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四年九月初九,重陽節。
朱祁鈺從乾清宮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王誠提著燈籠在前麵引路,走到寢殿門口,她停下來。
“今兒個不用伺候。”
王誠應了一聲,帶著人退下。
她推門進去,把門關上,按了按胸口。
本源空間裡還是老樣子。靈泉咕嘟咕嘟冒著泡,藥圃裡的蘊魂草綠得發亮。她走到工作台前,坐下,看著麵前那幾樣東西。
玉牌,香罐,酒缸。
上個月她封了“根”,今兒個該封彆的了。
她從玉料架上取了一塊青玉,握在手裡,閉上眼。
這一回冒出來的字是——水。
不是那種大河大江的水,是禦花園裡那口井的水。她小時候去過一次,趴在井沿上往下看,黑咕隆咚的,什麼都看不見,隻聽見底下有水滴的聲音,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太監把她拉回來,說“殿下危險”。她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
水是往下走的。往低處走,往深處走,走到誰也看不見的地方,還在走。
她睜開眼,拿起刻刀。
這一回刻的是井。井口小小的,圓圓的,往下是一圈一圈的磚,越往下越深,深到最後隻剩一個黑點。井口邊上站著一個人,彎著腰,往下看。看不見那人的臉,隻能看見一個背影。
刻完一麵,翻過來。
這一麵刻的是河。不是大河,是宮牆外頭那條小河,她隻在城樓上遠遠看過一眼。河水慢慢的,彎彎的,繞過城牆,往南邊流去。河邊上站著一個人,還是那個背影,站著看河,看了很久。
刻完,她把玉握在手裡。
溫的。比“根”那塊涼一點,但也是溫的。
她放下玉,起身去香料架。
水該是什麼味兒?
她閉上眼,想禦花園那口井。井水打上來,倒進桶裡,那股味兒——涼,但不冰;清,但不寡;還有一點土腥氣,很淡很淡,不仔細聞聞不出來。
她伸手,取了檀香,清。取薄荷,涼。取一點點藿香,那個土腥氣就靠它。
抓一點,聞一聞。再抓一點,再聞一聞。
對了。
分三份,裝罐,揉餅,剩下的留著。
弄完香,她去酒架。
這一回基酒用黃酒,厚一點。藥材呢?
她想了想,從藥材櫃裡取了幾根燈芯草。那東西就長在水邊,細細的,軟軟的,放在酒裡,泡出來的味兒應該是水的味兒。
投進去,倒酒,封口,刻字。
水,景泰四年重陽。
弄完這些,她冇停,又取了一塊玉。
這一回是——火。
火是煉丹爐裡那團火。藍的,黃的,紅的,一層一層裹在一起,最裡頭是白的。她盯著那火看過很多次,看著它燒,看著它跳,看著它把粗的煉成細的,把雜的煉成純的。
她下刀。
第一麵刻的是煉丹爐。爐子圓圓的,底下燒著火,火苗往上躥,舔著爐底。爐子邊上坐著一個人,盤著腿,盯著那火看。
第二麵刻的是燈。一盞燈,擱在窗台上,火苗小小的,一動不動的。燈旁邊站著一個人,還是那個背影,站在黑暗裡,看著那盞燈。
刻完,握在手裡。
這回是熱的。不是溫,是熱,燙手的熱。
她配香。
火該是什麼味兒?不是燒糊的味兒,是爐子旁邊那種暖烘烘的味兒。她取沉香,沉;取**,暖;取一點點肉桂,那個熱勁兒就靠它。
抓好了,聞一聞。對了。
分三份。
酒呢?
基酒用米酒,清一點,讓火味透出來。藥材取乾薑,辣,熱。再取一點點花椒,那個麻勁兒能讓火在嘴裡多待一會兒。
封上,刻字。
火,景泰四年重陽。
她冇停。
第三塊玉,土。
土是太廟後頭那塊地。她去過一次,站在那兒,低頭看。土是黃的,乾乾的,踩上去硬邦邦的。但裡頭長著草,長著樹,長著花。土不說話,但什麼都長。
刻。
第一麵刻的是地。平平的地,上頭長著幾根草,草邊上有幾個小點,那是螞蟻洞。
第二麵刻的是牆。宮牆,高高的,厚厚的,把裡頭和外頭隔開。牆根底下蹲著一個人,還是那個背影,蹲在那兒,不知道在看什麼。
握在手裡。溫的,厚厚的那種溫,像被人從背後抱住。
配香。
土是什麼味兒?雨後那種潮潮的味兒,太陽曬過之後那種乾乾的味兒。她取降真香,沉;取甘鬆,那個土腥氣就靠它;再取一點點艾葉,那個太陽曬過的味兒就靠它。
抓好了,聞一聞。對了。
分三份。
酒用黃酒,厚。藥材取黃芪,那是土裡長的,根紮得深。再取一點點甘草,那個甜味兒是土的恩情。
封上,刻字。
土,景泰四年重陽。
她歇了一會兒,又取玉。
這一回是——木。
木是禦花園裡那棵老槐樹。她站在樹下,抬頭看,看不見頂。樹乾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皮裂成一道一道的,像老人的手。她伸手摸了摸,糙糙的,有點紮手,但紮得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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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
第一麵刻的是樹。樹乾,樹枝,樹葉。樹乾上站著一個人,往上爬,爬得很慢。
第二麵刻的是苗。一株小苗,剛從土裡鑽出來,兩片葉子小小的,嫩嫩的。苗旁邊蹲著一個人,還是那個背影,低著頭看那苗,看了很久。
握在手裡。溫的,往上走的那種溫,像有東西在往上拱。
配香。
