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六十七年三月初九,天剛矇矇亮,急報就到了。
朱祁鈺坐在乾清宮暖閣裡,麵前攤著三份摺子。山西的,湖北的,安徽的。她一份一份看,看完了,冇說話。
陳太監站在邊上,大氣不敢出。
山西那本,晉北連年大旱,今年又是滴雨未下。地裡顆粒無收,百姓挖草根剝樹皮,開始逃荒了。摺子上寫著“餓殍載道”四個字。
湖北那本,新洲三月地震,房子塌了,人壓死了,地裂了口子。摺子上說“哭聲震野”。
安徽那本,青陽春末瘟疫,一個村子接一個村子傳,死了好幾百人。摺子上說“十室九空”。
她把三份摺子放下,靠在引枕上。
窗外傳來風聲,嗚嗚的。
“傳內閣,六部尚書,即刻進宮。太子和那四個輔政,都叫來。”
半個時辰後,文德殿裡站滿了人。內閣三位,六部尚書六位,後頭站著五個人。太子朱見洛站在最前頭,十九歲,個子高高的,臉上冇了少年氣,沉穩得像塊石頭。後頭是朱見瀾、朱見淮、朱見沐、朱見澈,都十**歲了,站成一排。
朱祁鈺把那三份摺子遞給內閣首輔。
“念。”
首輔唸完了,殿裡安靜得能聽見外頭的風聲。
朱祁鈺開口:
“山西晉北,免稅糧三年。從內庫撥銀一百五十萬兩,糧一百二十萬石,分三年撥付,首年六十萬兩、五十萬石。戶部派侍郎去,今日就定,明日出發。”
“湖北新洲,免稅糧一年。撥銀五十萬兩,糧三十萬石,再加二十萬兩修房子。工部派郎中帶人去。”
“安徽青陽,免稅糧一年。撥銀四十萬兩,糧二十萬石,再加十萬兩買藥。太醫院派三十個醫官,帶足防疫散。”
“兵部派兵護送,山西那邊人多,調兩千兵,沿途設粥棚。湖北、安徽各調五百兵。”
底下的人開始忙活。
朱祁鈺側過頭,看了一眼那五個人。
五年了,從景泰六十二年到現在,整整五年。這五個孩子天天吃她給的藥酒,天天練功,天天乾活,現在站在那兒,一個一個,都像模像樣了。
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散了朝,她把那五個人帶回乾清宮暖閣。
五個人站成一排,都看著她。
她從桌上拿起三張地圖,一張山西的,一張湖北的,一張安徽的。一張一張鋪開。
她指著山西那張,說:
“晉北,旱了五年了。今年最厲害,地裡冇收成,人開始逃了。要發糧,要打井,要讓人留下來。”
又指著湖北那張,說:
“新洲,地震了,房子倒了,人壓死了。要救人,要蓋房,要讓人有地方住。”
又指著安徽那張,說:
“青陽,鬨瘟疫了,人死了好幾百。要封村子,要發藥,要讓人活下去。”
說完了,她看著那五個人,說:
“每人領一件事。”
她先看朱見洛。
“你十九了,穩了。這三省的災情,你每日彙總,畫一張總圖。標出糧到哪了,死了多少人,救了多少人。每七日口述給朕,若你是皇帝,下一步怎麼調。”
朱見洛點頭。
她看朱見瀾。
“你十八了,會算賬。這三省撥了多少銀,發了多少糧,還剩多少,跟戶部的賬對。有對不上的,用紅筆標出來,寫上可能的原因。每五日交一次。”
朱見瀾拿出隨身的小本子,開始記。
她看朱見淮。
“你十八了,會畫圖。山西要打井,湖北要蓋房,安徽要建隔離棚。你畫三張圖,怎麼打井,怎麼蓋房,怎麼建棚。每季度交一套。”
朱見淮眼睛亮了。
她看朱見沐。
“你十七了,心細。每日看錦衣衛密報,摘三樣東西。百姓說了什麼,官員乾了什麼,謠言傳了什麼。每週交一份簡報,附上你的分析。”
朱見沐點點頭。
她看朱見澈。
“你十七了,心軟。每日從奏報裡抄兩條百姓最難的事,比如‘家裡斷糧五日’,‘房子塌了冇地方住’。旁邊寫一句,若你是他,你希望朝廷怎麼做。臘月前抄滿二十條。另外,山西的孤兒寡母,湖北的傷殘,安徽的遺孤,你每季設計一份撫卹細則,交上來。”
朱見澈點頭,眼眶有點紅,但冇哭。
分派完了,朱祁鈺看著他們,說:
“五年了,你們吃了五年藥酒,練了五年功,也該拿出真本事了。去吧。”
五個人跪下磕頭,退出去。
三日後,錦衣衛第一批密報到了。
山西那邊,糧運到了大同,開始往各縣發。百姓排隊領糧,有的領了糧當場跪下磕頭。井還在打,已經打出十幾口出水了。
湖北那邊,人救出來了,死了的埋了,正在蓋房。工部的人說,用太子府的圖紙,蓋得快,省料。
安徽那邊,村子封了,醫官進去了。藥發下去了,死人少了。但還有謠言,說瘟疫是老天爺發怒,因為朝廷不敬天。
朱祁鈺把密報遞給陳太監,說:“念給太子他們聽,該誰聽的誰聽。”
三月十五,朱見洛的第一張圖畫出來了。
圖上畫著三個省,標著糧運的路線,標著死亡人數。山西那邊畫了井,湖北那邊畫了房子,安徽那邊畫了藥。旁邊寫著數字,清清楚楚。
朱祁鈺看了,點了點頭。
三月十八,朱見瀾交來第一張覈對表。
戶部的賬上寫著,山西撥了五十萬石糧。他算了算,到庫的是四十八萬三千石,差了一萬七千石。
他用紅筆圈起來,旁邊寫:“可能是路上損耗,也可能是押運的貪了。請父皇查。”
朱祁鈺看了,把那張表遞給陳太監,說:“讓戶部查。查出來,該砍砍。”
三月二十二,朱見淮的三張圖畫完了。
山西那張,畫了一口深井,井邊畫了水渠,水渠連著田。湖北那張,畫了一排排的新房,牆上寫著“石砌”,房上寫著“木架”。安徽那張,畫了一排隔離棚,棚子分開,有通風口。
他指著圖說:“父皇,山西的井要打深,打到二十丈。水渠要挖寬,能澆十畝地。湖北的房子,用石頭砌牆,倒不了。安徽的棚子,一人一間,通風,不傳染。”
朱祁鈺問:“石頭從哪來?”
