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三年,六月十九。
青荷靠在引枕上,聽著外頭的蟬鳴。天熱得人發悶,趙氏在屋裡擱了兩盆冰,還是壓不住那股熱氣。
門簾掀開,崇簡走進來。
十九歲的少年,眉眼還是那樣,黑亮亮的,笑起來彎彎的。他在榻邊坐下,先看了看青荷的臉色。
“阿孃,今兒好些嗎?”
青荷冇回答,隻咳了兩聲。
崇簡連忙起身給她倒水。
青荷接過,喝了一口,放下。
“趙氏,你出去。”她說,“本宮跟四郎君說幾句話。”
趙氏應了,退出門外。
屋裡隻剩母子二人。
青荷閉著眼,靠了一會兒。崇簡坐在旁邊,不敢出聲。
過了很久,青荷睜開眼。
“簡兒,阿孃有話單獨同你說。”
崇簡往前挪了挪,湊近些。
青荷看著他,那雙眼睛和她年輕時一模一樣。
“阿孃這些年躺著,琢磨出一套東西,隻適合你。”
崇簡愣了一下。
青荷繼續說:“彆人學不了,你也不許傳。”
崇簡點點頭。
“阿孃放心。”
青荷又咳了幾聲,歇了一會兒,纔開口:
“往後半月,你每日晨昏多來一趟,陪阿孃說話。崇胤那邊,阿孃會跟他說。”
崇簡又點點頭。
“兒子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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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傍晚,崇簡又來了。
趙氏把他讓進屋,自己退出去。
青荷靠在引枕上,看著他。
“這套東西無名無號,你記在心裡即可。阿孃說一句,你記一句。”
崇簡在榻邊坐下,認真聽著。
青荷閉上眼睛,慢慢開口:
“第一式,觀湖。盤坐,脊背鬆直,雙手放膝上。垂目,留一線光。吸氣自然,呼氣時想氣息像湖水退去。”
崇簡就地盤坐,照著做。
青荷等了一會兒,睜眼看了看。
“背再鬆些,肩往下沉。”
崇簡調整。
青荷又閉上眼。
“記下了?”
“記下了。”
“回去練。明早來說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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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崇簡來請安。
青荷剛喝完藥,靠在引枕上,臉色還是白。
崇簡在榻邊坐下,說:“阿孃,昨兒個練時,後背有點僵。”
青荷點點頭。
“僵就對了。僵是不習慣鬆。繼續練,三日後再看。”
崇簡應了。
青荷歇了一會兒,又說:
“第二式,聽風。坐姿同上,雙手掌心向上。吸氣想頭頂有風進入,呼氣想氣息從腳底出去。耳朵聽遠處聲音,不追。”
崇簡就地盤坐,閉上眼睛。
青荷等了一會兒,問:
“聽見外頭鳥叫了嗎?”
崇簡點點頭。
“聽見就聽見,彆想‘這是鳥叫’。聲音來就來,走就走。”
崇簡又坐了一會兒。
青荷說:“好。兩式一起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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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第三式。
“知息。躺下,手腳攤開,全身放鬆。隻觀察呼吸,不控製。看肚子起來下去,像看潮水。”
崇簡就地躺下。
青荷等了一盞茶。
“睡著了?”
崇簡睜開眼:“冇有,差點。”
青荷嘴角彎了彎。
“差點就對了。躺著不睡,比坐著還難。這三式練七日,七日後學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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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後,第四式。
“澄懷。站立,雙手交疊小腹前。吸氣想清氣從頭頂灌入洗胸腔,呼氣想濁氣從腳底排出。”
崇簡站起嘗試。
青荷看著他的背影,說:
“懷是心胸,也是懷抱。澄是把心裡亂七八糟的倒空。”
崇簡又試了一遍。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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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式,照影。
“麵朝光亮處站,雙手下垂。吸氣想光從眼睛進入照身體內部,呼氣想影子從背後投出。”
崇簡麵窗站著,看著自己的影子。
“阿孃,影子不動。”
青荷說:“影子不動,你動它才動。記住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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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式,止觀。
“坐下或躺著,把注意力放一個地方,鼻尖手心都行。念頭跑了知道跑了,輕輕拉回來。再跑再拉,不生氣。”
崇簡盤坐一炷香。
青荷問:“拉回來幾次?”
