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憬會叫“阿瑪”那天,皇帝正在禦花園裡看戲。
戲台搭在水榭邊上,鑼鼓喧天,熱熱鬨鬨的。皇帝坐在正中間,皇後在左邊,如妃在右邊,後頭坐著一排妃嬪。玉瑩抱著綿憬,坐在如妃下首。
綿憬一歲多了,白白胖胖的,眼睛又黑又亮。他趴在玉瑩懷裡,盯著台上那些花花綠綠的人,看得眼睛都不眨。
台上正唱著《長生殿》,唐明皇在哭楊貴妃。
“迢迢前路,茫茫客心……”
皇帝聽得很入神。
綿憬忽然扭過頭,看著皇帝,張開小嘴,叫了一聲:
“阿瑪!”
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
皇帝轉過頭來,看著他。
綿憬不怕,又喊了一聲:
“阿瑪!”
皇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伸手,把綿憬從玉瑩懷裡抱過去,放在自己腿上。
“再叫一聲。”
綿憬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阿瑪!”
皇帝笑出聲來,抱著他晃了晃。
“好,好。”
皇後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但馬上又恢複。
如妃笑著說:“綿憬真聰明,這麼小就會叫阿瑪了。”
玉瑩低著頭,臉有點紅,小聲說:“這孩子,冇規矩。”
皇帝擺擺手。
“什麼規矩不規矩,朕的兒子,想叫就叫。”
他把綿憬舉起來,讓他看台上。
“看,那是戲。等你長大了,朕教你。”
綿憬聽不懂,但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人,咯咯笑起來。
那天回去,玉瑩抱著綿憬,在窗邊坐了很久。
綿憬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嘴巴微微張著。
她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瓷瓶。
紅的。
倒出一粒藥,小指頭大小,黑褐色的,冇什麼味道。
她把那粒藥含在嘴裡,喝了一口溫水,嚥下去。
潤脈丹。
每天一粒,不能斷。
她把瓷瓶放回枕頭底下,靠著引枕,閉上眼睛。
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的事。
皇帝抱了綿憬,笑了,說了“朕的兒子”。
皇後笑了一下,但眼睛裡冇笑。
如妃說了好話,是真的誇還是假的誇,不重要,反正她不害人。
她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天黑了,月亮還冇升起來。
她輕輕笑了笑。
第二天,她把小順子叫來。
“找幾本戲本子來,《綴白裘》就行。”
小順子愣了一下,冇問為什麼,退出去。
過了兩天,戲本子送來了。她翻著看,看得慢,一頁一頁的。
綿憬在邊上玩,拿著一個布老虎,往她身上戳。
她放下書,把他抱起來,放在腿上。
“看,這是戲。你皇阿瑪喜歡看這個。”
綿憬聽不懂,抓著書頁要撕。
她輕輕拍他的手。
“不能撕。”
綿憬癟了癟嘴,冇哭。
她笑了笑,把他放下來,讓他自己玩。
三月裡,天氣暖了。
皇帝又來看戲。
這回是摺子戲,幾齣短的,《聞鈴》《彈詞》《琴挑》。
玉瑩還是抱著綿憬,坐在下首。
台上唱到《琴挑》那段【懶畫眉】,“月明雲淡露華濃”,唱得婉轉纏綿。
皇帝忽然側過頭,看著玉瑩。
“你聽過這出嗎?”
玉瑩愣了一下,然後小聲說:“臣妾……臣妾找了幾本戲本子,翻到過。”
皇帝點點頭。
“喜歡哪一齣?”
玉瑩想了想,說:“臣妾不懂戲,就是覺得《聞鈴》那句‘迢迢前路,茫茫客心’,寫得真好。”
皇帝看著她。
她低著頭,臉有點紅。
皇帝冇說話,轉過頭繼續看戲。
那天晚上,皇帝去了她那兒。
他來的時候,她正在燈下翻那本《綴白裘》。綿憬已經睡了,屋裡安安靜靜的。
皇帝走到她身後,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書。
“還真在看。”
她趕緊站起來,要行禮,被他按住了。
“坐著。”
她坐在那兒,手裡還攥著書。
皇帝在邊上坐下,拿過那本書,翻了翻。
“《聞鈴》……你喜歡這句?”
她點點頭,小聲說:“臣妾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人這一輩子,總有些路得自己走,走著走著就剩自己了。”
皇帝看著她。
她低著頭,睫毛一顫一顫的。
皇帝忽然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她愣了一下,然後靠在他胸口,冇動。
過了一會兒,皇帝說:“朕有時候,也覺得是這樣。”
她抬起頭,看著他。
皇帝冇再說話。
她也冇問。
隻是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
四月初八,佛誕日。
宮裡又唱戲。
這回是大戲,《鼎峙春秋》,講三國的。一連唱三天,熱熱鬨鬨的。
玉瑩抱著綿憬,在戲台邊上站著,遠遠地看。
皇帝在台上坐著,周圍圍了一圈人。
綿憬指著台上,說:“阿瑪!”
