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二年五月初一,早朝後,朱祁鈺在乾清宮西暖閣召見了戶部尚書金濂和侍郎耿九疇。
金濂捧著一疊冊子,臉上帶著這些日子少有的喜色。
“陛下,清丈的事,北直隸三個試點縣都報上來了。總共清出隱田兩萬八千畝,追回欠稅糧九千二百石。那個致仕侍郎家的案子,田產已經全部入官,人犯押解進京,家產抄冇一半,家屬遣返原籍。”
朱祁鈺接過冊子,一頁一頁翻看。數字比她預想的還好一些。
“其他縣呢?有冇有動靜?”
耿九疇道:“回陛下,訊息傳出去後,順天、保定、河間幾個府的豪強都慌了。有十幾家主動到衙門自首,補交了一半欠稅,請求免予追究。臣已命各府縣登記在案,準其補稅免罪。”
朱祁鈺點點頭。
“自首的,按則例辦。但有一條——告訴他們,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以後再查出來,就不是補稅能了事的。”
金濂應了。
朱祁鈺又道:“山東、河南那邊,派出去的禦史有訊息嗎?”
“有。山東青州府清出隱田一萬三千畝,河南開封府清出九千畝。地方上有些阻力,但禦史帶了錦衣衛的人去,冇人敢明著鬨。”
朱祁鈺嗯了一聲,把冊子合上。
“繼續清。告訴那些禦史,朕給他們撐腰。誰要是被地方官嚇住了,辦不好差事,回來就等著挨板子。”
兩人退下後,朱祁鈺靠在椅背上,輕輕舒了口氣。
清丈田畝,動了太多人的蛋糕。但不動,國庫就永遠填不滿。她不是不知道風險,但有些事情,再難也得做。
王誠端了茶上來,輕聲道:“陛下,吳娘娘那邊,太醫今早去請脈了。”
朱祁鈺接過茶,喝了一口。
“怎麼說?”
“太醫說,娘娘一切都好。就是肚子大了,晚上睡不安穩。讓再過一個多月就該準備了。”
朱祁鈺算了算日子。五月初一,吳氏懷孕七個半月,預產期在六月中下旬。
快了。
她把茶盞放下,站起來。
“走,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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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壽宮裡,吳氏正靠在榻上,手裡拿著一件小衣裳在繡。見朱祁鈺進來,她又要起身,被朱祁鈺按住了。
“彆動。”
吳氏臉紅紅的,小聲道:“陛下怎麼又來了?”
“過來看看你。”朱祁鈺在榻邊坐下,看了看她的臉色。紅潤,精神也好,就是肚子大得嚇人,“太醫怎麼說?”
“太醫說都挺好的。就是讓臣妾多躺著,少走動。還說,再過一個月就可以讓穩婆住進來了。”
朱祁鈺點點頭,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那小傢夥動得正歡,隔著肚皮都能感覺到一個小拳頭在頂。
“想好名字了嗎?”
吳氏愣了一下,臉更紅了。
“臣妾……臣妾不敢想。這得陛下定。”
朱祁鈺嘴角彎了彎。
“朕想好了。若是皇子,就叫朱見澤。”
吳氏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頭去,小聲道:“朱見澤……好聽。”
朱祁鈺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五月的風吹進來,帶著槐花的香味。院子裡的槐花開得正好,一串一串的,白得像雪。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道:
“好好養著。有什麼需要的,儘管說。”
吳氏應了,眼眶有點紅。
朱祁鈺冇多留,轉身走了。
出了永壽宮,王誠小聲道:“陛下,朱見澤這名字……真好。”
朱祁鈺冇接話。
見字輩,這是朱家這一代的排字。澤,潤澤萬物。她希望這孩子能平安長大,潤澤一方。
至於將來怎麼樣,那是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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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於謙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份奏報,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陛下,瓦剌那邊有訊息了。”
朱祁鈺接過來看。是也先派人送來的國書,說要繼續和談,還把去年擄走的一批百姓送回來了。名單上列著三百多人,大多是婦女和孩子。
“人在哪兒?”
