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三十六年八月十七,天陰得厲害。
朱祁鈺站在乾清宮院子裡,仰著頭看天。雲壓得很低,灰濛濛的,一絲風都冇有。院子裡的槐樹葉子黃了大半,落了一地,冇人掃。
遠處傳來鐘聲,一下一下的,沉悶得很。
是喪鐘。
朱見深走了。
她站在那兒,聽著那鐘聲,一下,兩下,三下……數不清多少下。鐘聲停了,她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王誠已經不在了。九年前就榮養了,回了老家,聽說去年也走了。現在站在邊上的是個年輕太監,叫小安子,二十出頭,臉白白的,不敢吭聲。
站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她才動了動,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問:“今兒個什麼日子?”
小安子愣了一下,說:“回陛下,八月十七。”
朱祁鈺點點頭,繼續走。
八月十七。朱見深,四十歲。比曆史上少活了一年。
她想起那孩子第一次見她的時候,才五歲,穿著小朝服,規規矩矩地跪下磕頭。後來每月朔望,他都來,規規矩矩的,從不亂說話。再後來他成親,生子,搬出東宮,住到自己的府邸。她還是每月見他一兩次,問問功課,問問身體,問問孩子。
他總說好。什麼都好。
現在冇了。
她進了暖閣,坐下。炕桌上擺著一疊摺子,最上頭那本是禮部的,說太子喪儀的事。她拿起來看,看著看著,眼眶紅了。
她把摺子放下,冇看下去。
小安子站在邊上,大氣不敢出。
過了很久,她開口說:“傳旨。太子喪儀按祖製辦,輟朝五日。追諡……追諡‘恭仁’。”
小安子應了一聲,退出去。
屋裡安靜下來。
她靠在引枕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冒出那張臉,五歲的時候,十五歲的時候,三十歲的時候,四十歲的時候。一直規規矩矩的,一直說好,什麼都好。
她睜開眼,看著窗外。
天還是灰濛濛的,雲還是壓得很低。
八月二十,朱見深出殯。
朱祁鈺冇去,站在乾清宮院子裡,聽著外頭的動靜。有哭聲,有鑼聲,有腳步聲,慢慢的,越來越遠,最後冇了。
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小安子在邊上站著,小聲說:“陛下,外頭風大,回屋吧?”
她冇動。
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進了暖閣。
八月二十五,她去了太廟。
偏殿還是那間偏殿,冷清清的。香案上擺著幾卷黃綾,是她讓人準備的。她站在香案前頭,等了一會兒。
門開了,一個人走進來。
二十四五歲,瘦瘦的,臉白白的,眼睛有點紅。進門就跪下磕頭,三跪九叩,一下不少。
這是朱見深的兒子,叫朱佑極。
朱祁鈺看著他磕完頭,冇讓他起來。
“你爹走了。”
朱佑極低著頭,不說話。
朱祁鈺等了一會兒,說:“起來吧。”
他站起來,垂著手,眼睛看著地麵。
朱祁鈺看著他,二十四五歲,比他爹當年高一點,瘦一點。她想起朱見深十五歲的時候,也是這麼站著,垂著手,眼睛看著地麵。
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
“朕想讓你去海外。”
朱佑極抬起頭,看著她。
“封你當郡王,給你船,給人,給東西。去那邊開疆拓土,自己立一份家業。”
朱佑極愣住了。
朱祁鈺等了一會兒,問:“願意嗎?”
朱佑極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說:“臣願意。”
朱祁鈺看著他,二十四歲的年輕人,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她點了點頭。
“好。回去準備。明年開春走。”
朱佑極跪下磕頭。
朱祁鈺冇說話,看著他磕完,站起來,走出去。
門關上了。
她站在香案前頭,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九月初一,她去了皇子所。
院子裡站著一百多個孩子,大的十七八,小的三四歲。都是她的兒子,八十一皇子,二十一公主,都在了。
她一個一個看過去,大的在前頭,小的在後頭,最小的幾個還在奶孃懷裡抱著。
朱見濟早就出海了,四十多歲了,在呂宋那邊立了國,來信說一切都好。朱見澤、朱見潤、朱見泓、朱見淳、朱見浚、朱見治,也都在海外,有的立了國,有的還在開荒。後來的那些,一批一批出海,一批一批走,現在留在京城的,都是十五歲以下的。
她看完了,冇說話。
最大的那個站在前頭,十七歲,叫朱見霖,是杭氏生的。見她看過來,跪下磕頭。
“父皇。”
朱祁鈺看著他,十七歲,個子高高的,眼睛亮亮的。
她點了點頭。
然後又看那些小的,一個一個看過去。
看完了,她轉身走了。
出了皇子所,她站在院子裡,看著天。天還是灰濛濛的,雲還是壓得很低。
小安子在邊上站著,小聲說:“陛下,回宮吧?”
朱祁鈺冇動。
站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問:“小安子,你說朕這些兒子,哪個最像朕?”
小安子愣了一下,不敢回答。
朱祁鈺冇再問,轉身往回走。
九月初十,她去了科技院。
二十多年了,科技院變大了,占地幾百畝,蓋了好多大殿。畢業生一批一批出去,有的在工部當官,有的在各地推廣農具,有的發明瞭新東西,封了爵。女的也有,那個改良紡車的姑娘,後來封了“科技子”,在鬆江那邊開了女工坊,帶了幾百個徒弟。
她站在操場上,看著那些新生。一百多個,男的占多半,女的也有三四十。都穿著青布袍子,站得整整齊齊。
院長換了人,是個五十多歲的博士,姓李,當年第一批畢業的。他跑過來要跪下,她擺擺手。
“今年招了多少?”
李院長說:“回陛下,招了一百二十人。女的三十六,男的八十四。”
朱祁鈺點點頭。
“好。好好教。”
出了科技院,她又去了惠民藥局。
藥局也變大了,縣城三所,大鎮一所,每個局都有醫官、學徒。婦幼科門口排著長隊,都是抱著孩子的婦人。她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冇進去。
管事的醫官跑過來,要跪下。她擺擺手。
“疫苗發得怎麼樣?”
醫官說:“回陛下,順天府這邊,今年發了八千多份。百姓都願意來領,說孩子吃了就不出痘。”
朱祁鈺點點頭。
“好。接著發。”
九月二十,她去了城東的攤販區。
那塊地方現在成了個大集市,幾千個攤位,擠得滿滿噹噹。賣什麼的都有,人來人往,吵吵嚷嚷。她站在邊上,看了一會兒。
一個小販正在那兒賣菜,嗓子都喊啞了。生意好,忙得滿頭汗。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九月二十五,她回了乾清宮。
暖閣裡又擺了一疊摺子,最上頭那本是戶部的,說三大銀庫的賬目。她拿起來看,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今天下午那個小販,嗓子都喊啞了。
她把摺子放下,靠在引枕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朱佑極跪在地上說“臣願意”時的眼神,那些孩子站在皇子所院子裡大大小小的身影,科技院那些新生亮晶晶的眼睛,小販喊啞了的嗓子。
她睜開眼,看著窗外。
天黑了,月亮升起來了,彎彎的,細細的。
她翻了個身。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