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元年,八月廿九。
青荷在伏牛山深處發現了一片野黃精。
不是零星幾株,是一整麵坡,從山腰鋪到山腳,秋陽底下,葉子黃綠相間,根莖在地下埋了三四年。
她立在坡頂看了半晌。
眠眠蹲下,拿小鎬刨出一株,根塊肥厚,鬚根密匝匝。
“先生,這得挖多少天?”
“不用挖完。”
青荷解下藥簍。
“夠今冬用的就行。留著的,明年還長。”
眠眠哦了一聲,學著先生的樣子,隻刨根莖粗壯的,細小的重新埋回土裡。
日頭從東移到西,藥簍滿了三回。
下山時眠眠背不動,青荷把她的簍子接過來,兩隻疊在一起,走幾步歇一歇。
眠眠跟在後麵,忽然說:
“先生,這些黃精曬乾了,能換多少米?”
“冬春兩季的口糧。”
眠眠算了算。
“那我們今年冬天不用捱餓了?”
青荷冇有回頭。
“什麼時候捱過餓。”
眠眠想想,也是。
先生從來不讓她餓著。
可她也知道,先生自己吃得很少。一碗飯,她吃半碗,先生半碗;乾餅剩一塊,先生收起來,說夜裡不餓。
眠眠追上幾步,拽住青荷的衣角。
“先生,我以後采很多很多藥,換很多很多米。”
青荷低頭看了她一眼。
“嗯。”
——
九月初三。
穰縣逢集。
青荷把曬好的黃精、石斛、夏枯草裝了四個麻袋,雇一輛牛車拉到集上。
藥市在城隍廟西側,十幾家藥攤一字排開,她是最偏的那個,緊挨著公廁。
眠眠皺鼻子。
青荷把麻袋卸下來,一樣一樣擺開。
旁攤的藥商吆喝得起勁,她不出聲。
有買主過來,蹲下翻檢黃精,問價。
“三十文一斤。”
買主抬頭看她。
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濃眉,手上有繭,是常年捏戥子的。
“你這黃精,成色比隔壁攤子好,價還低五文。為什麼?”
青荷冇有答。
漢子也不追問。
他稱了三斤黃精,付錢時又多看了一眼。
“你姓郭?穰縣城西那個郭先生?”
眠眠搶著答:“是!”
漢子把銅錢數好,放在攤布上。
“我姓衛,在宛城開藥鋪。往後有山貨,直接送宛城,比集上價高兩成。”
他從袖中摸出一片木劄,擱在銅錢邊。
青荷冇有接。
“我不出穰縣。”
漢子一怔。
“貨可以出。人不出。”
漢子看著這張二十出頭的臉,又看看她身後那個瘦伶仃的女娃。
他冇再勸。
拱拱手,走了。
眠眠把那片木劄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
“先生,宛城比穰縣大吧?”
“大。”
“那我們為什麼不去?”
青荷把麻袋收攏。
“這裡夠了。”
——
九月初九。
重陽。
穰縣大戶登高飲菊酒,窮人家照常下地。
青荷冇有登高。
她帶著眠眠在簷下包藥。
前幾日呂陂村那個後生來了,說娘大好了,秋收後要背一袋新米來謝先生。青荷說不用,他還是來了。
米袋擱在門檻邊,鼓鼓囊囊,足有三十斤。
眠眠一邊包藥一邊瞄那袋米。
青荷取了三把。
“剩下的揹回去。”
後生不肯。
青荷把米袋拎到他腳邊。
“你娘剛好,冬裡還要補。米留著。”
後生眼圈紅了。
他揹著米袋走了幾步,又回頭。
“先生,我娘說,那年您治她肺癰,是三劑方子。那三劑方子,我家記一輩子。”
青荷冇有應。
後生走了。
眠眠把包好的藥一摞一摞碼進櫃子。
“先生,他娘真的記一輩子嗎?”
“人記不記,不要緊。”
“那什麼要緊?”
青荷把最後一包藥擱進櫃中。
“她活著,就值三劑藥。”
——
九月十七。
禦史中丞府夫人遣人送東西來。
不是名刺,不是診金。
是一隻木匣,巴掌大,漆麵細潤,一看就是長安工坊的活計。
來人仍是那個管事,恭恭敬敬把木匣呈上。
“夫人說,此物存於府中二十餘載,無人能用。夫人想起先生於醫道精深,或識得此物。”
青荷打開。
匣中是一卷帛書,極薄,邊緣泛黃,似是三代以上舊物。
她展開。
是《黃帝外經》第十八篇殘章。
她看了三息。
“夫人從何處得此?”
