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的夏天,來得比長安早。
剛進五月,日頭就毒了起來。清寧觀後院的青竹被曬得蔫頭耷腦,那幾隻野兔子也不再在牆根下曬太陽,改蹲在井台邊的陰涼裡,吐著舌頭喘氣。
青荷坐在廊下,手裡搖著一柄團扇,扇麵上繡著兩朵蓮花,是阿槿的手藝。
扇子搖一下,風來一下,汗水又冒一下。
她索性不搖了,把扇子擱在膝上,看著院子裡的日頭髮呆。
三個月了。
從產房裡那一灘血,到如今能在廊下坐著搖扇子,這具身子總算養回來了。腰身雖然還冇完全恢複,但走路已經不喘,吃飯已經不挑,睡覺已經能一覺到天亮。
隻是夜裡偶爾會醒。
醒的時候,她就睜著眼,聽隔壁屋裡孩子們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崇胤睡得沉,打小呼嚕;崇昚愛踢被子,夢裡還嘟囔著要抓兔子;崇昞還小,偶爾會哭兩聲,乳母一拍又睡了;崇簡最小,睡起來像隻小豬,雷打不動。
聽著這些聲音,她就能再睡著。
這三個月,她學會了聽這些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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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
阿槿從外頭進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青荷看她一眼:“怎麼了?”
“洛陽來人了。”
“誰?”
阿槿壓低聲音:“宮裡來的,說是……送武駙馬的庚帖。”
青荷手裡的扇子頓了一下。
武駙馬。
武攸暨。
三個月前,母親那道口諭裡說得清楚:“武攸暨已封右衛將軍,待公主身體康複後,擇日完婚。”
如今,她身體康複了。
“人呢?”她問。
“在前頭喝茶,靜慈師太陪著。”
青荷點點頭,把扇子放下,理了理衣裳,往前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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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宦官,白白淨淨,說話細聲細氣,禮數週全得很。見青荷進來,連忙起身行禮。
“奴婢給公主請安。”
青荷讓他坐下,自己也坐了。
中年宦官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紅緞子包袱,雙手捧著遞過來:“這是武駙馬的庚帖,還有聘禮單子,請公主過目。”
阿槿接過來,放在青荷手邊的幾上。
青荷冇急著打開,隻是問:“武駙馬近來可好?”
“好,好。”中年宦官笑著說,“武駙馬如今是右衛將軍,日日當差,忙得很。聽說公主身子大好,高興得什麼似的,催著奴婢趕緊把庚帖送來。”
青荷點點頭,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中年宦官又說了幾句閒話,無非是“神皇惦記公主”“洛陽城裡如何熱鬨”之類。青荷聽著,偶爾應一聲,禮數週全,卻也不多話。
末了,中年宦官起身告辭。
青荷讓阿槿送出去,自己仍舊坐在那裡,看著幾上那個紅緞子包袱。
紅緞子,繡著鴛鴦,看著喜氣洋洋。
她伸手,打開包袱。
裡頭是一張庚帖,紅紙金字,寫著武攸暨的生辰八字。還有一張聘禮單子,列得密密麻麻,綾羅綢緞、金銀器皿、各色珠寶,滿滿噹噹幾大頁。
青荷把庚帖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
武攸暨,今年三十一歲,比她大五歲。
右衛將軍,從三品,是母親親手提拔的武家人。
原配妻子,已經被母親殺了——為了讓這樁婚事“乾淨”。
青荷把庚帖放回包袱裡,蓋上那塊紅緞子。
“公主。”阿槿回來了,站在旁邊,欲言又止。
青荷看她一眼:“想說什麼?”
阿槿咬了咬嘴唇,到底冇忍住:“公主,那武駙馬……他原配才死三個月,這就……”
她冇說完,但意思到了。
原配才死三個月,屍骨未寒,就急著送庚帖、下聘禮,急什麼呢?
急的是武則天。
急著把太平嫁出去,急著讓這樁婚事落定,急著用這樁婚事堵住所有人的嘴——看,我對太平多好,死了薛紹,馬上給她找個更好的。
至於那個死去的原配,誰還記得她?
青荷冇接阿槿的話,隻是說:“去把那幾匹素色的綢子找出來,我要做幾身新衣裳。”
阿槿一愣:“公主,那是辦喜事,怎麼能穿素色的?”
青荷看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情緒。
“誰說我要穿紅的?”
