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裡的最後一天,蝗蟲終於退了。
崇胤站在田埂上,看著遠處那片光禿禿的地。莊稼被啃了一半,但另一半保住了。坑裡燒過的灰燼還冒著煙,焦糊的氣味飄得老遠。
“大哥,”崇簡走到他身邊,“姚相公的人來了。”
崇胤回頭,看見一個穿青衫的官員騎馬過來,後頭跟著幾個隨從。
官員下馬,先衝崇胤拱了拱手。
“大郎君辛苦。姚相公有令,封地捕蝗得力,當記一功。這是姚相公親筆嘉獎令。”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捲紙,雙手遞上。
崇胤接過,展開看了看,又遞給崇簡。
崇簡看了一眼,上頭寫著“封地吏民齊心,捕蝗有功,特此嘉獎”之類的官話,最後蓋著姚崇的私章。
崇簡把嘉獎令還給崇胤。
崇胤對官員說:“勞煩大人跑這一趟。請回去稟告姚相公,封地上下,必當儘心竭力,不負朝廷。”
官員點點頭,又拱了拱手,上馬走了。
崇胤站在那兒,看著那行人遠去。
崇簡在旁邊問:“大哥,這嘉獎令有用嗎?”
崇胤說:“有用。以後朝廷那邊,咱們封地就是‘聽話’的。”
崇簡想了想,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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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崇簡去給阿孃請安。
青荷靠在引枕上,聽他講今天的事。講姚相公派人來送嘉獎令,講崇胤怎麼回的,講那些蝗蟲終於退了。
青荷聽著,嘴角彎了彎。
“崇胤做得對。”
崇簡點點頭。
青荷看著他,忽然問:“你這幾天累不累?”
崇簡搖搖頭。
“不累。就是……就是有些東西,一直在腦子裡轉。”
青荷等著他說。
崇簡沉默了一會兒,開口:
“阿孃,那些蝗蟲,它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是飛,就是吃。可是人知道。人知道自己為什麼燒,為什麼趕。人知道做完這些,明年還有收成,家裡人不會餓死。”
青荷看著他。
崇簡繼續說:“您教的那個觀人,我想了幾天。觀人,不是看人做什麼,是看人不做什麼。可這世上,人得做。不做,就活不了。”
青荷冇說話。
崇簡看著她,問:“阿孃,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青荷搖搖頭。
“冇有。”
崇簡等著她往下說。
青荷卻閉上眼,靠在引枕上,像是累了。
崇簡不敢再問,坐在旁邊等著。
過了很久,青荷睜開眼,看著他。
“簡兒,你記住一句話。”
崇簡往前湊了湊。
“想做的時候,想想不做的後果。不想做的時候,想想做了的後果。兩下裡掂量清楚了,再做決定。”
崇簡點點頭。
“兒子記住了。”
青荷又閉上眼。
崇簡站起來,給她掖了掖被子,輕輕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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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崇簡躺在床上,睡不著。
阿孃的話在腦子裡轉來轉去。
想做的時候,想想不做的後果。不想做的時候,想想做了的後果。
他翻個身,麵朝裡。
窗外月光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片白。
他想著那些蝗蟲,想著那個嘉獎令,想著崇胤站在田埂上的背影。
想著想著,睡著了。
夢裡冇有蝗蟲,冇有焦糊的氣味,隻有阿孃靠在引枕上,閉著眼,臉色白白的。
他站在旁邊,等著她睜開眼。
等了好久,她冇睜眼。
他有點慌。
“阿孃?”
她睜開眼,看著他,嘴角彎了彎。
“傻站著乾什麼?回去睡覺。”
他醒了。
天已經矇矇亮。
他躺著,看著帳頂,心跳得有點快。
然後他坐起來,穿好衣裳,往外走。
走到阿孃院子門口,他又停下來。
站在那兒,站了一會兒。
然後轉身,往田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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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胤已經在田裡了。
他站在田埂上,看著莊客們翻地。蝗蟲退了,地得趕緊翻,趕緊補種,還能趕上一茬晚糧。
看見崇簡過來,他問:“怎麼起這麼早?”
崇簡說:“睡不著。”
崇胤看了他一眼,冇多問。
兩個人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些彎著腰翻地的莊客。
日頭慢慢升起來,照得滿田亮堂堂的。
崇簡忽然開口:
“大哥,阿孃教了我一些東西。”
崇胤看著他。
崇簡說:“她說不讓外傳。我隻能告訴你,有這回事。”
崇胤點點頭。
“那就彆傳。”
崇簡看著他。
崇胤說:“阿孃讓你學,你就好好學。讓你不說,你就彆說。彆的,不用想。”
崇簡愣了一下。
然後點點頭。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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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崇簡又去請安。
青荷還是靠在引枕上,臉色還是那樣白。
崇簡在榻邊坐下,說:
“阿孃,我今天跟大哥說了,您教了我東西。”
青荷睜開眼,看著他。
崇簡說:“我冇說什麼,就說了有這回事。大哥說,阿孃讓學就好好學,讓不說就不說。彆的不用想。”
青荷看著他那張臉,看著那雙黑亮亮的眼睛。
看了一會兒,她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去吧。”
崇簡點點頭,站起來。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阿孃閉著眼,靠在引枕上,嘴角彎著一點點。
他看了一會兒,掀開門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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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隻剩青荷一個人。
她躺在那兒,想著崇簡剛纔說的話。
大哥說,阿孃讓學就好好學,讓不說就不說。彆的不用想。
她嘴角彎了彎。
崇胤,越來越像她了。
崇簡,越來越像……
像誰呢?
像她自己年輕時候。
她想著那些年,想著那些事,想著那些來來去去的人。
想著想著,閉上眼。
窗外,月光灑進來,照得屋裡一片白。
空間裡那兩塊玉玨,安安穩穩地躺著。
她嘴角彎著,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