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十年四月十六,寅時末,天還冇亮。
朱祁鈺站在太廟偏殿裡,點了一盞燈。燈火昏黃,照得香案上的黃綾泛著暗暗的光。外頭靜悄悄的,連鳥都冇醒。
門被推開,朱見濟走進來。十五歲的少年,穿著青布袍子,進門就跪下磕頭。
“兒臣叩見父皇。”
朱祁鈺冇讓他起來,看著他磕完三個頭,才說:“起來。”
朱見濟站起來,垂著手,眼睛看著地麵。
朱祁鈺走到香案前,拿起那捲黃綾,展開,遞給他。
“看看。”
朱見濟接過去,看了一遍。上頭寫著:“受清寧十二式,隻傳親子,不傳妻妾、母親、女婿及任何外姓之人。若有違背,天地不容,子孫斷絕,削爵除籍,天下共擊之。”
他看完,抬起頭,看著她。
朱祁鈺把那捲黃綾湊到燭火上。火舌舔上去,慢慢地燒,邊兒捲了,黑了,整張黃綾燒成一團火。她把火扔進銅盆裡,看著它燒完,變成一撮黑灰。
“坐。”
她指了指地上的蒲團,自己先盤腿坐下。
朱見濟也坐下,盤著腿,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她。
朱祁鈺開口:
“今兒個教你的,叫清寧十二式。跟正形不一樣,正形煉身,這個煉心。”
她頓了頓,說:“第一式,觀湖式。看好了。”
她慢慢閉上眼睛,又睜開,說:“盤坐,脊背鬆直,不是繃直。雙手輕放膝上,眼睛垂著,不看東西,但不閉緊。舌尖抵上顎。”
朱見濟照做。
朱祁鈺看著他,等他坐定了,說:“吸氣,自然吸。呼氣的時候,想象自己是一麵湖,氣息退下去,身體越來越空。”
朱見濟呼了一口氣。
朱祁鈺說:“再呼,慢一點。想象湖水退下去,退到看不見的地方。”
朱見濟又呼了一口氣,這回慢了。
“繼續。每式練三遍,我教你一遍,你自己來兩遍。”
朱見濟自己練了兩遍,呼吸慢慢穩下來。
朱祁鈺看著,點了點頭。
“第二式,聽風式。”
她微微前傾,雙手掌心向上,放在膝上。
“吸氣,感覺氣息從頭頂進來,像風吹過湖麵。呼氣,感覺氣息從腳底出去,像水流歸入大地。耳朵聽遠處的聲音,但不追那個聲音。聲音來就來,走就走。”
朱見濟照做。
第三式,知息式。躺下,隻觀察呼吸,不控製。
第四式,澄懷式。站立,雙手交疊小腹前,吸氣清氣灌入,呼氣濁氣排出。
第五式,照影式。麵朝光亮處,看自己的影子,不評判。
第六式,止觀式。把注意力放在一個地方,念頭跑了,輕輕拉回來。
第七式,應物式。正常行走,感知腳底和地麵的接觸。
第八式,觀人式。與人交談時,身體放鬆,目光溫和,自己的心不動。
第九式,守默式。獨處時,什麼事都不做,什麼話都不說,心裡那些嘀嘀咕咕的聲音停下來。
第十式,知時式。感受此刻是一天中的什麼時候,身體知道答案。
第十一式,納新式。清晨空氣清新時,雙手畫圓打開,把新鮮空氣攬入懷中。
第十二式,歸一式。睡前最後一次練習,躺下全身放鬆,吸氣感覺身體各部分還在,呼氣感覺身體各部分都鬆開,各歸各。
一式一式教下來,天已經亮了。窗紙透進來白光,照得殿裡亮堂堂的。
朱見濟練完最後一式,躺在地上,喘著氣。
朱祁鈺看著他,等他喘勻了,說:“起來,從頭到尾練一遍。”
朱見濟爬起來,盤腿坐下,從第一式開始,一式一式往下走。動作慢,穩,呼吸跟著,該停的時候停,該動的時候動。
十二式練完,他睜開眼睛,看著她。
朱祁鈺點了點頭。
“記住了?”
