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四年入秋後,天黑得早了。
朱祁鈺從乾清宮出來的時候,外頭已經黑透了。王誠提著燈籠在前麵引路,燈籠的光一晃一晃的,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她踩著影子走,一步一步,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走到寢殿門口,她停下來。
“今兒個不用伺候了,都退下。”
王誠愣了一下,然後應了一聲,帶著幾個太監退出去。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朱祁鈺推開門,進去,把門關上。
她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抬起手,按在胸口。
門開了。
本源空間還是老樣子。靈泉在遠處咕嘟咕嘟冒著泡,泉水清淩淩的,泛著微微的光。藥圃裡的蘊魂草長得正好,葉片舒展著,綠得發亮。煉丹區那邊,她上次煉的那爐丹還封著,冇動過。
她深吸一口氣,往工作台走。
工作台靠著牆,左邊是玉料架,右邊是香料架,中間擺著她常用的那塊青石調香盤。她坐下來,看著那些東西,一動不動。
腦子裡有點亂。
今兒個下午,她在禦花園裡走了很久。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一件事——她這一世,已經五年了。景泰元年登基,現在是景泰四年。五年裡,她生了七個孩子,殺了三個貪官,送走了十個人出海,賑了兩次災,設了暖場,開了香坊,建了妝坊,練了銳士營。
五年。
她想起那些孩子。朱見濟快六歲了,還天天蹲在地上看螞蟻。朱見澤一歲十個多月,跑得飛快,追都追不上。朱見潤和朱見泓一歲九個多月,雙胞胎,劉氏說現在能分清了,老大話多,老二話少。朱見淳一歲九個多月,還是安安靜靜的。朱見浚一歲五個多月,白白胖胖的,見誰都伸手。朱見治一歲五個多月,上回去看他,他正扶著牆走路,一步一步的,走得挺穩。
還有吳氏、劉氏、周氏肚子裡那三個,明年開春就該生了。
她想著想著,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字。
根。
這個字不是想出來的,是“冒”出來的。像泉水從地底下湧出來,咕嘟一下,就冒出來了。
她看著麵前那堆玉石,忽然明白自己想乾什麼了。
她從玉料架上取了一塊青玉。不大,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還冇刻過東西。她把玉握在手裡,閉上眼。
根。
不是樹根那種根。是根深葉茂的根,是承上啟下的根,是紮下去就拔不出來的根。是朱見濟蹲在地上看螞蟻時,她站在後頭看著,心裡冒出來的那股東西。是那十個人跪在太廟裡發誓時,她站在前頭聽著,心裡冒出來的那股東西。是那個知縣被拖出去斬了之後,她坐在這兒,一個人待著,心裡冒出來的那股東西。
她睜開眼,拿起刻刀。
冇畫稿,直接下刀。
刀尖碰到玉的那一瞬間,她的手自己動起來了。深一刀,淺一刀,直一刀,彎一刀。刻痕像水一樣在玉麵上流淌,有的地方深得像溝壑,有的地方淺得像紋路。她不看刻成什麼樣,隻看手在動。
刻完一麵,她停下來。
玉麵上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紋路,看著亂,但仔細看,能看出東西來——最底下是粗粗的幾條,那是主根。往上,主根分出細根,細根又分出更細的根,密密麻麻的,紮得滿處都是。最上頭,主根變粗了,那是樹乾。樹乾上分出幾根粗枝,粗枝上又有細枝,細枝上又有更細的枝。
一棵樹。
一棵看不見樹冠,隻能看見根和枝的樹。
她翻過來,準備刻第二麵。
剛下刀,手停了。
不對。
這一麵不該刻樹。這一麵該刻……人。
她閉上眼,又睜開,繼續下刀。
這一回刻的是人。一個大人,站著。大人身邊圍著好幾個小人,有的高,有的矮,有的靠得近,有的站得遠。大人在看那些小人,小人也抬頭看大人。大人冇伸手,小人也冇伸手,就那麼看著。
刻完第二麵,她放下刻刀,把玉握在手裡,閉上眼。
一股溫溫的感覺從玉裡透出來,順著掌心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肩膀,最後停在胸口。不熱,就是溫,像有人把手放在她胸口,輕輕地捂著。
她睜開眼,看著那塊玉。
成了。
她把玉放在一邊,起身去香料架。
她需要配一味香,把這股“根”的感覺留住。
沉香主沉,取一份。檀香主清,取半份。**主莊嚴,取一小撮。龍涎主合,取一滴的量。她不稱重,憑手感抓,抓起來聞一聞,放進去。再抓,再聞,再放。
抓了七八回,她停下來,看著調香盤裡那堆粉末。
不夠。
還缺點什麼。
她閉上眼,重新感覺那股“根”的氣息。沉沉的,溫溫的,厚厚的,像土。但又不像土,土是死的,這個是活的。像什麼?
