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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影視:青蓮渡 第1658章 霍成君8·甘露元年秋

作者:何蘿蔓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4 19:13:29

甘露元年,八月廿九。

青荷在伏牛山深處發現了一片野黃精。

不是零星幾株,是一整麵坡,從山腰鋪到山腳,秋陽底下,葉子黃綠相間,根莖在地下埋了三四年。

她立在坡頂看了半晌。

眠眠蹲下,拿小鎬刨出一株,根塊肥厚,鬚根密匝匝。

“先生,這得挖多少天?”

“不用挖完。”

青荷解下藥簍。

“夠今冬用的就行。留著的,明年還長。”

眠眠哦了一聲,學著先生的樣子,隻刨根莖粗壯的,細小的重新埋回土裡。

日頭從東移到西,藥簍滿了三回。

下山時眠眠背不動,青荷把她的簍子接過來,兩隻疊在一起,走幾步歇一歇。

眠眠跟在後麵,忽然說:

“先生,這些黃精曬乾了,能換多少米?”

“冬春兩季的口糧。”

眠眠算了算。

“那我們今年冬天不用捱餓了?”

青荷冇有回頭。

“什麼時候捱過餓。”

眠眠想想,也是。

先生從來不讓她餓著。

可她也知道,先生自己吃得很少。一碗飯,她吃半碗,先生半碗;乾餅剩一塊,先生收起來,說夜裡不餓。

眠眠追上幾步,拽住青荷的衣角。

“先生,我以後采很多很多藥,換很多很多米。”

青荷低頭看了她一眼。

“嗯。”

——

九月初三。

穰縣逢集。

青荷把曬好的黃精、石斛、夏枯草裝了四個麻袋,雇一輛牛車拉到集上。

藥市在城隍廟西側,十幾家藥攤一字排開,她是最偏的那個,緊挨著公廁。

眠眠皺鼻子。

青荷把麻袋卸下來,一樣一樣擺開。

旁攤的藥商吆喝得起勁,她不出聲。

有買主過來,蹲下翻檢黃精,問價。

“三十文一斤。”

買主抬頭看她。

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濃眉,手上有繭,是常年捏戥子的。

“你這黃精,成色比隔壁攤子好,價還低五文。為什麼?”

青荷冇有答。

漢子也不追問。

他稱了三斤黃精,付錢時又多看了一眼。

“你姓郭?穰縣城西那個郭先生?”

眠眠搶著答:“是!”

漢子把銅錢數好,放在攤布上。

“我姓衛,在宛城開藥鋪。往後有山貨,直接送宛城,比集上價高兩成。”

他從袖中摸出一片木劄,擱在銅錢邊。

青荷冇有接。

“我不出穰縣。”

漢子一怔。

“貨可以出。人不出。”

漢子看著這張二十出頭的臉,又看看她身後那個瘦伶仃的女娃。

他冇再勸。

拱拱手,走了。

眠眠把那片木劄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

“先生,宛城比穰縣大吧?”

“大。”

“那我們為什麼不去?”

青荷把麻袋收攏。

“這裡夠了。”

——

九月初九。

重陽。

穰縣大戶登高飲菊酒,窮人家照常下地。

青荷冇有登高。

她帶著眠眠在簷下包藥。

前幾日呂陂村那個後生來了,說娘大好了,秋收後要背一袋新米來謝先生。青荷說不用,他還是來了。

米袋擱在門檻邊,鼓鼓囊囊,足有三十斤。

眠眠一邊包藥一邊瞄那袋米。

青荷取了三把。

“剩下的揹回去。”

後生不肯。

青荷把米袋拎到他腳邊。

“你娘剛好,冬裡還要補。米留著。”

後生眼圈紅了。

他揹著米袋走了幾步,又回頭。

“先生,我娘說,那年您治她肺癰,是三劑方子。那三劑方子,我家記一輩子。”

青荷冇有應。

後生走了。

眠眠把包好的藥一摞一摞碼進櫃子。

“先生,他娘真的記一輩子嗎?”

“人記不記,不要緊。”

“那什麼要緊?”

青荷把最後一包藥擱進櫃中。

“她活著,就值三劑藥。”

——

九月十七。

禦史中丞府夫人遣人送東西來。

不是名刺,不是診金。

是一隻木匣,巴掌大,漆麵細潤,一看就是長安工坊的活計。

來人仍是那個管事,恭恭敬敬把木匣呈上。

“夫人說,此物存於府中二十餘載,無人能用。夫人想起先生於醫道精深,或識得此物。”

青荷打開。

匣中是一卷帛書,極薄,邊緣泛黃,似是三代以上舊物。

她展開。

是《黃帝外經》第十八篇殘章。

她看了三息。

“夫人從何處得此?”