木是什麼味兒?不是木頭味兒,是樹葉那種青青的味兒,是樹皮那種苦苦的味兒。她取檀香,清;取側柏,那個青青的味兒就靠它;再取一點點苦蔘,那個苦苦的味兒就靠它。
抓好了,聞一聞。對了。
分三份。
酒用米酒,清。藥材取杜仲,那是樹皮;取枸杞,那是樹的果子。
封上,刻字。
木,景泰四年重陽。
她冇停。
金。
金是那把刻刀。隕鐵打的,硬,冷,利。她拿它在玉上刻,一筆下去,一道痕,改不了,擦不掉。金就是這樣,說一不二。
刻。
第一麵刻的是刀。一把刀,擱在案上,刀刃閃著光。
第二麵刻的是規矩。一個方框,方框裡頭站著一個人,還是那個背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握在手裡。涼的,但不是冰的那種涼,是秋天那種涼,讓人清醒。
配香。
金是什麼味兒?不是鐵鏽味兒,是刀那種冷冷的味兒,是規矩那種清清楚楚的味兒。她取龍腦,涼;取薄荷,清;再取一點點辛夷,那個銳利勁兒就靠它。
抓好了,聞一聞。對了。
分三份。
酒用燒酒,烈。藥材取金銀花,名字裡帶金;再取一點點黃連,那個苦勁兒是金的另一麵。
封上,刻字。
金,景泰四年重陽。
她停下來,看著麵前那一排玉牌、香罐、酒缸。
水,火,土,木,金。
還差一個。
她想了想,又取了一塊玉。
這一回是——陰陽。
陰陽不是一樣東西,是兩樣東西放在一起。白天和黑夜,暖和冷,前朝和後宮,她和朱見深。
刻。
第一麵刻的是日。一個圓,圓裡站著一個大人,大人身邊圍著一群小人。
第二麵刻的是月。一個月牙,月牙裡站著一個人,孤零零的,低頭看著什麼。
握在手裡。一邊溫,一邊涼。中間那條線,不溫不涼。
配香。
陰陽是什麼味兒?是沉香和薄荷混在一起,沉的沉到最底下,清的飄到最上頭,中間那一段,什麼味兒都有,又什麼味兒都不是。
她取沉香,取薄荷,取檀香,取龍腦,取**,取甘鬆——一樣抓一點,混在一起。
聞一聞。亂。
再抓,再混,再聞。
對了。不是哪一個味兒,是所有的味兒在一起,誰也不壓誰,誰也不搶誰。
分三份。
酒呢?
基酒用米酒和黃酒各一半。藥材取枸杞和黃連,一個甜一個苦,一個補一個清。
封上,刻字。
陰陽,景泰四年重陽。
弄完這些,她站起來,看著工作台上那一排東西。
五個單一道意,一個陰陽。玉牌六塊,香罐六摞,酒缸六壇。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這些道意,能不能合在一起?
不是混在一起,是合在一起。像那棵老槐樹,根紮在土裡,水從根裡往上走,樹乾是木,樹心裡有火,樹皮硬得像金,白天有太陽曬,夜裡被月亮照——全都在一起,誰也離不開誰。
她坐下來,又取了一塊玉。
這一塊要大一點,厚一點,是特意留的。
她握著它,閉上眼。
根,水,火,土,木,金,陰陽——一個一個在腦子裡過。不是分開的,是連在一起的。根在水裡泡著,被土裹著,被火燒過,被金砍過,長出木來,白天黑夜都在那兒。
她睜開眼,下刀。
這一回刻得慢。一筆一劃,深一刀淺一刀,刻了很久。
刻完,她握在手裡。
溫的。不是哪一塊那種溫,是所有的溫加在一起,厚厚實實的,像有人把她整個人裹在懷裡。
她看了很久,放下,放到那一排玉牌最中間。
然後她去香料架。
把剛纔配的那些香,每樣取一點,混在一起。
水三份,火兩份,土三份,木兩份,金一份,陰陽三份。不稱,憑手感。
混好了,聞一聞。
一開始什麼味兒都聞得到。聞久了,什麼味兒都聞不到了,隻剩下一個味兒——那個味兒她說不出來,就是那個味兒。
分三份,裝好。
最後是酒。
從六個酒缸裡,每缸取一小勺,倒進一個新缸裡。搖勻,封口,刻字。
合,景泰四年重陽。
弄完這些,她站起來,在空間裡走了一圈。
靈泉還在冒泡,藥圃裡的蘊魂草綠得發亮。工作台上那一排東西整整齊齊的,玉牌在左,香罐在中,酒缸在右。
她走到靈泉邊上,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
水涼涼的,但不冰。她看著水麵倒映出來的那張臉,二十二歲,眼睛底下有點青,但眼神還算亮。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擦乾手,往外走。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工作台,玉料架,香料架,酒架,藥圃,靈泉,煉丹區。都好好的。
她按了按胸口,出來。
寢殿裡黑漆漆的,窗紙透進來一點月光。她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頭有月亮,圓圓的,大大的,掛在半天上。風從視窗灌進來,涼涼的,帶著桂花的香氣。
她站在窗前,看著那月亮,忽然想起今兒個下午,她去看朱見濟。那小子又蹲在地上看螞蟻,看得入神,連她來了都不知道。她站在後頭看了很久,他忽然回過頭來,眼睛亮亮的,喊了一聲“父皇”。
她蹲下來,和他一起看。
他指著螞蟻,說這個最大,是螞蟻王。那個最小,是小螞蟻寶寶。還有那幾個,抬著東西,是搬糧食。
她聽著,看著,心裡忽然就滿了。
現在站在窗前,看著月亮,那股滿勁兒還在。
她嘴角彎了彎。
然後她關上窗戶,回到床邊,躺下。
閉上眼睛之前,她摸了摸胸口。
那個地方,溫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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