像……老房子的地基?不對。像祠堂裡的供桌?也不對。
她忽然睜開眼。
像太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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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像太廟。太廟那間偏殿,清冷清冷的,香案上供著祖宗牌位,地上跪著那十個人。她站在香案前頭,看著他們發誓,心裡那股東西——就是那個味兒。
她伸手,從香料架最裡頭取出一小撮柏子仁。那是去年從太廟後頭的柏樹上采的,一直冇捨得用。
加進去,混勻,再聞。
對了。
她把配好的香粉分成三份。第一份直接裝進小瓷罐,封好,拿筆在罐底寫了個“根”字,又寫了日期。第二份加煉蜜揉成香餅,放小陶罐裡,封好,也寫“根”字和日期。第三份太少,不夠蒸餾,就先放著。
弄完香,她又起身去酒架。
酒架上擺著十幾個小酒缸,都是她這幾年封的。有封“定”的,有封“靜”的,有封“醒”的。她看了看,在最裡頭那一排挑了一個空缸。
基酒用米酒,清,不搶味。藥材呢?
她想了想,從藥材櫃裡取了枸杞、黃芪、當歸,各一小撮。枸杞養根,黃芪固根,當歸活根。投進去,倒酒,浸冇藥材。
蓋上蓋,拿桑皮紙封口,再糊上泥巴。
她拿刻刀在缸底刻字:根,景泰四年秋。
刻完,把缸放到酒架最裡頭,和那些“定”“靜”“醒”排在一起。
弄完這些,她回到工作台前,坐下。
玉牌,香罐,酒缸。三樣東西,擺在她麵前。
她拿起那塊玉牌,又看了一遍。正麵是樹根,反麵是人。她翻過來翻過去,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兒個下午在禦花園裡,她走到一棵老槐樹跟前,停下來看了很久。那棵樹不知道長了多少年,樹乾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冠遮了半邊天。她站在樹下,抬頭看,看不見頂。
那時候她心裡冒出來的,就是“根”這個字。
現在這塊玉上,那棵樹,那個大人,那些小人,都在裡頭了。
她把玉牌放回掌心,又握了一會兒。那股溫溫的感覺還在,比剛纔淡了一點,但還在。
她點點頭,把玉牌放進檀木匣裡。匣子裡頭已經躺了好幾塊玉牌了,有刻“承”的,有刻“傳”的,有刻“韌”的。她把這塊新的放進去,挨著那塊“傳”字牌。
蓋上匣子,放回架子上。
她又拿起那個小瓷罐,打開,聞了聞。香氣沉沉的,溫溫的,確實像太廟。她把罐子蓋好,放到香料架那一排,挨著去年封的那罐“靜”。
最後是酒缸。她看了一眼,冇動,就讓它在那兒。
做完這些,她站起來,在空間裡走了一圈。
靈泉還在冒泡,泉水清淩淩的。藥圃裡的蘊魂草長得正好,葉片舒展著。煉丹區那邊,她上次煉的那爐丹還封著,冇動過。
她走到靈泉邊上,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
水涼涼的,但不冰,像秋天的泉水。她把手放在水裡,一動不動,看著水麵倒映出來的那張臉。二十二歲,眼睛底下有點青,但眼神還算亮。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擦乾手,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工作台,玉料架,香料架,酒架,藥圃,靈泉,煉丹區。都好好的。
她按了按胸口,出來。
寢殿裡黑漆漆的,隻有窗紙透進來一點月光。她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頭有月亮,彎彎的,細細的,掛在樹梢上。風從視窗灌進來,涼涼的,帶著點桂花的香氣。
她站在窗前,看著那月亮,聞著那桂花香,忽然想起今兒個下午在禦花園裡,那棵老槐樹底下,她站了很久。
那時候她心裡在想什麼來著?
想不起來了。
她就記得,站在那兒,看著那棵樹,心裡忽然就靜了。
她關上窗戶,回到床邊,躺下。
閉上眼睛之前,她摸了摸胸口。
那個地方,溫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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