“記住了。”
“這十二式,跟正形柔筋一樣,隻傳你兒子。妻妾不能傳,母親不能傳,女婿不能傳。將來傳子的時候,就像今兒個這樣,關上門,就你們倆,讓他立誓。”
朱見濟點頭。
朱祁鈺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玉牌,刻著“朱氏永昌”四個字,穿好了黃絲絛,走到他跟前,親手掛在他脖子上。
“見玉如見朕。日後傳子,出示此牌,讓他也立誓。”
朱見濟低頭看了看那塊玉牌,又抬起頭,看著她。
朱祁鈺回到蒲團上坐下,看著他,開口說:
“正形、柔筋、清寧,這三套功法,是你到了那邊立住的根本。有了這個,你纔是朱姓子孫,纔跟彆人不一樣。”
朱見濟聽著,冇說話。
“那邊的人,分四等。”朱祁鈺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等,是你們姓朱的。你,你兒子,你孫子。正形、柔筋、清寧,隻傳他們。他們是最高一等,管著所有事。”
第二根手指:“第二等,是跟著你去的人。船工,農夫,工匠,護衛。還有那邊土人裡頭立了大功的,肯替你們賣命的。這些人可以教點本事,給點好處,但功法不能教。”
第三根手指:“第三等,是那邊的頭人、長老、有勢力的。對他們要和氣,拉攏,但不能讓他們掌兵權。”
第四根手指:“第四等,是普通土人。種地的,打魚的,砍樹的。要管他們,但不能欺壓太甚。”
她放下手,看著朱見濟。
“四等人,記住了?”
朱見濟點頭。
“你複述一遍。”
朱見濟想了想,說:“第一等朱姓子孫,傳功法。第二等班底和立功土人,給好處不給功法。第三等當地勢力,拉攏不給兵權。第四等普通土人,管著不欺壓。”
朱祁鈺點了點頭。
“到了那邊,這規矩就得立起來。兒子傳孫子,孫子傳重孫,一代一代傳下去。亂了這規矩,你就立不住。”
朱見濟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說:“兒臣記住了。”
朱祁鈺看著他,十五歲的少年,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睛裡有了點東西。
她站起來,走到香案前,從底下拿出一個瓷瓶,遞給他。
“這是給你的。泡了五年的藥酒,正形、柔筋、清寧各一罈的引子。到了那邊,逢年過節喝一小杯,能幫你記住今天學的這些。”
朱見濟接過去,捧著那個瓷瓶,像捧著什麼寶貝。
朱祁鈺看著他,又說:“還有一件事。正形十二式,我教你的時候是景泰六年十月十二。記住了嗎?”
朱見濟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將來你兒子問你,什麼時候學的,你就告訴他,景泰六年十月十二,你父皇教的。”
朱見濟點頭。
朱祁鈺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還跪在那兒,手裡捧著那個瓷瓶,看著她。
她冇說話,掀開門簾,出去了。
外頭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得院子裡一片亮。王誠在八百步外站著,見她出來,趕緊迎上來。
“陛下,回宮?”
朱祁鈺點點頭,往前走。
走了幾步,她問:“皇子所那邊,最近怎麼樣?”
王誠說:“回陛下,都好好的。那幾個滿了八歲的,每天都按時進密室,一炷香纔出來。冇人打聽,冇人偷看。”
朱祁鈺點點頭。
“有冇有人問過?”
王誠想了想,說:“有個新來的太監,問過一次,說是大皇子天天進那屋子乾什麼。管事太監把他調走了,送去洗衣局了。”
朱祁鈺冇說話。
走了一段,她又問:“那些小的呢?”
王誠說:“都好好的。該吃吃,該睡睡,該練練。”
朱祁鈺點點頭,冇再問。
回到乾清宮,她在暖閣裡坐下。炕桌上又擺了一疊摺子,最上頭那本是禮部的,說選秀的事。她拿起來看,看著看著,忽然想起朱見濟跪在那兒,手裡捧著那個瓷瓶,看著她。
她把摺子放下,靠在引枕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朱見濟練清寧十二式時躺在地上喘氣的樣子,他說“兒臣記住了”時認真的眼神,他捧著瓷瓶時兩隻手微微發抖的樣子。
她睜開眼,看著窗外。
天藍藍的,太陽亮亮的,幾朵白雲飄過去。
她翻了個身。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