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瑩那天回宮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本來是開心的。安茜說幫她去打點關係,讓她在皇上跟前露臉。她信了,老老實實在禦花園等了一個時辰,等到腿都酸了,等到燈籠都點起來了。
等到的是爾淳。
爾淳站在她麵前,臉上帶著笑,那種笑玉瑩認得。她娘在府裡被那些太太欺負的時候,那些人臉上就是這種笑。
“你還不回去看看?”爾淳說,“晚了,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玉瑩往回跑。跑得頭上的簪子歪了,跑得腳下的鞋差點掉了。她冇停。
推開門的時候,她看見安茜站在屋裡。安茜穿著她的衣服,那件湖藍色的,她最喜歡的。安茜轉過身來,臉上冇有慌,冇有怕,就那麼看著她。
“你……”
玉瑩說不出話來。
安茜把衣服脫下來,疊好,放在桌上。動作很慢,很穩,像平時幫她疊衣裳一樣。
“衣服還你。”安茜說,“人還不了。”
玉瑩終於能說話了:“為什麼?”
安茜看著她,眼睛裡冇有躲閃。那一瞬間玉瑩忽然明白了,安茜從來冇有躲過她的眼睛,隻是因為一直低著頭,所以她從來冇看清過安茜的眼睛裡有什麼。
“因為我想活。”安茜說,“因為你活得好,不一定非要我陪你活得好。”
玉瑩的手在抖。她想打過去,但她發現自己動不了。渾身上下都是軟的,像被抽乾了力氣。
“我當你是姐姐。”
“我知道。”
“我什麼都信你。”
“我知道。”
“我……”
安茜打斷她:“你以後可以不信了。”
安茜走了。
玉瑩一個人站在屋裡,站在那件疊好的衣服前麵。站了很久,久到蠟燭燒完了,屋裡黑下來。
第二天,爾淳又來了。
玉瑩不想見她。但爾淳自己進來了,手裡拿著一個東西。
是一幅畫。
“認得嗎?”爾淳問。
玉瑩認得。那是她讓孫白楊畫的,她和他母親的畫像。她一直收著,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拿走了。
“孫白楊畫的。”爾淳說,“你知道他為什麼畫這幅畫嗎?”
玉瑩不說話。
“因為他可憐你。”爾淳把那幅畫抖開,讓玉瑩看清楚每一個筆觸,“他可憐你,覺得你傻,覺得你被人欺負,所以幫你一把。你以為他喜歡你?他幫過的人多了去了,福貴人,如妃,宮裡每一個女的,他都幫過。你不過是其中一個。”
玉瑩的手又開始抖。
“還有一件事。”爾淳走近一步,聲音輕得像耳語,“當初他給你畫像,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息事寧人,是為了不讓事情鬨大。你以為你在他心裡是什麼?一幅畫而已。”
爾淳走了。
玉瑩還站著,手裡拿著那幅畫。畫上的她眉眼溫柔,畫上的她娘笑著。畫得真好,每一筆都好。
她忽然笑了一下。
然後把畫放下。
那天晚上,玉瑩坐在銅鏡前麵,卸了簪子,卸了耳環,卸了臉上的粉。鏡子裡那張臉乾乾淨淨的,冇什麼表情。
她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她對著鏡子說了一句話:
“行了。”
第二天,玉瑩去找了皇後。
第三天,玉瑩去找瞭如妃。
第四天,宮裡的人發現,那個天天笑嗬嗬、說話大聲、走路帶風的玉瑩不見了。站在她們麵前的是另一個人,說話輕了,走路穩了,笑的時候眼睛不彎了。
孫白楊來給她請脈的時候,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玉瑩也冇說話。
孫白楊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站,回頭看她。
玉瑩在笑。那種笑他冇見過,不是以前那種天真的笑,也不是後來那種得意的笑。是一種他說不出來的笑。
他忽然想起來,他娘臨走的時候,也是這麼笑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玉瑩先開口了。
“孫太醫,以後不必來這麼勤了。我身子好得很。”
孫白楊點點頭,走了。
門關上。
玉瑩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頭的風吹進來,涼涼的。
她深吸一口氣。
從此往後,這宮裡隻有兩種人。
有用的,和冇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