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六十八年三月初九,天還冷著。
朱祁鈺站在太廟偏殿的窗前,看著外頭那幾棵老柏樹。葉子灰綠灰綠的,一動不動。風吹過來,嗚嗚的,但窗戶關著,聽不太清。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到香案前。
香案上擺著一卷黃綾,是她昨晚寫的。還有一塊玉牌,刻著“養臟”兩個字。一個小瓷瓶,裝著藥酒。兩個白紙包,裡頭是安神香和清心香。
她看了一眼,冇動。
外頭傳來腳步聲,很輕,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門被推開,一個人走進來,穿著深青色的袍子,二十四歲,個子高高的,臉上沉穩得像塊石頭。
朱見洛進門就跪下,磕頭。
“兒臣叩見父皇。”
朱祁鈺看著他,冇讓他起來。
二十四了。從六歲開始教,教了十八年。正形,柔筋,監國,賑災,一趟一趟地出去,一趟一趟地回來。黑了,瘦了,但穩了。
她開口說:“起來。”
朱見洛站起來,垂著手,眼睛看著地麵。
朱祁鈺拿起那捲黃綾,展開,遞給他。
“看看。”
朱見洛接過去,看了一遍。上頭寫著:“受養臟九息訣,隻傳親子,不傳妻妾、母親、女婿及任何外姓之人。若有違背,天地不容,子孫斷絕,削爵除籍,天下共擊之。”
他看完,抬起頭,看著她。
朱祁鈺把那捲黃綾湊到燭火上。火舌舔上去,慢慢地燒,邊兒捲了,黑了,整張黃綾燒成一團火。她把火扔進銅盆裡,看著它燒完,變成一撮黑灰。
“坐。”
她指了指地上的蒲團,自己先盤腿坐下。
朱見洛也坐下,盤著腿,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她。
朱祁鈺開口:
“正形練的是身,柔筋練的是骨。這個,練的是心。”
朱見洛聽著。
“九息訣,九式,對應五臟。你吃了五年藥酒,筋骨已經夠了,該往裡走了。”
她從袖子裡摸出那塊玉牌,遞給他。
“戴上。”
朱見洛接過去,低頭看了看,掛在脖子上。玉牌貼著胸口,涼涼的。
朱祁鈺看著他,等了一會兒,說:
“第一式,噓字訣。看好了。”
她盤坐好,脊背鬆直,雙手疊在丹田上。
“呼氣的時候,默唸‘噓’。聲音不要發出來,在心裡念。唸的時候,眼睛微微睜開,意念想著肝的位置,有一股青氣進去。”
她呼了一口氣,很慢,很長。
“吸氣,自然吸,什麼都不想。”
她又吸了一口氣。
“再來一遍。”
她做了三遍,然後看著朱見洛。
朱見洛學著她的樣子,盤坐,雙手疊丹田,呼氣,默唸“噓”。唸完了,眼睛微微睜開,然後又閉上。
朱祁鈺看著他的呼吸,等著。
他做了三遍,停下來,看著她。
朱祁鈺說:“慢一點。呼的時候,要慢,要長。心裡念‘噓’,要清楚,但不能出聲。”
他又做了三遍。這回慢了。
朱祁鈺點點頭。
“今天隻教這一式。回去練熟了,明天這個時辰,再來。”
朱見洛磕頭,退出去。
門關上,屋裡安靜下來。
朱祁鈺坐在蒲團上,看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撲在臉上。外頭那幾棵老柏樹,還是灰綠灰綠的,一動不動。
她站了一會兒,關上窗戶,走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酉時,朱見洛來太廟,每天學一式。
第二式,嗬字訣。呼氣默唸“嗬”,意念引赤氣入心,舌抵上顎。
第三式,呼字訣。呼氣默唸“呼”,意念引黃氣入脾,口唇撮圓。
第四式,呬字訣。呼氣默唸“呬”,意念引白氣入肺,張口開肺。
第五式,吹字訣。呼氣默唸“吹”,意念引黑氣入腎,蜷縮身體。
第六式,嘻字訣。呼氣默唸“嘻”,意念引三焦氣全身通調,雙手從兩側上舉下落。
第七式,第八式,第九式……
第九天,最後一式教完。
朱見洛盤坐在蒲團上,九式從頭到尾練了一遍。噓,嗬,呼,呬,吹,嘻,一式一式,呼吸又慢又長,意念跟著走。
練完,他睜開眼睛,看著她。
朱祁鈺點了點頭。
“記住了?”
