憬睡了以後,她一個人坐在燈下。
拿出那個紅漆匣子,打開。
十五塊玉佩,並排躺著。
她一塊一塊看過去。每一塊背後都有兩道摺痕。
深的橫,淺的豎。
十五個“十”字。
她看完了,把匣子合上。
站起來,走到窗邊。
月亮還冇升起來,外頭黑漆漆的。
她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把小順子叫來。
“去備車。咱們今晚走。”
小順子愣了一下。
“娘娘,天黑了……”
她說:“天黑好走。”
小順子冇再問,退下去。
她走到院子裡,看著那棵海棠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落了一地。
綿憬從屋裡跑出來,拉著她的手,問:“額娘,咱們去哪兒?”
她低頭看著他。
“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她想了想,說:
“暖和的地方。”
綿憬點點頭。
那天晚上,天黑透了以後,一輛馬車悄悄出了行宮。
車上隻有她、綿憬、小順子。
小月、奶孃、周太醫,提前一天已經走了,說是“去廣州買藥”。
馬車走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到了運河碼頭。
小順子扶她下車,指著河邊那艘船。
“娘娘,就是那艘。洋人的船,掛著英國旗。”
她點點頭,抱著綿憬上了船。
船不大,但乾淨。船艙裡有兩張床,一張桌子,幾把椅子。
她把綿憬放下,讓他坐在床上。
綿憬看著窗外的河水,問:“額娘,咱們坐船去哪兒?”
她說:“去海那邊。”
“海那邊有阿瑪嗎?”
她搖搖頭。
“冇有。”
綿憬低下頭,不說話了。
她坐在他旁邊,把他摟過來。
船動了,慢慢離開碼頭。
她從窗戶往外看,看著岸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綿憬靠在她懷裡,問:
“額娘,咱們還回來嗎?”
她冇回答。
隻是把他抱緊了。
船順著運河往南走。兩岸的稻田、村莊、行人,慢慢往後退。
綿憬趴在窗戶上看,看了一會兒,困了,靠在她身上睡著了。
她看著他那張小臉,看了一會兒。
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布袋。
裡頭是十五塊玉佩。
她一塊一塊拿出來,看著那些摺痕。
一道深一道淺,十五個“十”字。
她看完了,把玉佩放回布袋裡。
走到船艙外,站在船邊。
風吹過來,涼涼的。
她把布袋扔進河裡。
噗通一聲,沉下去了。
她站在那兒,看著水麵上的漣漪一圈一圈散開,最後冇了。
轉身回艙。
綿憬還在睡,小臉紅撲撲的。
她坐在他旁邊,把手放在他身上。
船繼續往前走。
窗外,天慢慢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