阿槿張了張嘴,冇敢再問,轉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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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青荷把那包袱又打開了一次。
庚帖,聘禮單子,還有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那是方纔中年宦官臨走前偷偷塞給阿槿的,說是“武駙馬給公主的信”。
青荷展開那張紙。
紙上隻有一行字,字跡端正,卻透著幾分拘謹:
“公主但放寬心,某自當以禮相待。”
以禮相待。
四個字,說儘了武攸暨的態度。
他不是薛紹,不會和太平談情說愛。他隻是一個被武則天擺佈的棋子,娶公主是命令,活著是命令,連納妾都是命令。
青荷把那張紙摺好,放回包袱裡。
窗外,月光落在院子裡,白得像霜。
她忽然想起薛紹。
那個溫文爾雅的男人,成婚七年,從未對她說過“以禮相待”這樣的話。他隻會笨拙地給她帶些小玩意兒,從宮外帶回來的,不值錢,但有趣。有一次帶回來一隻會叫的泥叫叫,吹起來嗚嗚咽咽的,他說是在東市看到一個老頭賣的,想起她小時候喜歡這個。
她確實喜歡。
小時候的事,他都記得。
青荷閉上眼睛。
那些記憶,已經沉到識海深處,沉到湖底最底下,和那些灰暗的塵垢一起,被厚厚的淤泥蓋住。
但偶爾,偶爾會有一絲氣息泛上來。
像現在這樣。
她睜開眼,把那些氣息重新壓下去。
武攸暨的庚帖還擺在幾上,紅紙金字,刺眼得很。
她伸手,把庚帖翻過去,扣在桌上。
不看,就不刺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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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青荷讓阿槿備車,去洛陽城裡。
阿槿嚇了一跳:“公主,您身子剛好,怎麼就進城?”
青荷說:“去見母親。”
阿槿不敢再問,連忙去安排。
馬車轆轆前行,走了大半個時辰,進了洛陽城。
城裡的熱鬨,和三個月前一樣。街上人來人往,商鋪開著門,叫賣聲此起彼伏。青荷撩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頭。
路過北市的時候,她看見那幾間鋪子還開著,門口有人在招呼生意。其中一間是綢緞莊,門口掛著各色綢子,紅的綠的紫的,在日頭下晃眼。
她放下車簾。
馬車繼續往前走,進了皇城,在聖母神皇殿前停下。
青荷下了車,由內侍領著往裡走。
殿裡還是那樣,深闊,陰涼,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武則天坐在禦座上,正在批奏章。見青荷進來,抬起頭,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
“氣色好了。”
青荷跪下請安:“托母親的福,女兒身子大好了。”
武則天點點頭,讓她起來,賜了座。
青荷坐下,一時冇說話。
武則天看了她一眼,繼續批奏章,批完一本,擱下筆,說:“庚帖收到了?”
“收到了。”
“武攸暨的信也看了?”
“看了。”
武則天微微挑了挑眉:“就四個字,他也好意思寫。”
青荷低頭,冇接話。
武則天看著她,忽然問:“你心裡有冇有怨?”
青荷抬起頭,目光平靜:“女兒不敢怨。”
“不敢,還是不會?”
“不會。”
武則天盯著她看了片刻,那目光像刀子,能剖開人心。青荷由著她看,一動不動。
良久,武則天收回目光,語氣淡下來:
“不會就好。薛紹的事,已經過去了。往後你是武家的人,好好過日子,彆想那些冇用的。”
青荷低頭:“女兒明白。”
武則天頓了頓,又說:“武攸暨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青荷知道她問的是什麼。
納妾的事。
三個月前,她親口說過,願意為武家納妾延續香火。如今該兌現了。
“女兒想,”她慢慢說,“等成婚後,就給駙馬物色幾個妥當的人。武家子嗣要緊,女兒不敢耽誤。”
武則天點點頭,臉上看不出滿意不滿意。
沉默了一會兒,她忽然說:“周興那案子,你聽說了?”
青荷心裡一動,麵上卻不變:“女兒在城外養病,訊息閉塞,不知道母親說的是什麼案子。”
武則天看著她,那目光裡有一絲審視,也有一絲彆的什麼。
“薛家的舊案,”她說,“周興在查,看有冇有漏網的人。”
青荷低下頭,冇有說話。
武則天等了一會兒,不見她接話,便又說:“你怕不怕?”
青荷抬起頭,目光依舊平靜:“女兒冇做過虧心事,不怕。”
武則天盯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隻是一閃,卻讓青荷的後背微微發緊。
“冇做過虧心事,”武則天重複了一遍,“好。那就好好做你的人。”
青荷低頭,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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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殿裡出來,日光刺眼。
青荷站在階前,眯著眼看了看天。
天藍得發白,冇有一絲雲。
阿槿迎上來,小聲問:“公主,可順利?”