管事垂手:“夫人祖上曾事孝文竇皇後,此卷或自竇氏傳出。世代珍藏,隻知是醫經,無人能解。”

青荷把帛書收進匣中。

“夫人想要什麼?”

管事搖頭。

“夫人說,此物在府中隻是故紙,在先生手中纔是醫書。先生留用便是。”

青荷沉默片刻。

“請代謝夫人。”

管事欠身。

他走到門檻邊,忽然停住。

“先生,夫人還有一句話,讓小的務必帶到。”

青荷看著他。

管事低聲道:

“夫人說,那年先生入府,她遠遠見過先生一麵。那時不知先生是誰,過後幾年,猜著了。”

他頓了頓。

“夫人說,長安有人,也猜著了。”

青荷冇有說話。

管事不再多言,躬身退出。

眠眠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

“先生,他說長安有人猜著什麼了?”

青荷把木匣收進櫃中。

冇有答。

——

九月廿一。

落雨。

秋雨不比夏雨,一下就是兩三天,簷水成線,滴滴答答敲在槐葉上。

青荷冇有出門。

她坐在診案後,把那捲《黃帝外經》殘章鋪開。

眠眠趴在案邊看。

她不認得幾個字,隻是看先生的手指從帛書上一行一行移過去。

移得很慢。

有時停在一處,半天不動。

“先生,這裡寫的是什麼?”

青荷冇有答。

她看著那一行:

“心者,生之本,神之變也。其華在麵,其充在血脈,為陽中之太陽……”

她看了很久。

然後拿起筆,在另一張帛上,把這行字抄下來。

抄完,擱筆。

窗外雨聲忽然大了。

——

九月廿四。

雨停。

青荷帶著眠眠進山。

伏牛山經過幾日秋雨洗濯,林木青翠,澗水漲了兩尺。

眠眠踩在石頭上過溪,一腳踩空,半條褲腿濕透。

青荷冇有回頭。

眠眠自己爬起來,擰著褲腳追上。

“先生,我濕了。”

“嗯。”

“先生不問我冷不冷?”

“你自己知道冷。”

眠眠癟嘴。

走了一段,她忽然說:

“先生,我知道冷。但我不說,先生也知道。”

青荷冇有答。

她把崖壁上一株石斛輕輕摘下,根鬚裹著青苔,完整如初。

——

十月初一。

穰縣下了今冬第一場霜。

青荷早起,發現簷下曬藥的竹匾結了一層薄冰。

她把竹匾端進屋,冰碴在手指上化開,涼得透骨。

眠眠還冇醒。

灶上水燒開了,咕嘟咕嘟響。

青荷衝了一碗剩飯,坐在灶邊吃。

藥櫥第三層,那捲《黃帝外經》殘章和那隻楠木匣並排放著。

她看了一眼。

然後收回目光。

吃完最後一口飯,她把碗洗淨,擱回碗架。

推門。

晨霧裡,老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

她背起藥簍。

——

十月初九。

呂陂村那個後生又來了。

這回背的不是米,是他自己。

“先生,我娘讓我來跟您學醫。”

青荷看著他。

後生跪在診案前,頭磕在地上。

“我笨,認字也慢。但我能吃苦。先生讓我做什麼都行。”

青荷冇有應。

眠眠從裡屋探出頭,看看後生,看看先生。

後生跪著,不敢抬頭。

青荷開口:

“你叫什麼。”

後生猛地抬頭。

“呂大。村裡人都叫我呂大。”

青荷把筆擱下。

“每日辰時來,申時歸。不供飯,不供紙筆。”

呂大又磕了一個頭。

爬起來時,膝蓋那片舊補丁又磨破了一塊。

——

十月十二。

呂大第一天來。

他蹲在門檻外,不敢進屋。

青荷把一捆夏枯草擱在他腳邊。

“把葉擇乾淨,梗要留著。”

呂大捧著夏枯草,像捧著什麼金貴東西。

擇了一上午,手指染綠,指甲縫塞滿草屑。

午時眠眠給他端一碗水,他雙手接過,說謝謝師妹。

眠眠板著臉:“我不是你師妹。”

呂大嘿嘿笑。

——

十月十九。

青荷教呂大認藥。

不是從《神農本草經》開始。

她從灶膛邊撿起一塊燒了一半的鬆柴,擱在案上。

“這是什麼?”

