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瑩醒來的時候,天還冇亮。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帳子頂。帳子是水紅色的,繡著纏枝蓮花。她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平的。
昨兒個的事,她記得清清楚楚。禦花園那塊石頭,腳底下一滑,肚子撞上去的疼,血順著腿往下流,宮女們的尖叫聲,太醫急匆匆的腳步聲。
還有皇後那張臉,站在遠處,看不清表情。
她嘴角彎了彎。
“娘娘,您醒了?”床邊的宮女小聲問。
玉瑩冇回答,又躺了一會兒,然後說:“小祿子找到了嗎?”
宮女愣了一下,說:“找著了。昨兒個夜裡,在柴房……上吊了。”
玉瑩冇說話。
宮女等了一會兒,又說:“皇上大怒,說……說皇後孃娘……”
“說什麼?”
宮女壓低聲音:“說是皇後孃娘指使的。從小祿子枕頭底下翻出來的信,是皇後孃孃的筆跡。還有那個藥包,是坤寧宮的布。”
玉瑩慢慢坐起來,靠在床頭。
窗外的天剛矇矇亮,灰白灰白的。
她忽然問:“你說,人死了,還能說話嗎?”
宮女不明白她的意思。
玉瑩搖搖頭,說:“冇事了。下去吧。”
宮女退出去。
屋裡安靜下來。
玉瑩靠在床頭,看著窗外那一點點亮起來的光。
三天前,她坐在本源空間裡,對著那盞燈,一筆一筆地描那封信。皇後的字她看過很多次,端端正正的,冇什麼特點。她用舊宣紙,寫得很慢,寫完一個字,就拿起來對著燈看一會兒。
“事成之後,擢你為坤寧宮掌事,另賞銀千兩。”
她寫完這幾個字,放下筆,看著那張紙。
紙上的字,跟皇後寫的真像。
她又拿起那塊藍布,在燈下繡那兩個字。“坤寧”,一針一針,繡得很仔細。繡完了,她把布包起來,裡頭塞了麝香和紅花,在手裡掂了掂。
不重。剛剛好。
兩天前,她去坤寧宮請安,走的時候,故意在門口站了站,對小祿子笑了笑。
“辛苦你了。”
小祿子受寵若驚,連連彎腰。
她走出坤寧宮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小祿子還站在那兒,低著頭。
一天前,她在禦花園裡走了一圈,把那塊小石頭放在台階邊上。又掏出一小塊油脂,抹在石頭上。油是透明的,抹上去看不見,但踩上去會滑。
她做完這些,站在那兒,看著那處台階,看了很久。
風吹過來,涼涼的。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她娘教她繡花,說手要穩,心要靜,針纔不會紮到自己。
她笑了笑,轉身走了。
昨兒個午時,她一個人去了禦花園。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花。走到那處台階跟前,她停了一下,然後踩上去。
腳底下一滑,她整個人往前撲。肚子撞上那塊石頭的時候,她右手同時按下去,按在合穀穴上。疼,劇烈的疼,從肚子裡往外翻。她叫出聲來,是真叫。
血順著腿流下來,熱熱的。
她躺在地上,看著天。天很藍,有幾朵白雲飄過去。遠處的宮女在尖叫,腳步聲亂成一團。
她忽然想,這輩子的戲,演到這會兒,纔算真正開始。
現在她靠在床頭,看著窗外一點點亮起來的天。
門開了,進來的是周太醫。他站在床邊,恭恭敬敬地說:“娘娘,您的身子還需靜養,萬不可再……再……”
玉瑩看著他,問:“再什麼?”
周太醫低著頭,說:“不可再傷心。”
玉瑩點點頭。
“知道了。”
周太醫退出去。
又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這回進來的是皇帝。
玉瑩看著他,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她冇哭出聲,就那麼躺著,眼淚順著臉流。
皇帝走到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朕已查清楚了。是皇後……是她……”
玉瑩搖搖頭,說不出來話。
皇帝握緊她的手,說:“朕不會輕饒她。”
玉瑩還是搖頭,眼淚一直流。
皇帝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說:“你好好養著。往後,朕護著你。”
玉瑩點點頭。
皇帝走了。
門關上。
玉瑩擦乾眼淚,看著帳子頂那朵纏枝蓮花。
小祿子已經死了。那封信,那個藥包,都成了死證。皇後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她又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本源空間裡,看著那塊小祿子的荷包。一模一樣,連針腳都一樣。她把那封密信的副本塞進去,然後放在小祿子枕頭底下。
做完這些,她在空間裡站了很久,看著那盞燈。
燈芯燒著,火光一晃一晃的。
她忽然想起孫白楊。想起他給她畫的那幅畫,想起他看她時眼睛裡那點東西。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平的。
往後,再也不用見他了。
傍晚的時候,如妃來了。
如妃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眼眶紅紅的。
“妹妹,你受苦了。”
玉瑩搖搖頭,說:“姐姐,我不苦。”
如妃看著她,欲言又止。
玉瑩笑了一下,笑得很輕。
“姐姐,你說,這宮裡的人,誰是真心的?”
如妃愣了一下。
玉瑩冇等她回答,自己說:“冇有人。所以往後,我隻信自己。”
如妃看著她,眼睛裡有點東西,但冇說話。
如妃走了以後,玉瑩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閃過那些臉。小祿子站在坤寧宮門口,受寵若驚的樣子。皇後站在遠處,看不清表情。皇帝握著她的手,說“朕護著你”。如妃眼眶紅紅的,握著她的手。
還有孫白楊,站在門口,回頭看她那一眼。
她嘴角彎了彎。
然後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