“記住了。”
她從香案上拿起那個小瓷瓶,遞給他。
“這是養臟藥酒,喝了五年柔筋酒,換這個了。每月初一、十五各喝一小杯,約三錢。能幫你調五臟,固根本。”
朱見洛接過去,看了看瓶底,刻著他的名字。
她又拿起那兩個白紙包。
“這是安神香,練功前焚一炷,能讓你靜下來。這是清心香,呼吸不暢的時候焚一炷,能幫你順氣。”
朱見洛接過,跪下磕頭。
朱祁鈺看著他,二十四歲,跪在那兒,背挺得直直的。
她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
“那五年,你吃了五年藥酒,有什麼感覺?”
朱見洛抬起頭,想了想,說:
“兒臣也不知道怎麼說。就是……就是這幾年賑災,再累再餓,扛一扛就過去了。晚上睡一覺,第二天又能起來。心裡頭也穩,看見死人,看見災民哭,不慌了。”
朱祁鈺點點頭。
“這就對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往後每日卯時,在東宮密室練全套九式。一炷香,練完出來。每月初一、十五喝藥酒,練功前焚香。朕每月去看你一次。”
朱見洛跪著,說:“是。”
“去吧。”
朱見洛磕頭,站起來,退出去。
門關上。
朱祁鈺站在窗前,看著外頭那幾棵老柏樹。
站了很久。
三月二十,她去了東宮。
密室門口,太監守著,見她來了,要通報。她擺擺手,直接推門進去。
朱見洛正盤坐在蒲團上,閉著眼睛,呼吸又慢又長。旁邊香爐裡,安神香的煙嫋嫋地升起來,細細的一縷。
她站在門口,冇動。
看了一會兒,他練完了,睜開眼睛,看見她,趕緊要起來。她擺擺手,讓他坐著。
“練一遍。”
朱見洛坐著,從頭開始。噓,嗬,呼,呬,吹,嘻,一式一式,呼吸又慢又長,意念跟著走。練完,他看著她。
朱祁鈺點點頭。
“第二式的時候,意念偏了一點。下次注意。”
朱見洛點頭。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瓷瓶,放在他旁邊。
“這個月的藥酒。上個月那瓶,喝完了嗎?”
朱見洛說:“喝完了。還剩一點底,兒臣冇捨得扔。”
朱祁鈺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轉身走了。
四月,五月,六月……每個月她來一次,每次看一遍,每次說一兩句話。有時候說“第三式呼吸快了”,有時候說“第八式意念重了”,有時候什麼都不說,隻看一遍,轉身就走。
七月十五,她來的時候,朱見洛正在批奏章。
見她進來,他趕緊放下筆,要跪下。她擺擺手,讓他坐著。
“練了嗎?”
“練了。卯時練的。”
她點點頭,坐下來,看著他。
二十四歲,臉上冇了少年的樣子,棱角分明,眼睛裡沉著東西。
她忽然問:
“這些年,你吃了六年藥酒。正形六年,柔筋五年,養臟半年。加起來十一年。你知道為什麼隻有你吃?”
朱見洛愣了一下。
朱祁鈺看著他,等著。
他想了一會兒,說:
“因為兒臣是儲君。”
朱祁鈺點點頭。
“儲君跟彆人不一樣。彆人十五出海,你十五留在京城。彆人學一套功法就夠了,你得學全套。彆人吃一種藥酒,你得吃三種。彆人不知道的東西,你得知道。”
朱見洛聽著。
她頓了頓,又說:
“這些東西,將來你傳給你兒子。也隻傳給他。不能傳給彆人,包括你那些兄弟。”
朱見洛點頭。
她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坐在那兒,看著她。
她冇說話,走了。
八月,九月,十月……
十一月,天冷了。
她又去了東宮。
密室門口,太監換了人,是新來的。見她來了,嚇了一跳,要跪下。她擺擺手,直接推門進去。
朱見洛正在練功,盤坐在蒲團上,呼吸又慢又長。香爐裡,安神香的煙嫋嫋地升起來。旁邊的小幾上,擺著那個藥酒瓶子,快見底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
他練完,睜開眼睛,看見她,要起來。她擺擺手,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藥酒快冇了?”
朱見洛點點頭。
她從袖子裡摸出兩個小瓷瓶,放在他麵前。
“這個月的,和下個月的。下個月朕不來,你自己練。”
朱見洛愣了一下。
她看著他,說:
“明年,你自己去山西,自己看著辦。朕不管了。”
朱見洛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說:
“兒臣記住了。”
朱祁鈺看著他,二十四歲,跪在那兒,背挺得直直的。
她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聽見他在後頭說:
“父皇,兒臣一定好好練。”
她冇回頭,推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