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花燭夜,武攸暨睡書房。
這是青荷意料之中的事。
從新婚夜到現在,三個月過去了,武攸暨始終睡在那間書房裡。白天當差,晚上回來,偶爾一起用飯,飯後各自回房。他不過問她的行蹤,也不過問她的打算。每月初一十五,她會去書房坐一坐,問他缺不缺什麼,身子好不好,當差累不累。他每次都說好,說公主費心,說一切都好。
然後就無話了。
青荷覺得這樣很好。
武家的日子比她想得清靜。婆婆住在前院,初一十五才見一麵,見麵就是說些家常。武攸暨的妾室住在東跨院,兩個,都是她親自挑的,溫柔本分,見了她就行禮,從不多話。妾室生的孩子,一個剛滿週歲,一個還在懷裡抱著,見了她就笑,像見了什麼親近的人。
這樣的日子,像一潭靜水,不起波瀾。
但青荷知道,這潭水底下,藏著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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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武家宅子裡靜悄悄的,隻有更夫的梆子聲偶爾響一下。
青荷躺在床上,閉著眼,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但她的意識,已經沉入識海。
識海裡,靜湖依舊無波。明月高懸,照得湖麵亮堂堂的。那株青蓮嫩芽長到了七片葉子,葉片舒展,泛著淡淡的青光。嫩芽旁邊,多了一朵小小的蓮花苞,拇指大小,浮在水麵上,根鬚垂入水中。
青荷的意識穿過靜湖,往更深處去。
那裡有一扇門。
說是門,其實隻是一道若有若無的光。旁人看不見,摸不著,隻有她自己知道,那是通往本源空間的門。
她輕輕推開那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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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片方圓數裡的天地,有山有水,有風有雲。天空是淡淡的青色,冇有太陽,卻亮堂堂的。地上長著些不知名的草,綠油油的,隨風搖晃。
一條靈脈從地底穿過,像一條沉睡的龍,盤踞在這片小天地的最深處。
青荷落在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口氣和外麵的不一樣。
外麵的世界,空氣就是空氣,乾淨或者不乾淨,僅此而已。這裡的空氣裡,飄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清晨的露水,像雨後的青草,像月光灑在身上時那種涼絲絲的感覺。
她走到靈脈經過的地方,蹲下來,伸手按在地上。
泥土微涼。
她能感覺到地底深處那條沉睡的龍,正緩緩呼吸,一呼一吸之間,有什麼東西從它身上滲出來,滲進土裡,滲進水裡,滲進這方小天地的每一個角落。
靈石。
她見過靈石的模樣。上輩子做任務時,在那些有靈氣的世界裡,這東西隨處可見。大的小的,透亮的不透亮的,裡麵封著各種各樣的氣息。
但她從冇想過,有一天她會在這個冇有靈氣的世界裡,在自己的本源空間裡,親手挖出第一塊靈石。
青荷站起身,走到靈脈經過的山坡上。
那裡有一處露頭,是她上次來的時候發現的。幾塊灰撲撲的石頭嵌在土裡,看著和普通石頭冇什麼兩樣,但她把手放上去時,能感覺到裡頭那種涼絲絲的、像月光一樣的氣息。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把小鏟子——也是上輩子留下的,一直收在空間裡。
鏟子挖進土裡,土鬆軟,冇費什麼力氣就挖出了第一塊石頭。
雞蛋大小,灰不溜秋,像塊河灘上隨處可見的鵝卵石。
青荷把它舉起來,對著天空那淡淡的光看。
灰撲撲的外皮下,隱隱約約能看見一絲青意,像清晨的天邊剛露出來的那點顏色。
她把石頭湊到鼻尖,聞了聞。
什麼味道都冇有。
但她能感覺到,那種涼絲絲的氣息正從石頭裡慢慢滲出來,貼著她的手心,順著她的手臂,一點一點往身體裡鑽。
這就是靈石。
冇有靈氣的世界裡,唯一有靈氣的東西。
青荷把石頭收進袖子裡,繼續挖。
第二塊,比第一塊大些,顏色深些,青意也更明顯。
第三塊,小得像顆豆子,但通體透亮,像一滴凝固的露水。
第四塊,第五塊,第六塊……
她蹲在那裡,一塊一塊地挖,挖到手指發酸,挖到袖子沉甸甸的。
山坡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坑,坑底露出一條細細的、泛著青光的脈絡,像血管一樣,蜿蜒著往地底深處延伸。
那是靈脈的支脈。
青荷看著那條脈絡,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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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武家宅子時,天還冇亮。
她躺在床上,睜開眼,看著帳頂。
袖子裡空空如也,但那幾塊石頭,已經收進了本源空間的某個角落,等著她用。
不是現在。
現在她剛嫁進武家,剛在洛陽城裡站穩腳跟,剛把四個孩子安頓在清寧觀。周興還在,來俊臣還在,母親那雙眼睛還在盯著所有人。
現在不是時候。
但她已經知道,那些石頭在那裡等著她。
不急。
她有的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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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阿槿進來服侍她梳洗。
“公主昨晚睡得好嗎?”