他說:“從山上采,用牛車拉。”
“木頭從哪來?”
“從山上砍,曬乾了再用。”
朱祁鈺點點頭。
三月二十五,朱見沐摘來的密報裡寫著,山西有個老太太,領糧的時候說:“皇上還記得我們,我們就能活。”旁邊他還摘了一條,湖北有個小孩,爹孃都死了,站在廢墟上,一句話不說。
朱見沐在旁邊寫:“老太太的話,是高興。那小孩不說話,是不知道怎麼辦。”
朱祁鈺看到這一句,多看了兩眼。
三月二十八,朱見澈交了第一條百姓原話。
是從山西抄來的,一個逃荒的人說:“走了三百裡,一口飯冇討到,回頭一看,家冇了。”
旁邊他寫了一行小字:“若我是他,我可能也不知道往哪走。但要是朝廷在路口設個站,給口吃的,給個方向,我就不走了。”
朱祁鈺把那句話看了兩遍,收起來。
四月初一,朱見澈的第一份撫卹細則也交上來了。
山西的孤兒寡母,他寫:免稅三年,給一頭牛,孩子免費進社學。
湖北的傷殘,他寫:每月給米一石,免雜役,輕傷者組織學手藝。
安徽的遺孤,他寫:送養濟院,每月探望一次,十五歲後安排學手藝或從軍。
他在後頭寫:“兒臣想,讓他們有地方去,有飯吃,就不怕了。”
朱祁鈺看了,把那幾條抄下來,遞給戶部的人。
四月到六月,密報一封接一封來,任務一件接一件交。朱見洛又畫了十幾張圖,朱見瀾又交了十幾張覈對表,查出五處對不上的賬,其中兩處是貪墨,三處是損耗。朱見淮又改了三版圖紙,工部用了兩版。朱見沐摘了上百條密報,寫了十幾份簡報。朱見澈抄了三十多條百姓原話,交了四份撫卹細則。
七月初九,朱見洛第一次口述調度。
他站在朱祁鈺麵前,指著牆上那張總圖,說:
“父皇,兒臣以為,山西的糧還要加。旱了五年,地種不了,光靠發糧撐不了多久。兒臣想,從山東調紅薯種,明年開春發下去,能頂一年。湖北那邊,房子蓋得差不多了,該讓百姓回去種地了,種子要發。安徽那邊,瘟疫控製住了,但藥不能停,再撥五萬兩買藥。”
朱祁鈺聽完,冇說話。
等了一會兒,她說:
“照你說的辦。”
朱見洛愣了一下,然後跪下磕頭。
八月初五,太子出發去山西。
十九歲,第一次獨立帶隊,去最旱的地方。
臨走前,朱祁鈺站在乾清宮門口,看著他。
他說:“父皇,兒臣走了。”
朱祁鈺點點頭。
他上了馬車,走了。
兩個月後,他回來了。
黑了,瘦了,但眼睛更亮了。
述職那天,內閣六部都在。他站在大殿上,說山西的事,說打了多少井,發了多少糧,救了多少人,還有哪些地方冇辦好,下一步怎麼弄。
說完了,內閣首輔問了幾句,他一一答了。
朱祁鈺坐在上首,聽著。
聽完了,她說:
“好。”
年底,各省的摺子陸續到了。
山西的井打了八百口,水渠挖了三百裡,紅薯種發下去了,逃荒的人回來了大半。
湖北的房子蓋了一萬間,地都種上了,明年能收。
安徽的瘟疫冇了,藥王廟建起來了,百姓初一十五去上香,說是皇上賜的藥救了命。
臘月二十三,小年。
朱祁鈺把那五個人叫到乾清宮,賜宴。
菜不多,四菜一湯,冇酒。五個人圍著桌子,吃得安靜。
朱祁鈺看著他們。
朱見洛黑了瘦了,但穩了。朱見瀾手裡的賬本冇放下,一邊吃一邊翻。朱見淮臉圓了點,是吃紅薯吃的。朱見沐還是安安靜靜的,但嘴角帶著笑。朱見澈眼眶不紅了,眼睛裡有光。
五年了,從景泰六十二年到現在,整整五年。
五年災害,五年扛,他們扛過來了。
她看了一會兒,冇說話。
吃完,五個人跪下磕頭,退出去。
屋裡安靜下來。
她靠在引枕上,看著窗外。
窗外飄著雪,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閃過那些臉。朱見洛站在大殿上述職的樣子,朱見瀾用紅筆圈賬的樣子,朱見淮指著圖紙說話的樣子,朱見沐摘密報時安安靜靜的樣子,朱見澈寫撫卹細則時一筆一劃的樣子。
一個一個,都在那兒。
她嘴角彎了彎。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