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二年六月初六,天還冇亮,王誠就把朱祁鈺叫醒了。
“陛下,永壽宮那邊來人報,吳娘娘發動了。”
朱祁鈺愣了一下,隨即坐起來。
“什麼時候?”
“醜時三刻開始的。穩婆說,還得幾個時辰。”
朱祁鈺披上衣服,走到窗前。窗外還黑著,隻有遠處的天邊透出一絲灰白。六月的風已經有些熱了,吹在身上黏糊糊的。
“去永壽宮。”
王誠愣了一下:“陛下,天還冇亮呢。”
朱祁鈺冇理他,已經開始穿外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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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壽宮裡燈火通明,宮女太監進進出出,腳步匆匆卻不敢出聲。吳氏的叫聲從後殿傳出來,一陣一陣的,聽得人心慌。
朱祁鈺在正殿坐下,王誠端了茶來,她冇喝。
太醫院院使蔣主善過來請安,小聲道:“陛下,吳娘孃胎位正,穩婆說一切都好。就是頭一胎,慢些。”
朱祁鈺點點頭。
“你在這兒盯著。有什麼情況,隨時報。”
蔣主善應了,退到一邊。
叫聲又響起來,比剛纔更急了。朱祁鈺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
王誠在旁邊站著,大氣不敢出。
天漸漸亮了。陽光從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朱祁鈺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辰時三刻,後殿裡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
朱祁鈺的手指停了。
蔣主善小跑著進去,又小跑著出來,臉上帶著笑。
“恭喜陛下,是皇子!母子平安!”
朱祁鈺站起來,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
“吳氏怎麼樣?”
“回陛下,吳娘娘累了些,但無大礙。穩婆說,養幾天就好了。”
朱祁鈺點點頭,這才往後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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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殿裡,穩婆正抱著剛出生的孩子,見皇帝進來,趕緊跪下。朱祁鈺擺擺手,走到榻前。
吳氏躺在榻上,臉色蒼白,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見她進來,吳氏眼眶紅了,小聲道:“陛下……”
“彆動。”朱祁鈺在榻邊坐下,看了看她的臉色。累,但精神還好,“辛苦了。”
吳氏眼淚掉下來,又趕緊擦掉。
朱祁鈺站起來,從穩婆手裡接過孩子。
那孩子小小的,皺巴巴的,閉著眼睛,小嘴一動一動的。朱祁鈺抱著他,看了很久。
“朱見澤。”她輕輕說,“這是朕給你取的名字。”
那孩子像是聽見了,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眼珠黑黑的,亮亮的。
朱祁鈺嘴角彎了彎。
她把孩子遞給奶孃,轉身對吳氏說:
“好好養著。等出了月子,朕再來看你。”
吳氏應了,眼淚又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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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永壽宮,王誠小聲道:“恭喜陛下,賀喜陛下。二皇子平安落地,這是大喜事。”
朱祁鈺嗯了一聲。
二皇子。朱見濟是老大,這個是老二。
“告訴禮部,準備頒詔。二皇子出生,大赦天下,減刑囚犯。再給永壽宮賞銀一萬兩,綢緞一百匹。”
王誠應了,又問:“那吳娘孃的位份……”
“晉貴妃。等出了月子再行冊封禮。”
王誠一一記下。
朱祁鈺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對了,告訴禦藥香坊,送幾盒安神香過去。吳氏生產辛苦,讓她好好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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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早朝上,禮部尚書宣讀了二皇子出生的詔書。
群臣紛紛道賀。朱祁鈺坐在禦座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心裡卻在算另一筆賬。
吳氏生了,劉氏和張氏還在等。劉氏的預產期在七月中下旬,張氏也是。還有一個多月。
下了朝,於謙留下來。
“陛下,臣有事要奏。”
朱祁鈺點點頭。
“瓦剌那邊,又送回來一批百姓。這次是四百多人,大多是去年被擄去的。已經到大同了,郭登正派人護送進京。”
朱祁鈺接過奏報看了看。
四百多人,加上上次的三百多,已經七百多人了。
“安置的事,戶部準備好了嗎?”
於謙道:“金濂說,京郊的荒地還有,夠分。就是牛種不夠,得從彆處調。”
朱祁鈺想了想。
“從內庫撥銀子,去山東買牛。告訴金濂,這些人在瓦剌吃了苦,彆讓他們覺得朝廷不管他們。”
於謙應了,又道:“陛下,臣還有一事。”
“說。”
“銳士功那邊,試訓兩個月了。左哨衛的一階達標者已經有兩百多人。臣去看過,那些士卒練得認真,一個個比從前壯實了不少。臣想,是不是可以再選一衛試試?”
朱祁鈺看著他。
“你覺得可行?”
“可行。這功法確實管用。士卒們練了之後,力氣大了,反應快了,精氣神也好了。”
朱祁鈺點點頭。
“那就再選一衛。你挑人,還是按老規矩,選貧苦出身的。”
於謙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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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朱祁鈺去看劉氏。
劉氏的肚子已經很大了,七個多月,走路都得人扶著。見她進來,劉氏要起身,被她按住。
“彆動。怎麼樣?”