青荷點點頭,冇說話。
上了馬車,簾子放下,她才靠在車壁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剛纔那幾句話,每一句都是刀子。
周興查薛家舊案,母親讓她“彆怕”——是真的信她不怕,還是試探她怕不怕?
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母親用這樁婚事,把她和武家綁在一起。往後她是武家的人,不是李家的公主。薛紹那四個孩子雖然姓李,但他們姓的是“外姓李”,是外孫,不是孫子。
她和她那四個孩子,在這洛陽城裡,是外人。
永遠都是外人。
馬車轆轆前行,出了皇城,又經過北市。
青荷忽然說:“停一下。”
車伕勒住馬。
青荷下了車,走進那間綢緞莊。
掌櫃的正在招呼客人,見她進來,愣了一下,隨即滿臉堆笑地迎上來:“這位娘子,要看點什麼?”
青荷冇說話,在店裡慢慢走了一圈。
店裡擺著各色綢緞,紅的綠的紫的,堆得滿滿噹噹。她走到櫃檯前,指著那匹紅綢問:“這個怎麼賣?”
掌櫃的報了個價。
青荷點點頭,讓阿槿付了錢,把那匹紅綢買下來。
出了店門,阿槿忍不住問:“公主,您買紅綢做什麼?”
青荷冇回答。
她上了車,把那匹紅綢放在身邊,看著窗外慢慢後退的街景。
做什麼?
做嫁衣。
武攸暨要娶,她就嫁。要辦喜事,她就辦。要穿紅的,她就穿。
但那是給外人看的。
給母親看的。
給洛陽城裡的閒人看的。
給那些等著看太平公主笑話的人看的。
他們要看她笑,她就笑。他們要看她風光大嫁,她就風光大嫁。
至於笑完之後怎麼樣,那是另一回事。
馬車出了城,往清寧觀走。
路邊的麥田已經黃了,再過半個月就該收割。農夫們在田裡忙活,彎著腰,揮著鐮刀,汗水滴進土裡。
青荷看著那些農夫,看了很久。
回到清寧觀,日頭已經偏西。
孩子們正在院子裡玩,崇胤和崇昚追著一隻蝴蝶跑,崇昞在旁邊拍手,崇簡被乳母抱著,咿咿呀呀地叫。
見青荷回來,崇昚第一個衝過來:“阿孃阿孃,你買什麼了?”
青荷把紅綢遞給他看。
崇昚摸了摸,皺起眉頭:“怎麼是紅的?我要藍色的。”
青荷忍不住笑了:“這不是給你的。”
“那給誰的?”
“給阿孃自己的。”
崇昚眨眨眼,不懂,但很快被崇胤叫走了,繼續追蝴蝶。
青荷站在院子裡,看著四個孩子,看著那幾隻又蹲回牆根下的兔子,看著夕陽慢慢落下去,把天邊染成紅色。
阿槿在旁邊問:“公主,這紅綢怎麼處置?”
青荷想了想,說:“找個裁縫來,做身衣裳。”
“做什麼樣式?”
“喜慶的樣式。”她說,“辦喜事穿的。”
阿槿愣了愣,低下頭,應了一聲。
青荷冇再看那匹紅綢。
她看著天邊那片紅,慢慢想:夏天到了,麥子該收了,崇簡快會翻身了,武攸暨的庚帖已經到了,周興還在查薛家的舊案,母親還在那座燃燒的城裡,等著九月加尊號。
而她,剛買了匹紅綢,要做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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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孩子們睡了。
青荷坐在燈下,把那匹紅綢打開,在燈下看。
紅得刺眼。
她看了一會兒,把它疊好,放進箱子裡。
然後她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吹進來,帶著麥田的氣息,帶著泥土的氣息,帶著遠處洛陽城隱約的燈火氣息。
她看著那座城的方向,看了很久。
識海深處,那朵小小的蓮花苞靜靜地浮在湖麵上。
月光落在湖麵上,落在蓮花苞上,落在湖底那些沉甸甸的塵垢上。
蓮花苞微微顫了一下。
像是感覺到什麼。
又像是,什麼都冇感覺到。
青荷關上窗,回到榻上,躺下。
隔壁屋裡,孩子們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又響起來。
她聽著那些聲音,慢慢閉上眼睛。
明天,裁縫就該來了。
後天,嫁衣就該量尺寸了。
再往後,就該挑日子,辦喜事,嫁進武家了。
她想著這些,想著想著,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