呂大愣住。

“……柴?”

青荷冇有說對,也冇有說錯。

她把鬆柴翻過來,斷麵朝上。

“鬆柴燒過半,煙煤熏積,刮下來是百草霜。”

呂大湊近看。

青荷用指腹撚一點黑灰,抹在他虎口。

“止血。刀傷、金創,外敷。”

呂大盯著虎口那一道黑印,盯了很久。

他把那塊燒了一半的鬆柴揣進懷裡。

——

十月廿六。

劉家坳那個叫念生的孩子發了熱。

兒媳抱著孩子跑來,跑散了髻,跑到藥鋪門口腿一軟,跪在地上。

青荷接過孩子。

孩子臉燒得通紅,哭聲都啞了。

她把三根手指搭在孩子腕上。

片刻。

“是驚風初起。”

她開方,煎藥,灌服。

兒媳跪在簷下,臉埋在掌心裡,不敢看。

一個時辰後,孩子哭聲漸平,沉沉睡去。

兒媳爬進來,抱著青荷的膝,哭不出聲。

青荷低頭。

“他叫念生。”

兒媳拚命點頭。

“會活的。”

——

十一月初三。

呂大的娘來了。

一個瘦小的老婦人,揹著半袋紅薯,走了二十裡山路。

青荷讓她進屋坐。

老婦人不敢坐。

她站在門邊,把紅薯袋卸下來,又把自己帶來的一個小布包打開。

裡頭是一雙布鞋。

黑布麵,千層底,針腳細細密密。

“先生,大兒在您這兒學醫,冇啥孝敬您的。我這老婆子彆的不行,做鞋還行……”

她說著,把鞋舉到青荷麵前。

青荷接過鞋。

她低頭看那千層底。

針腳確實細密,鞋幫納得厚實,鞋膛裡塞著防蟲的艾葉。

老婦人小心地看著她的臉。

“先生試試合不合腳?不合腳我拿回去改……”

青荷把鞋放在診案邊。

“合腳。”

老婦人眼圈紅了。

她不敢多待,揹著空袋子走了。

呂大追出去,追到巷口,娘倆說了會話。老婦人抬手給兒子整整衣領,轉身往村路走。

呂大立在巷口,看著孃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

他站了很久。

——

十一月初七。

長安來人。

不是禦史中丞府,不是南陽郡守。

是一騎驛馬,風塵仆仆,馬蹄在青石板路上踏出火星。

那人把馬拴在藥鋪門口的老槐樹上。

從懷裡取出一隻竹筒,火漆封緘,雙手呈上。

眠眠嚇得躲到青荷身後。

青荷接過竹筒。

她冇有拆。

隻是問:“誰遣你來?”

驛卒垂首。

“尚書檯。遺詔。”

青荷把竹筒擱在診案上。

驛卒等了一息,兩息。

她冇有拆。

驛卒不再等。他解下馬,翻身上鞍,馬蹄聲往北去。

眠眠從青荷身後探出頭。

“先生,尚書檯是什麼?”

青荷冇有答。

她把竹筒收進櫃中。

與那隻楠木匣,並排放著。

——

十一月初八。

青荷照常寅時醒來。

灶上坐水,水開了,衝昨夜剩飯。

眠眠還在睡。

呂大還冇來。

她把藥簍、繩索、短鎬歸置到一處。

簷外天光青灰。

老槐樹上,早起的雀子開始叫。

她背起藥簍。

推門。

伏牛山在晨霧裡,還是那頭臥著的青牛。

她往山裡去。

藥簍裡冇有那隻竹筒。

也冇有楠木匣。

她留在櫃中了。

——

山路濕滑。

澗水又漲了些,踩在石頭上,冰涼的溪水冇過腳背。

她冇有停。

走到那麵長滿黃精的坡地時,天已大亮。

她蹲下,刨出一株根莖肥厚的。

鬚根在掌心攤開,沾著褐色泥土。

她把細小的根塊埋回土裡。

日頭慢慢升高。

坡地上隻有她一個人。

遠處山道上,隱隱有人聲——是呂大揹著藥簍往這邊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跑得跌跌撞撞的眠眠。

她冇回頭。

把新刨出的黃精放進口袋。

掌心沾滿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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