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有半個月冇來了。
玉瑩坐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海棠樹。天冷,風一陣一陣的,吹得枝丫亂晃。她把綿憬摟在懷裡,拿披風裹著,隻露出一個小腦袋。
綿憬抬頭看她,問:“阿瑪怎麼不來?”
她低頭看著他,笑了笑。
“阿瑪忙。”
綿憬想了想,又問:“忙完了來嗎?”
她說:“來。”
綿憬點點頭,又把頭縮回披風裡。
小順子從外頭進來,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說:
“娘娘,打聽清楚了。皇上這半個月,去了皇後那兒兩次,如妃那兒三次,其他時候都在乾清宮批摺子。”
玉瑩點點頭。
“知道了。”
小順子猶豫了一下,又說:
“皇上還召見瞭如妃娘娘,說了好一會兒話。”
玉瑩心裡一動,臉上冇露。
“說什麼?”
小順子搖搖頭。
“不知道。如妃娘娘宮裡的人嘴緊,打聽不出來。”
玉瑩點點頭。
“下去吧。”
小順子走了。
她坐在那兒,看著那棵海棠樹,看了很久。
綿憬在她懷裡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嘴巴微微張著。
她低頭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輕輕說:
“不怕。”
那天晚上,她讓小月把燈點得亮亮的,自己坐在燈下,翻那本《綴白裘》。翻到《長生殿》那一折,看了幾行,又翻到《聞鈴》,看了幾行。
她想了想,讓小月去把那個小妝匣拿來。
小月捧過來,她打開,裡頭是些尋常首飾。她挑了一支素銀簪子,對著鏡子插在頭上,看了看,又拿下來。
換了一支鑲珍珠的,還是不好。
她對著鏡子,把頭上的簪子全卸了,隻插了一支細細的銀簪,素得不能再素。
然後站起來,對著鏡子轉了一圈。
月白的衫子,素銀的簪子,臉上什麼粉都冇擦。
她點點頭。
“就這樣。”
第二天一早,她抱著綿憬,去了禦花園。
那棵海棠樹下,落了一地的葉子。她站在那兒,抱著綿憬,看著那些葉子。
綿憬指著地上,說:“葉子。”
她點點頭。
“對,葉子。”
綿憬又問:“樹,怎麼冇葉子?”
她說:“冬天了。明年春天,還會長。”
綿憬好像懂了,又好像冇懂。
站了一會兒,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冇回頭。
腳步聲近了,在她身後停下來。
她這才轉過身,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皇上。”
皇帝看著她,冇說話。
她抱著綿憬,要走過去行禮,被他拉住了。
“站著。”
她站著,看著他。
皇帝低頭看著綿憬,綿憬也抬頭看他,眼睛亮亮的。
“阿瑪!”
皇帝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瘦了。”
玉瑩說:“冇瘦。周太醫說,長得挺好。”
皇帝冇說話,看著她。
她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低下頭,小聲說:
“皇上半個月冇來,臣妾以為……”
“以為什麼?”
她搖搖頭。
“冇什麼。”
皇帝伸手,把她臉上的碎髮攏到耳後。
“朕最近忙。”
她點點頭。
“臣妾知道。”
皇帝看著她,忽然問:
“你怎麼穿成這樣?”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
“臣妾……臣妾就是隨便穿的。”
皇帝說:“朕記得你以前愛打扮。”
她笑了笑,說:
“打扮給誰看呢?皇上又不在。”
皇帝冇說話。
她低下頭,小聲說:
“臣妾就是……就是想讓皇上看看,臣妾什麼都不求,隻求皇上平平安安的。”
皇帝看著她,那張臉在晨光裡,又白又素,眼眶有點紅。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她靠在他胸口,冇動。
綿憬夾在中間,不舒服,扭來扭去。
皇帝低頭看他,他仰著頭,一臉不高興。
皇帝笑了。
“這小子。”
那天晚上,皇帝來了。
他來的時候,玉瑩正在燈下給綿憬縫衣裳。綿憬已經睡了,屋裡安安靜靜的。
他走進去,在她旁邊坐下。
她放下針線,給他倒茶。
他喝著茶,忽然說:
“如妃跟朕說,你這些年不容易。”
她愣了一下。
皇帝說:
“她說你被皇後害過,怕了。護兒子護得緊,不敢爭寵,不敢出門。”
她低下頭,冇說話。
皇帝看著她,說:
“朕以前不知道。”
她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皇上……”
皇帝伸手,把她拉過來,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往後,不用怕。”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冇說話。
那天晚上,他走了以後,她一個人坐在燈下,坐了很晚。
月亮升起來了,彎彎的,細細的。
她想起如妃那句話。
“你是聰明人。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走,什麼時候該留。”
她笑了笑。
笑得輕輕的,像風吹過水麪。
站起來,走到櫃子前,打開那個紅漆匣子。
十四塊玉佩了。
她看了一會兒,關上匣子。
回到床上,躺下。
手放在綿憬身上。
他睡得香,小身子熱乎乎的。
她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