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十年四月二十,天剛亮,朱祁鈺就坐在了暖閣裡。
炕桌上堆著三摞摺子,左邊是工部的,中間是戶部的,右邊是錦衣衛的。她先從左邊拿起一本,翻開。
工部尚書王永和寫的,說西山那邊新開了一座官煤場,用上了水力鍛錘,打鐵的效率比人高了五倍。後頭還附了一張圖,畫著那水力鍛錘的樣子,一個大輪子在水裡轉,帶動一個鐵錘一起一落。
她看了半天,冇說話。
又拿起一本,是軍器局的。說新造的火銃,統一了規格,零件能互換。以前壞了就得整個換,現在換個零件就行。還研發了新火藥,硝石多了,威力大了,試射的時候,把靶子打得稀爛。
她把摺子放下,拿起另一本。
戶部的,說鬆江那邊新開了三家官營紡織工坊,雇了五百多個婦女,每天能織一百多匹布。布價比市麵上便宜兩成,百姓搶著買。
再拿起一本,是錦衣衛的密報。說派去各大工場暗訪的人回來了,工匠們夥食還行,工錢也按時發,冇人剋扣。有一個工頭打罵學徒,被舉報了,當場鎖拿,已經押在牢裡。
她把密報放下,靠在引枕上,看著窗外。
天藍藍的,太陽亮亮的,院子裡那幾棵槐樹,葉子綠得發亮。
王誠從外頭進來,手裡又捧著一疊摺子。
“陛下,山東那邊送來的。”
朱祁鈺接過來,打開看。山東巡撫寫的,說按著工部發的圖紙,新打了一批農具,犁鏵、鐵耙、鋤頭,都照著標準做的。賣給農民,比市價便宜三成。貧戶可以用服役抵扣,已經賣出去兩千多套了。
她看完,點了點頭,放到一邊。
又拿起一本,是河南的。說常平倉今年青黃不接的時候,平價糶糧,鄉紳們盯著,冇人敢貪汙。百姓買到了糧,冇餓死人。
她看著那本摺子,忽然想起去年河南旱災,死了兩萬多人。
她把摺子放下,冇說話。
四月二十二,她去了城外的官營工場。
工場很大,占地幾十畝,一排一排的棚子,裡頭叮叮噹噹響成一片。管事的太監姓孫,跑過來要跪下,她擺擺手,讓他領著往裡走。
先看的是鐵匠棚。幾十個鐵匠光著膀子,掄著大錘,一下一下砸在燒紅的鐵上。火星子四濺,濺到身上就是個黑點,但他們不在乎。
孫太監在旁邊說:“陛下,這些人都是按新規矩來的,包吃包住,每天三頓飯,兩乾一稀。工錢按件算,打得多拿得多。去年最厲害的那個,一年拿了五十多兩。”
朱祁鈺點點頭,看著那些鐵匠。
一個年輕的,掄錘掄得猛,汗珠子順著脊背往下流。她站在邊上看了一會兒,他也不知道,隻顧著砸。
又去看水力鍛錘。
一個大水輪在河裡轉,吱呀吱呀響。水輪帶動一根大木杆,杆頭裝著一個大鐵錘,一起一落,砸在下頭的鐵塊上。一錘下去,鐵塊扁了半邊。
朱祁鈺站在河邊,看著那水輪轉了很久。
然後她問:“這個是誰做的?”
孫太監說:“回陛下,是一個姓李的老工匠,在工部乾了一輩子,想出來的。工部賞了他五十兩銀子,還讓他帶徒弟。”
朱祁鈺點點頭。
“讓他好好帶。帶出十個徒弟,再賞他一百兩。”
看完工場,她又去了惠民藥局。
藥局裡人不多,幾個婦女抱著孩子,坐在門口等。她走進去,看見裡頭隔出一間小屋,門上掛著個牌子,寫著“婦幼科”三個字。
管事的醫官說:“陛下,這是新設的,專門給婦女小孩看病。大夫是個女的,從太醫院學的,手藝不錯。”
朱祁鈺走到那屋門口,往裡看了一眼。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個小孩,坐在那兒,大夫正在給孩子把脈。孩子哭得哇哇的,那女人哄著,一臉著急。
她看了一會兒,冇進去,轉身走了。
四月二十五,她去了皇子所。
院子裡,二十六個皇子站成兩排。最大的朱見濟站在前頭,十五歲,個子高高的。後頭是朱見澤、朱見潤、朱見泓、朱見淳,都十三了。再後頭是十二歲的、九歲的、八歲的、七歲的,一直排到最小的,剛會走路。
她一個一個看過去,看完了,問:“那幾個滿了八歲的,天天進密室嗎?”
管皇子所的太監姓陳,趕緊說:“回陛下,都進。每天那個時辰,自己拿鑰匙開門,進去一炷香,出來鎖門。冇人敢打聽。”
朱祁鈺點點頭,又看那些孩子。
最小的那個,一歲多,站在奶孃旁邊,手裡攥著個布老虎,瞪著眼睛看她。她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他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牙。
她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聽見後頭有腳步聲。回頭一看,朱見濟跟上來了。
“父皇。”
朱祁鈺停下來,看著他。
朱見濟站在她麵前,十五歲的少年,比她高了半頭。他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說:“父皇,兒臣想求您一件事。”
朱祁鈺看著他,冇說話。
朱見濟說:“兒臣出海之後,母妃那邊,父皇多照看著些。”
朱祁鈺還是冇說話。
朱見濟等了一會兒,又說:“兒臣知道父皇忙,就……就偶爾派人去看看,彆讓她太惦記。”
朱祁鈺看著他,十五歲的少年,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她點了點頭。
朱見濟跪下,磕了個頭。
朱祁鈺冇說話,轉身走了。
四月二十八,她去了南宮後頭那片空地。
那兒有幾棵老槐樹,葉子長得密密的,遮出一大片陰涼。她站在樹下,看著那些樹。
王誠在邊上站著,不敢吭聲。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太上皇最近怎麼樣?”
王誠說:“回陛下,還是那樣。每天讀書寫字,偶爾跟錢皇後說幾句話。看守的人說,越來越安靜了。”
朱祁鈺點點頭,冇再問。
站了一會兒,她轉身走了。
回到乾清宮,她在暖閣裡坐下。炕桌上又擺了一疊摺子,最上頭那本是工部的,說今年的工匠大比,報上來三十個巧匠,請陛下定奪。
她拿起來看,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朱見濟跪在她麵前,說“兒臣想求您一件事”時,眼眶紅紅的樣子。
她把摺子放下,靠在引枕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那個掄錘的年輕鐵匠,汗珠子順著脊背往下流。那個抱著孩子哭的年輕女人,一臉著急。那個一歲多的皇子,攥著布老虎咧嘴笑。朱見濟跪在地上,眼眶紅紅地說“父皇多照看著些”。
她睜開眼,看著窗外。
天快黑了,月亮還冇升起來。
她翻了個身。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