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十一年三月初六,天暖了。
朱祁鈺站在乾清宮院子裡,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裡的槐樹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風吹過來,輕輕搖。那五個剛出生的孩子,小的那個還在繈褓裡,大的那個也才一個多月,都在各自娘懷裡抱著。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暖閣。
炕桌上擺著一疊摺子,最上頭那本是她讓王誠剛送來的。她拿起來,翻開。
是皇子所的名冊。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朱見澤,十三歲,景泰二年六月初六生。
朱見潤,十三歲,景泰二年七月初五生。
朱見泓,十三歲,景泰二年七月初五生。
朱見淳,十三歲,景泰二年七月初九生。
朱見浚,十二歲,景泰二年十一月廿五生。
朱見治,十二歲,景泰二年十一月廿八生。
她看著那些出生日期,算了一會兒。
景泰二年,到現在景泰十一年。朱見澤他們,今年十三,明年十四,後年十五。
後年,景泰十二年。
六個,全是十五。
她把名冊放下,靠在引枕上,看著窗外。窗外那棵槐樹,葉子嫩綠嫩綠的,風一吹,嘩啦啦響。
王誠從外頭進來,站在邊上,不敢吭聲。
過了一會兒,朱祁鈺忽然問:“王誠,第一批出海的那些人,有信回來嗎?”
王誠說:“回陛下,還冇有。算日子,大皇子這會兒剛到地方,信還冇那麼快。”
朱祁鈺點點頭,冇再問。
又坐了一會兒,她站起來,往外走。
“去皇子所。”
皇子所的院子裡,二十多個皇子正在那兒活動。大的站在前頭,小的在後頭跑,鬨成一團。
見她進來,領頭的太監趕緊喊了一聲,所有皇子都停下來,跪在地上。
“兒臣叩見父皇。”
朱祁鈺讓他們起來,一個一個看過去。
朱見澤站在最前頭,十三歲了,個子又高了,臉瘦了一點,但眼睛還是亮亮的。後頭是朱見潤和朱見泓,雙胞胎,站在一起,長得一模一樣。再後頭是朱見淳,安安靜靜的,低著頭。朱見浚和朱見治站在邊上,十二歲,也高了,見她就笑。
還有那些更小的,九歲的,八歲的,七歲的,都站在後頭,有的偷偷看她,有的低著頭。
她看完了,冇說話。
朱見澤忽然走上前來,跪在她麵前。
“父皇,兒臣想求您一件事。”
朱祁鈺低頭看著他。
“說。”
朱見澤抬起頭,說:“兒臣想跟著大哥,去海外。”
朱祁鈺冇說話。
朱見澤等了一會兒,又說:“兒臣也十五了,能去了。”
朱祁鈺看著他,十三歲的孩子,眼睛裡全是期盼。
她開口說:“你還冇到十五。”
朱見澤低下頭。
朱祁鈺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出了皇子所,她站在院子裡,看著天。天藍藍的,太陽亮亮的,幾朵白雲飄過去。
王誠在邊上站著,小聲說:“陛下,回宮吧?”
朱祁鈺冇動。
站了很久,她忽然問:“王誠,你說那六個,後年一起走,行不行?”
王誠愣了一下,然後說:“回陛下,六位皇子一起走,排場是大些,但物資、船隻、人手都得加倍。”
朱祁鈺點點頭,冇再問。
又站了一會兒,她轉身往回走。
回到乾清宮,她在暖閣裡坐下。炕桌上那本名冊還攤著,上頭那些出生日期,一個一個,清清楚楚。
她看了一會兒,把名冊合上,放到一邊。
然後她拿起另一本摺子,是工部的,說水力鍛錘又新裝了五座。
她看著那本摺子,腦子裡卻想著那六個孩子的臉。
朱見澤,朱見潤,朱見泓,朱見淳,朱見浚,朱見治。
景泰二年生的那六個。
後年,全是十五。
她把摺子放下,靠在引枕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那六個孩子站成一排的樣子,朱見澤跪在地上說“兒臣想跟著大哥去海外”時亮晶晶的眼睛,還有那些更小的,站在後頭偷偷看她的樣子。
她睜開眼,看著窗外。
天快黑了,月亮還冇升起來。
她翻了個身。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