崇簡睜眼:“七八次。”
“正常。練久了就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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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第七式。
“應物。正常走路,感知腳底和地麵接觸。腳接觸地,地也接觸腳,這叫應。”
崇簡在屋中走了幾步。
“走的時候想彆的冇有?”
“想了晚上吃什麼。”
“再走。”
崇簡又走。
“現在呢?”
“隻想腳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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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天,第八式。
“觀人。和人說話時練。身體放鬆,呼氣時想自己往後退一步。看人說話,心不動。”
崇簡想了想,說:“阿孃,這最難。”
青荷看著他。
“知道難就對了。往後一輩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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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天,第九式。
“守默。獨處時,找安靜地方坐下,什麼事不做,什麼話不說。聽周圍的安靜,不是聽聲音。”
崇簡問:“心裡嘀嘀咕咕算不算?”
“算。心裡不說話纔算守默。”
“那我試試。”
“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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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天,第十式。
“知時。早晚各一次,站窗前感受光。清晨光嫩,傍晚光老。身體知道時候,你去聽。”
崇簡麵窗站了一會兒。
“阿孃,現在光有點刺眼。”
“刺眼就是午時前後。記住這個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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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第十一式。
“納新。清晨空氣清新時,雙手在胸前畫圓然後打開。吸氣打開攬新氣,呼氣回落放濁氣。”
崇簡嘗試。
“新不隻是空氣新,是每天都重新開始。不背昨天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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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天,第十二式。
“歸一。睡前練。躺下全身放鬆,吸氣感覺身體各部分還在,呼氣感覺各部分鬆開不再互相管著。手不管腳,腳不管頭,各歸各,反而一體。”
崇簡躺下嘗試。
一炷香後,青荷問:“睡了?”
崇簡睜眼:“冇有,很清醒。”
“清醒就對了。明天開始十二式一起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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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天早上,崇簡來請安。
青荷靠在引枕上,閉著眼。
崇簡在屋裡站了一會兒,然後就地盤坐,開始練。
觀湖,聽風,知息,澄懷,照影,止觀,應物,觀人,守默,知時,納新,歸一。
十二式,一式一式,不急不慢。
青荷偶爾睜眼看一眼。
有時候咳一聲。
崇簡聽見咳,就停下來,等她說話。
青荷隻說一個字:肩,息,眼,背……
崇簡自己調整,繼續練。
兩刻鐘後,十二式做完。
崇簡站起來,走到榻邊。
青荷睜開眼,看著他。
“可。”
崇簡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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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崇簡又來了一趟。
不是練功,是有事要說。
他在榻邊坐下,說:“阿孃,大哥那邊在忙蝗災的事。”
青荷看著他。
崇簡說:“山東那邊鬨蝗災,姚相公讓各地捕蝗。大哥帶著封地的人去田裡挖坑燒蝗蟲,忙了好幾天了。”
青荷點點頭。
崇簡說:“大哥說,封地這邊做得最好,姚相公派人來誇了。還說要給獎勵。”
青荷問:“你怎麼看?”
崇簡想了想,說:“大哥做得對。姚相公是好官,聽他的冇錯。”
青荷看著他,嘴角彎了彎。
“還有呢?”
崇簡說:“兒子在想,那些蝗蟲,飛來飛去,不知道怕不怕。”
青荷冇說話。
崇簡繼續說:“它們也不知道自己會死。就是飛,就是吃。然後被人挖坑燒了。”
青荷等了一會兒,問:“你想說什麼?”
崇簡搖搖頭。
“冇想說什麼。就是……就是看著那些蝗蟲,忽然想起阿孃教的那個觀人。”
青荷看著他。
“觀人,不是看人做什麼,是看人不做什麼。蝗蟲不做,所以死了。人做,所以活。”
崇簡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青荷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崇簡看見了。
“去吧。”她說,“幫崇胤去。”
崇簡點點頭,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阿孃靠在引枕上,閉著眼,臉色還是白。
但嘴角,還彎著一點點。
他也彎了彎嘴角,掀開門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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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日頭已經偏西。
崇胤剛從外頭回來,渾身是汗,衣裳上還沾著泥點子。
看見崇簡,他問:“阿孃還好?”
崇簡點點頭。
崇胤說:“走,跟我去田裡看看。晚上還得再燒一批。”
崇簡應了,跟著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阿孃那屋的窗。
窗紙透出一點燈光,昏黃昏黃的。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跟上崇胤。
暮色裡,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往田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