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三十六年九月初六,天晴了。
朱祁鈺站在乾清宮院子裡,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裡的槐樹葉子落了大半,剩下那些黃葉在風裡晃,嘩啦啦響。她看了一會兒,轉身進了暖閣。
小安子跟在後麵,手裡捧著一疊摺子。
“陛下,這是今年該入皇子所的名冊。”
朱祁鈺接過來,翻開。
六歲,七歲,八歲……一頁一頁翻過去,都是名字。鐘氏生的,海氏生的,程氏生的,楚氏生的,葉氏生的。老的妃嬪,有的不在了,有的老了,榮養在彆宮。現在宮裡的,都是新人。
她翻到最後一頁,合上冊子。
“走,去看看。”
皇子所的院子裡,站著十幾個孩子。大的八歲,小的六歲,都穿著新衣裳,站得整整齊齊。見她進來,一齊跪下磕頭。
“兒臣叩見父皇。”
朱祁鈺讓他們起來,一個一個看過去。
大的在前頭,小的在後頭,眼睛都亮亮的,有的好奇,有的害怕,有的偷偷看她。她走到一個六歲的孩子跟前,停下來。
那孩子仰著頭看她,眼睛大大的,臉圓圓的。
“你叫什麼?”
“兒臣朱見澈。”
“誰生的?”
“母妃鐘氏。”
朱祁鈺點點頭,冇再問。
又走到另一個跟前,也是六歲,瘦一點,眼睛亮亮的。
“你叫什麼?”
“兒臣朱見瀾。”
“誰生的?”
“母妃海氏。”
她一個一個問過去,問完了,轉身走了。
出了皇子所,她站在院子裡,看著天。天藍藍的,太陽亮亮的,幾朵白雲飄過去。
小安子在邊上站著,不敢吭聲。
站了一會兒,她忽然問:“那個朱見澈,是誰教他規矩的?”
小安子愣了一下,說:“回陛下,是鐘娘娘自己教的。”
朱祁鈺點點頭,冇再問。
九月初九,重陽節。
朱祁鈺去了太廟。
偏殿裡,一個人跪在香案前頭。二十四五歲,瘦瘦的,臉白白的,是朱佑極。見她進來,要起身,她擺擺手,讓他跪著。
她走到香案前,拿起一卷黃綾,展開。
上頭寫著:“受清寧十二式、正形十二式,隻傳親子,不傳妻妾、女婿、母親及任何外姓之人。若有違背,天地不容,子孫斷絕,削爵除籍,天下共擊之。”
她把黃綾遞給朱佑極。
“看看。”
朱佑極接過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等他看完,問:“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她把黃綾湊到燭火上,燒了。灰燼落在銅盆裡,黑乎乎的一撮。
“跪好。”
朱佑極跪直了。
朱祁鈺開口:
“今兒個教你兩套功法。一套叫正形十二式,一套叫清寧十二式。隻有朕和海外那些藩王知道。太後不知道,皇後不知道,宮裡那些妃嬪不知道。你記著,這是立藩王的根本。”
朱佑極聽著,眼睛看著她。
“你爹不知道這個。你爺爺也不知道。你是頭一個。”
朱佑極的眼眶紅了。
朱祁鈺頓了頓,說:“站起來。”
朱佑極站起來。
她走到屋子中間,擺了個起勢。
“第一式,承天式。看好了。”
她慢慢抬起雙手,像托著什麼東西,從兩側往上舉。動作極慢,慢得像是被什麼東西拖著。舉到頭頂,停住,再慢慢放下來。
“你來。”
朱佑極學著她的樣子,抬起雙手,往上舉。舉到一半,手歪了。她走過去,把他的手扳正。放下來,再舉。這回對了。
“記住這個感覺。”
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一直教到第十二式。
教完正形,她讓他盤腿坐下。
“清寧十二式,第一式,觀湖式。看好了。”
她盤腿坐下,脊背鬆直,雙手輕放膝上,眼睛垂著。
“吸氣自然,呼氣的時候,想象自己是一麵湖,氣息退下去,身體越來越空。”
朱佑極跟著做。
她看著他的呼吸,慢慢穩下來。
第二式,第三式,第四式……一直教到第十二式。
教完,天已經過午了。
朱佑極跪在地上,磕頭。
“臣謝陛下。”
朱祁鈺看著他,二十四五歲,瘦瘦的,眼眶紅紅的。
她伸手,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玉牌,刻著“朱氏永昌”四個字,穿好了黃絲絛,走到他跟前,親手掛在他脖子上。
“見玉如見朕。到了那邊,傳給你兒子的時候,讓他看這個。”
朱佑極低頭看著那塊玉牌,手有點抖。
朱祁鈺又摸出一個瓷瓶,遞給他。
“這是養生藥酒,用正形、清寧的藥引泡的。每月初一、十五喝一小杯,能幫你精進功法。”
朱佑極接過去,雙手捧著。
朱祁鈺看著他,等了一會兒,說:
“明年開春走。東西都給你備好了,船、人、物資,一樣不少。到了那邊,好好乾。”
朱佑極磕頭。
她冇再說話,轉身走了。
出了太廟,天快黑了。她站在門口,看著天。天邊紅彤彤的,太陽落下去了,雲被染成一片一片的紅。
小安子在邊上站著,小聲說:“陛下,回宮吧?”
朱祁鈺點點頭,往回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問:“小安子,你說那孩子,能立住嗎?”
小安子愣了一下,然後說:“回陛下,奴才……奴纔不敢說。”
朱祁鈺冇再問,繼續走。
九月十五,她去了皇子所。
院子裡,那十幾個孩子都在。大的八歲,小的六歲,站成兩排。見她進來,一齊跪下磕頭。
她讓他們起來,一個一個看過去。
看完了,她開口說:
“從今兒個起,你們每日卯時起床,辰時讀書,午時練功,酉時寫日記。每月月例銀子二兩,花多少,剩多少,都要記下來。月底拿給朕看。”
十幾個孩子齊聲說:“是。”
她走到朱見澈跟前,低頭看著他。
六歲的孩子,仰著頭看她,眼睛大大的,臉圓圓的。
“怕不怕?”
朱見澈搖搖頭:“不怕。”
“為什麼不怕?”
朱見澈想了想,說:“父皇在這兒,不怕。”
朱祁鈺冇說話。
又站了一會兒,她轉身走了。
出了皇子所,她站在院子裡,看著天。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
小安子在邊上站著,不敢吭聲。
站了很久。
然後她往回走。
回到乾清宮,她在暖閣裡坐下。炕桌上又擺了一疊摺子,最上頭那本是錦衣衛的密報。
她打開看。
是派去海外的人傳回來的。說朱見濟在呂宋立了國,國號“南明”,百姓歸附,土人順從。朱見澤在爪哇也立了國,朱見潤、朱見泓兩兄弟在蘇門答臘各立一國。後來的那些,也都在各自的地方站住了腳。
她把密報放下,靠在引枕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朱佑極跪在地上,眼眶紅紅的樣子。那些六歲的孩子站在院子裡,眼睛亮亮的樣子。朱見澈仰著頭說“不怕”的樣子。
她睜開眼,看著窗外。
天黑了,月亮升起來了,彎彎的,細細的。
她翻了個身。
明天,又要開始選了。
從六歲開始。
一個一個看,一個一個教,一個一個等。
等到三十年後,看誰能坐這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