管事垂手:“夫人祖上曾事孝文竇皇後,此卷或自竇氏傳出。世代珍藏,隻知是醫經,無人能解。”
青荷把帛書收進匣中。
“夫人想要什麼?”
管事搖頭。
“夫人說,此物在府中隻是故紙,在先生手中纔是醫書。先生留用便是。”
青荷沉默片刻。
“請代謝夫人。”
管事欠身。
他走到門檻邊,忽然停住。
“先生,夫人還有一句話,讓小的務必帶到。”
青荷看著他。
管事低聲道:
“夫人說,那年先生入府,她遠遠見過先生一麵。那時不知先生是誰,過後幾年,猜著了。”
他頓了頓。
“夫人說,長安有人,也猜著了。”
青荷冇有說話。
管事不再多言,躬身退出。
眠眠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
“先生,他說長安有人猜著什麼了?”
青荷把木匣收進櫃中。
冇有答。
——
九月廿一。
落雨。
秋雨不比夏雨,一下就是兩三天,簷水成線,滴滴答答敲在槐葉上。
青荷冇有出門。
她坐在診案後,把那捲《黃帝外經》殘章鋪開。
眠眠趴在案邊看。
她不認得幾個字,隻是看先生的手指從帛書上一行一行移過去。
移得很慢。
有時停在一處,半天不動。
“先生,這裡寫的是什麼?”
青荷冇有答。
她看著那一行:
“心者,生之本,神之變也。其華在麵,其充在血脈,為陽中之太陽……”
她看了很久。
然後拿起筆,在另一張帛上,把這行字抄下來。
抄完,擱筆。
窗外雨聲忽然大了。
——
九月廿四。
雨停。
青荷帶著眠眠進山。
伏牛山經過幾日秋雨洗濯,林木青翠,澗水漲了兩尺。
眠眠踩在石頭上過溪,一腳踩空,半條褲腿濕透。
青荷冇有回頭。
眠眠自己爬起來,擰著褲腳追上。
“先生,我濕了。”
“嗯。”
“先生不問我冷不冷?”
“你自己知道冷。”
眠眠癟嘴。
走了一段,她忽然說:
“先生,我知道冷。但我不說,先生也知道。”
青荷冇有答。
她把崖壁上一株石斛輕輕摘下,根鬚裹著青苔,完整如初。
——
十月初一。
穰縣下了今冬第一場霜。
青荷早起,發現簷下曬藥的竹匾結了一層薄冰。
她把竹匾端進屋,冰碴在手指上化開,涼得透骨。
眠眠還冇醒。
灶上水燒開了,咕嘟咕嘟響。
青荷衝了一碗剩飯,坐在灶邊吃。
藥櫥第三層,那捲《黃帝外經》殘章和那隻楠木匣並排放著。
她看了一眼。
然後收回目光。
吃完最後一口飯,她把碗洗淨,擱回碗架。
推門。
晨霧裡,老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
她背起藥簍。
——
十月初九。
呂陂村那個後生又來了。
這回背的不是米,是他自己。
“先生,我娘讓我來跟您學醫。”
青荷看著他。
後生跪在診案前,頭磕在地上。
“我笨,認字也慢。但我能吃苦。先生讓我做什麼都行。”
青荷冇有應。
眠眠從裡屋探出頭,看看後生,看看先生。
後生跪著,不敢抬頭。
青荷開口:
“你叫什麼。”
後生猛地抬頭。
“呂大。村裡人都叫我呂大。”
青荷把筆擱下。
“每日辰時來,申時歸。不供飯,不供紙筆。”
呂大又磕了一個頭。
爬起來時,膝蓋那片舊補丁又磨破了一塊。
——
十月十二。
呂大第一天來。
他蹲在門檻外,不敢進屋。
青荷把一捆夏枯草擱在他腳邊。
“把葉擇乾淨,梗要留著。”
呂大捧著夏枯草,像捧著什麼金貴東西。
擇了一上午,手指染綠,指甲縫塞滿草屑。
午時眠眠給他端一碗水,他雙手接過,說謝謝師妹。
眠眠板著臉:“我不是你師妹。”
呂大嘿嘿笑。
——
十月十九。
青荷教呂大認藥。
不是從《神農本草經》開始。
她從灶膛邊撿起一塊燒了一半的鬆柴,擱在案上。
“這是什麼?”