“已經到大同了。郭登派人護送,再過幾天就能到京城。”
朱祁鈺把國書放下。
“安置的事,戶部那邊準備好了嗎?”
於謙道:“金濂說,京郊還有幾處荒田,可以撥給這些人耕種。按逃戶附籍的例,每人授田三十畝,免糧三年。”
朱祁鈺點點頭。
“告訴金濂,這些人是從瓦剌回來的,吃了不少苦。安置的時候,多給些牛種、口糧,彆讓他們覺得朝廷不管他們。”
於謙應了,又道:“陛下,瓦剌這次送還人口,是個好兆頭。也先那邊,怕是真想和談了。”
朱祁鈺看了他一眼。
“和談可以談,但不能急。他們送還人口,咱們就收著。但互市的事,得等他們把欠的都還清了再說。”
於謙明白了。
等他退下,朱祁鈺站在窗前,看著外頭的天。
三百多人,隻是第一批。後麵還有更多。她得把地準備好,把糧準備好,把戶籍製度準備好。
這些事,都得一步一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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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端午節。
宮裡照例要賜宴。朱祁鈺在乾清宮設宴,招待在京三品以上官員和勳貴。酒過三巡,她讓王誠端上來一批盒子。
“這是朕讓禦藥香坊新製的香,叫‘內府安神香’。今日賜給諸位愛卿,回去試試。若是好用,以後可以來內府買。”
官員們麵麵相覷,不知道這香是什麼來路。
朱祁鈺笑了笑。
“這是太醫院配的方子,沉香、檀香、**,加了點柏子仁,安神助眠。朕試過了,挺好用。每人一盒,拿回去試試。”
官員們這才明白,紛紛謝恩。
等宴散了,王誠小聲道:“陛下,這一下送出去五百盒,成本就一千多兩銀子。”
朱祁鈺看著他。
“一千多兩,買的是口碑。你看著吧,過不了幾天,就有人來問怎麼買了。”
王誠想了想,笑了。
“陛下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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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十,第一批從瓦剌回來的百姓抵達京城。
朱祁鈺冇有親自去接,但讓人傳了話:每人先發三個月口糧,安排到京郊的村子裡住下。等秋後分了田,再搬去自己的地裡。
戶部的官員忙得腳不沾地,清丈、登記、授田、發糧,一件事接一件事。
金濂來報,說人手不夠,能不能從彆處調些人來。
朱祁鈺想了想,道:“讓國子監的學生去幫忙。那些納粟入監的,正好練練手。”
金濂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陛下這主意好。讓他們乾活,比讓他們閒著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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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劉氏的肚子也大了。
朱祁鈺去看她的時候,她正由宮女扶著,在屋裡慢慢走。見她進來,劉氏要跪下,被朱祁鈺扶住了。
“彆跪了。怎麼樣?”
劉氏臉紅紅的,小聲道:“回陛下,太醫說一切都好。就是讓臣妾多走動走動,以後好生。”
朱祁鈺點點頭,扶她在榻上坐下。
“好好養著。有什麼需要的,儘管說。”
劉氏應了,眼眶有點紅。
朱祁鈺冇多留,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出了門,王誠小聲道:“陛下,劉娘娘這一胎,太醫也說多半是個皇子。”
朱祁鈺腳步頓了一下。
“太醫怎麼天天說皇子?”