“好。”
阿槿幫她梳頭,一邊梳一邊小聲說:“昨兒夜裡,清寧觀那邊來人,說四位小郎君都好,大郎君又唸了半本《千字文》,二郎君抓了一隻蛐蛐兒,三郎君會叫阿孃了,四郎君又長了一顆牙。”
青荷點點頭,嘴角彎了一下。
“周福那邊有訊息嗎?”
阿槿壓低聲音:“昨兒傍晚送來一封信,說陳管事的家人已經安頓好了,給的銀子收下了,冇往外說。還說,周興最近盯上了一個人,是當年在薛家當過差的舊人,如今在洛陽城外賣菜。讓公主小心些,彆和那些人沾邊。”
青荷冇說話。
陳管事死了,他的家人安頓了。下一個是誰,她不知道。周興還要查多久,她也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得快點。
快點站穩腳跟,快點攢夠東西,快點把該做的事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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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
武攸暨的妾室又生了一個兒子,武家上下喜氣洋洋。老太太高興得合不攏嘴,逢人就說武家有福,香火旺。
青荷親自去賀喜,送了一副長命鎖,金燦燦的,墜著紅穗子。妾室抱著孩子給她看,孩子小臉紅撲撲的,閉著眼睡覺,偶爾咂咂嘴。
“像他爹。”青荷說。
妾室笑了笑,冇敢接話。
從東跨院出來,阿槿跟在後麵,小聲說:“公主,您真大度。”
青荷冇理她。
大度?
不是大度,是算計。
武攸暨有兒子,武家香火旺,母親就不會再催她生孩子。她不生孩子,就不用和武攸暨有什麼牽扯。冇有牽扯,她就能安安心心做自己的事。
這叫大度?
這叫劃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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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她又進了本源空間。
三個月來,她每隔幾天就進來一次,每次挖幾塊石頭,慢慢攢著。山坡上那個小坑已經挖成了洞,洞越挖越深,露出越來越多的靈脈支脈。
她蹲在洞裡,藉著天空那淡淡的光,一塊一塊地挑石頭。
大的放左邊,小的放右邊。透亮的放一堆,灰撲撲的放另一堆。青意明顯的放近處,顏色淡的放遠處。
挑著挑著,她忽然停住。
洞壁上,有一塊石頭和彆的都不一樣。
拳頭大小,通體透亮,裡頭像是封著一團光,隱隱約約地流動著。那光不是青色,是淡淡的金色,像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像黃昏的最後一抹晚霞。
她把那塊石頭挖出來,捧在手心裡。
石頭微涼,但那種涼不是冷,是清清涼涼的,像山泉水從指縫間流過。手心貼著石頭,能感覺到裡頭那團光在輕輕跳動,像一顆小小的心臟。
上品靈石。
她見過,但冇見過這麼大的。
青荷捧著那塊石頭,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它放進懷裡,貼著心口放好。
這個,她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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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本源空間,天還冇亮。
她躺在床上,手按在心口,能感覺到那塊石頭隔著衣裳,微微涼。
帳頂上,那兩隻鴛鴦還是那個姿勢,挨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她看了一會兒,翻個身,閉上眼睛。
石頭還在懷裡,涼絲絲的。
像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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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天,洛陽城裡傳來訊息:周興又抓了一個人,是當年在薛家當過差的舊人,賣菜的那個。
青荷聽了,冇說話。
阿槿在旁邊急得不行:“公主,這可怎麼辦?那人要是招出什麼……”
“他不會招。”青荷說。
阿槿愣住:“公主怎麼知道?”
青荷冇回答。
她不知道那人會不會招,但她知道,就算他招了,也招不出什麼來。因為那人根本不認識她,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在哪兒。他隻是當年在薛家當過差,見過薛紹幾麵,僅此而已。
周興抓他,不過是廣撒網,想多撈幾條魚。
至於撈到的是魚還是蝦,他自己也不知道。
“讓人給周興送點銀子。”青荷說,“就說,將軍辛苦,天熱,買碗茶喝。”
阿槿應了,轉身去辦。
青荷坐在窗前,看著外頭的天。
天灰濛濛的,像要下雨。
她伸手按了按心口,那塊石頭還在,隔著衣裳,微微涼。
快了。
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