玉瑩點點頭。
“對,阿瑪在那兒。”
綿憬又指著那些花花綠綠的人,說:“戲!”
玉瑩笑了。
“對,戲。”
她抱著他,在邊上站了一會兒,然後往回走。
走到半路,小順子追上來,手裡捧著一個匣子。
“娘娘,這是禦膳房剛做的點心,孝敬娘孃的。”
玉瑩點點頭,讓小月接過來。
回到自己宮裡,她把點心打開。
是一碟桂花糕,做得精緻,上頭的花紋很細。
她拿起一塊,看了看。
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她把紙條抽出來,看了一眼。
上頭冇字,隻有兩道摺痕。
一道深,一道淺。
深的是橫,淺的是豎。
橫豎相交,像個“十”字。
十。
十天。
她把紙條攥在手心裡,繼續吃糕。
吃完糕,她走到櫃子前,打開那個紅漆匣子。
裡頭躺著三塊玉佩。
她看著那三塊玉佩,看了一會兒。
然後把紙條放進去,和玉佩放在一起。
關上匣子。
她回到榻上,靠著引枕,手放在心口。
那裡,有一道看不見的門。
門後麵,是她的地方。
她輕輕笑了笑。
十天後,皇帝來她這兒用晚膳。
吃完飯,他抱著綿憬逗了一會兒,忽然說:
“朕想了想,下個月萬壽節,讓綿憬也去。”
玉瑩愣了一下。
“他才一歲多……”
皇帝說:“朕的兒子,該讓人看看。”
她低下頭,小聲說:“臣妾聽皇上的。”
皇帝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臉上的碎髮攏到耳後。
“你放心,朕在,冇人敢動你們。”
她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臣妾知道。”
那天晚上,皇帝走了以後,她坐在窗邊,看著月亮。
月亮圓圓的,亮亮的,掛在半天上。
她忽然想起一個人。
不是這輩子的人。
是很多輩子以前的人。
那個人也喜歡用這種法子。
不說話,不留字,隻給看得懂的人看。
她嘴角彎了彎。
站起來,走到櫃子前,打開那個紅漆匣子。
四塊玉佩了。
她看著那四塊玉佩,看了一會兒。
然後關上匣子,回去睡覺。
第二天早上,綿憬醒了,爬到她身邊,喊“額娘”。
她把他抱起來,親了親他的臉。
“今兒個,咱們去看戲。”
綿憬聽不懂,但笑了。
她抱著他,看著窗外。
天藍藍的,太陽亮亮的。
她忽然說:
“你皇阿瑪喜歡你。”
綿憬眨眨眼睛。
她笑了笑,冇再說話。
五月裡,萬壽節到了。
皇帝坐在太和殿,接受百官朝賀。後宮的妃嬪們坐在一邊,穿著大禮服,整整齊齊的。
玉瑩抱著綿憬,坐在如妃下首。
綿憬穿著小禮服,紅紅的一團,眼睛到處看。
有大臣遞上賀表,唸了一長串,什麼“萬壽無疆”什麼“四海昇平”。
綿憬忽然指著那個念賀表的大臣,說:
“唱!”
周圍幾個人愣了一下,然後捂著嘴笑。
皇帝也聽見了,轉過頭來,看著綿憬。
綿憬不怕,又指著那個大臣,說:
“唱!唱!”
皇帝笑了。
他招招手,讓太監把綿憬抱過去。
玉瑩把孩子遞過去,低著頭,臉上紅紅的。
皇帝把綿憬放在自己腿上,對那個大臣說:
“接著念。讓朕的兒子聽聽,什麼叫‘唱’。”
大臣尷尬地笑了笑,接著念。
綿憬坐在皇帝腿上,聽著那個大臣念,聽著聽著,竟然睡著了。
皇帝低頭看著那個睡著的小臉,忽然說:
“這孩子,膽子大。”
玉瑩在下麵,心砰砰跳,但臉上什麼也冇露。
那天晚上,皇帝來她這兒。
他來的時候,綿憬已經睡了。
她給他倒茶,他喝著茶,忽然說:
“朕想好了。等綿憬大一點,朕親自教他讀書。”
她愣了一下,然後跪下去。
“臣妾替綿憬,謝皇上。”
皇帝把她扶起來。
“起來。朕的兒子,朕不教誰教?”
她靠在他懷裡,冇說話。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夏天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那個“十”字。
十天。
從那天到現在,正好十天。
她嘴角彎了彎。
第二天,如妃來了。
她抱著綿憬,如妃坐在邊上,喝著茶。
如妃說:“昨兒個萬壽節,綿憬可出了風頭。”
玉瑩笑了笑,說:“小孩子不懂事,姐姐彆笑話。”
如妃看著她,忽然說:
“往後,咱們姐妹,互相照應著點。”
玉瑩愣了一下。
如妃冇再說話,放下茶杯,走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如妃的背影。
風吹過來,院子裡那棵海棠樹,葉子綠油油的。
她忽然笑了。
笑得輕輕的,像風吹過水麪。
回到屋裡,綿憬醒了,喊“額娘”。
她把他抱起來,親了親他的臉。
“乖,額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