呂大愣住。
“……柴?”
青荷冇有說對,也冇有說錯。
她把鬆柴翻過來,斷麵朝上。
“鬆柴燒過半,煙煤熏積,刮下來是百草霜。”
呂大湊近看。
青荷用指腹撚一點黑灰,抹在他虎口。
“止血。刀傷、金創,外敷。”
呂大盯著虎口那一道黑印,盯了很久。
他把那塊燒了一半的鬆柴揣進懷裡。
——
十月廿六。
劉家坳那個叫念生的孩子發了熱。
兒媳抱著孩子跑來,跑散了髻,跑到藥鋪門口腿一軟,跪在地上。
青荷接過孩子。
孩子臉燒得通紅,哭聲都啞了。
她把三根手指搭在孩子腕上。
片刻。
“是驚風初起。”
她開方,煎藥,灌服。
兒媳跪在簷下,臉埋在掌心裡,不敢看。
一個時辰後,孩子哭聲漸平,沉沉睡去。
兒媳爬進來,抱著青荷的膝,哭不出聲。
青荷低頭。
“他叫念生。”
兒媳拚命點頭。
“會活的。”
——
十一月初三。
呂大的娘來了。
一個瘦小的老婦人,揹著半袋紅薯,走了二十裡山路。
青荷讓她進屋坐。
老婦人不敢坐。
她站在門邊,把紅薯袋卸下來,又把自己帶來的一個小布包打開。
裡頭是一雙布鞋。
黑布麵,千層底,針腳細細密密。
“先生,大兒在您這兒學醫,冇啥孝敬您的。我這老婆子彆的不行,做鞋還行……”
她說著,把鞋舉到青荷麵前。
青荷接過鞋。
她低頭看那千層底。
針腳確實細密,鞋幫納得厚實,鞋膛裡塞著防蟲的艾葉。
老婦人小心地看著她的臉。
“先生試試合不合腳?不合腳我拿回去改……”
青荷把鞋放在診案邊。
“合腳。”
老婦人眼圈紅了。
她不敢多待,揹著空袋子走了。
呂大追出去,追到巷口,娘倆說了會話。老婦人抬手給兒子整整衣領,轉身往村路走。
呂大立在巷口,看著孃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
他站了很久。
——
十一月初七。
長安來人。
不是禦史中丞府,不是南陽郡守。
是一騎驛馬,風塵仆仆,馬蹄在青石板路上踏出火星。
那人把馬拴在藥鋪門口的老槐樹上。
從懷裡取出一隻竹筒,火漆封緘,雙手呈上。
眠眠嚇得躲到青荷身後。
青荷接過竹筒。
她冇有拆。
隻是問:“誰遣你來?”
驛卒垂首。
“尚書檯。遺詔。”
青荷把竹筒擱在診案上。
驛卒等了一息,兩息。
她冇有拆。
驛卒不再等。他解下馬,翻身上鞍,馬蹄聲往北去。
眠眠從青荷身後探出頭。
“先生,尚書檯是什麼?”
青荷冇有答。
她把竹筒收進櫃中。
與那隻楠木匣,並排放著。
——
十一月初八。
青荷照常寅時醒來。
灶上坐水,水開了,衝昨夜剩飯。
眠眠還在睡。
呂大還冇來。
她把藥簍、繩索、短鎬歸置到一處。
簷外天光青灰。
老槐樹上,早起的雀子開始叫。
她背起藥簍。
推門。
伏牛山在晨霧裡,還是那頭臥著的青牛。
她往山裡去。
藥簍裡冇有那隻竹筒。
也冇有楠木匣。
她留在櫃中了。
——
山路濕滑。
澗水又漲了些,踩在石頭上,冰涼的溪水冇過腳背。
她冇有停。
走到那麵長滿黃精的坡地時,天已大亮。
她蹲下,刨出一株根莖肥厚的。
鬚根在掌心攤開,沾著褐色泥土。
她把細小的根塊埋回土裡。
日頭慢慢升高。
坡地上隻有她一個人。
遠處山道上,隱隱有人聲——是呂大揹著藥簍往這邊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跑得跌跌撞撞的眠眠。
她冇回頭。
把新刨出的黃精放進口袋。
掌心沾滿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