王誠訕訕地笑:“太醫說,脈象上看,確實像。”
朱祁鈺冇接話,繼續往前走。
皇子也好,公主也好。隻要健康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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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銳士功試訓滿一個月。
朱祁鈺讓王誠去左哨衛看了看,回來稟報說,那十個初級教官已經帶出來兩百多個一階達標的士卒。每天卯時開始練,練到辰時,一個個練得滿頭大汗,但都憋著勁想拿那“加肉”的賞。
朱祁鈺聽了,點了點頭。
“告訴於謙,這個月先這樣。下個月,再從彆的衛選一批人來學。”
王誠應了。
朱祁鈺又道:“那十個教官,每人賞銀五兩。告訴他們,好好乾,以後還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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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二,張氏那邊也去看了一回。
張氏比劉氏靦腆些,見了朱祁鈺就低著頭,話都不敢多說。朱祁鈺問了問太醫的情況,又看了看她的臉色,一切正常。
三個有孕的,都穩當著。
她算了算日子,吳氏的預產期還有不到一個月。劉氏和張氏的,還有一個多月。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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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五,商輅來報,說臨清關的包稅製試點,效果不錯。
“陛下,臨清關這個月收了稅銀八千兩,比上個月多了兩千兩。商人那邊也冇什麼怨言,反而說定額包稅後,不用再擔心官吏亂收費,都願意承包。”
朱祁鈺接過賬冊看了看。
八千兩,按這個勢頭,一年就是九萬多兩。比她預想的還好。
“告訴臨清關,繼續試。到年底如果冇問題,明年就把這個法子推廣到其他幾個關。”
商輅應了。
朱祁鈺又道:“商輅,你在內閣也快一年了。覺得怎麼樣?”
商輅愣了一下,隨即道:“臣惶恐。陛下信任,臣不敢懈怠。”
朱祁鈺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用惶恐。好好乾,朕心裡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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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八,朱祁鈺去看了朱見濟。
那孩子已經兩歲九個月了,走得穩,跑得快,嘴裡還會說幾個詞。見她進來,他張開手跑過來,嘴裡喊著“父皇父皇”。
朱祁鈺彎下腰,把他抱起來。
那孩子在她懷裡,伸手要抓她的臉。她往後躲了躲,那孩子抓了個空,咯咯笑起來。
杭氏在旁邊站著,一臉緊張。
朱祁鈺逗了他一會兒,把他放下。
“好好帶著。等他會吃飯了,朕讓人送些補品來。”
杭氏應了,眼眶紅紅的。
朱祁鈺轉身走了。
出了鹹熙宮,王誠小聲道:“陛下,大皇子越來越親您了。”
朱祁鈺冇接話。
親不親的,不重要。能好好長大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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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九,她去了南宮。
朱祁鎮的氣色比去年好些,正在書房裡寫字。見她進來,他放下筆,站起來。
“皇弟來了。”
朱祁鈺點點頭,在椅子上坐下。
兩人對坐,沉默了一會兒。
朱祁鎮先開口:“聽說瓦剌送回來一批百姓?”
“是。三百多人,已經安置了。”
朱祁鎮點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朱祁鈺又道:“皇兄有什麼需要的,儘管說。”
朱祁鎮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在這兒挺好。有吃有喝,有人伺候,比在瓦剌強多了。”
朱祁鈺冇接話。
又坐了一會兒,她起身告辭。
出了南宮,王誠小聲道:“陛下,太上皇他……”
“怎麼?”
“冇什麼。奴才就是覺得,他好像……認命了。”
朱祁鈺腳步頓了一下,冇說話,繼續往前走。
認命?也許吧。
但她知道,朱祁鎮不是那種會認命的人。他隻是等機會。
她得比他等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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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十,敬事房送來六月份的易孕期名單。
朱祁鈺看了一眼,上麵有三個名字。她拿起筆,在兩個名字上畫了圈。
“下個月,多安排。”
王誠應了,接過名單。
朱祁鈺又道:“吳氏那邊,穩婆住進去了嗎?”
“回陛下,住了。兩個穩婆,都是京城最有經驗的。太醫也每天去看。”
朱祁鈺點點頭。
快了。再等半個月,就有訊息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五月的最後一天,天瓦藍瓦藍的,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院子裡的槐花已經落了,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白。
她看了一會兒,關上窗,回到案前。
拿起今天最後一本奏摺。
翻開。
是戶部報上來的,這個月清丈田畝的彙總。北直隸、山東、河南,總共清出隱田七萬八千畝,追回欠稅糧兩萬三千石。
她把奏摺放下,靠在椅背上。
七萬八千畝。按每畝收稅糧二鬥算,一年就是一萬五千多石。夠五千大軍吃一年。
慢慢來。
窗外,更鼓聲響起,一更天了。
景泰二年五月,過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