劉氏臉紅紅的,小聲道:“回陛下,太醫說一切都好。就是這幾天有點累,總想躺著。”
朱祁鈺點點頭,在榻邊坐下。
“好好養著。有什麼需要的,儘管說。”
劉氏應了,眼眶有點紅。
朱祁鈺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那小傢夥動得正歡,隔著肚皮都能感覺到。
“名字朕想好了。若是皇子,就叫朱見潤。”
劉氏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頭去。
朱祁鈺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六月的天瓦藍瓦藍的,院子裡那棵石榴樹開花了,紅豔豔的一片。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道:
“好好養著。朕過些日子再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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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八,第一批從瓦剌回來的百姓抵達京城。
朱祁鈺冇有親自去接,但讓人傳了話:每人先發兩個月口糧,安排到京郊的村子裡住下。等秋後分了田,再搬去自己的地裡。
戶部的官員忙得腳不沾地,清丈、登記、授田、發糧,一件事接一件事。
金濂來報,說人手還是不夠。朱祁鈺讓他從國子監再調些學生去幫忙。
“那些納粟入監的,正好練練手。讓他們知道知道,百姓的日子是怎麼過的。”
金濂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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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二,禦藥香坊的總管來報,說第一批外銷的香品已經裝船,準備發往日本。
朱祁鈺接過清單看了看。乙級香五百盒,丙級香五千包。按定價,能換回五千兩銀子,外加一批香料。
“告訴市舶司的人,把那些番商的底細摸清楚。誰手裡有好貨,誰講信用,都記下來。回來報給朕。”
總管應了。
朱祁鈺又道:“香料試驗田那邊怎麼樣?”
“回陛下,薄荷和艾葉已經種下去了,長得挺好。甘鬆也發了芽。就是那些海外來的種子,丁香和胡椒,還冇動靜。老農說,可能是水土不服,得多試試。”
朱祁鈺點點頭。
“慢慢試。種活了有賞,種不活也不怪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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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五,她去看了朱見濟。
那孩子兩歲十個月了,跑得飛快,嘴裡會說的話也多了。見她進來,他張開手跑過來,嘴裡喊著“父皇父皇”。
朱祁鈺彎下腰,把他抱起來。
那孩子在她懷裡,伸手要抓她的臉。她往後躲了躲,那孩子咯咯笑起來。
杭氏在旁邊站著,臉上帶著笑。
朱祁鈺逗了他一會兒,把他放下。
“好好帶著。等他滿了三歲,朕讓人送些補品來。”
杭氏應了。
朱祁鈺轉身要走,那孩子忽然跑過來,抱住她的腿。
“父皇不走,父皇不走。”
朱祁鈺低頭看著那隻小手,抓得緊緊的。
她彎下腰,把那孩子的手輕輕拿開。
“父皇還有事。下次再來看你。”
那孩子癟了癟嘴,要哭。杭氏趕緊上前,把他抱起來。
朱祁鈺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出了鹹熙宮,王誠小聲道:“陛下,大皇子越來越親您了。”
朱祁鈺冇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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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八,敬事房送來七月份的易孕期名單。
朱祁鈺看了一眼,上麵有兩個名字。她拿起筆,在兩個名字上畫了圈。
“下個月,多安排。”
王誠應了,接過名單。
朱祁鈺又道:“劉氏和張氏那邊,穩婆住進去了嗎?”
“回陛下,都住了。兩個穩婆都是京城最有經驗的。太醫也每天去看。”
朱祁鈺點點頭。
快了。再等半個月,劉氏就該生了。張氏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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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九,她去了南宮。
朱祁鎮的氣色比上次還好些,正在院子裡曬太陽。見她進來,他站起來。
“皇弟來了。”
朱祁鈺點點頭,在石凳上坐下。
兩人對坐,沉默了一會兒。
朱祁鎮先開口:“聽說宮裡添了皇子?”
“是。吳氏生的,叫朱見澤。”
朱祁鎮點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好啊。多子多福。”
朱祁鈺冇接話。
又坐了一會兒,她起身告辭。
出了南宮,王誠小聲道:“陛下,太上皇他……”
“怎麼?”
“冇什麼。奴才就是覺得,他好像……真的認命了。”
朱祁鈺腳步頓了一下,冇說話,繼續往前走。
認命?也許吧。
但她知道,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知道結局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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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三十,她坐在乾清宮裡,批今天最後一本奏摺。
是戶部報上來的,這個月的收支彙總。清丈田畝又清出三萬畝,追回欠稅糧一萬石。納粟納馬收了八百石米,三十匹馬。商稅收了五千兩。香坊的賬也報上來了,這個月賣出去一百多盒香,賺了八百兩。
她把奏摺放下,靠在椅背上。
慢慢來。
窗外,更鼓聲響起,一更天了。
景泰二年六月,過完了。
明天就是七月。劉氏和張氏,該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