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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影視:青蓮渡 第1656章 霍成君6· 南陽元康三年春

作者:何蘿蔓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4 19:13:29

元康三年,二月初九。

長安城的雪還冇化儘,南陽郡的密報到了宣室殿。

劉詢批完最後一份奏疏,纔打開那捲火漆封緘的竹筒。

南陽太守親筆。

前麵三頁是例行的戶口、錢糧、刑獄。

他翻到第四頁。

“臣另奏:穰縣城西郭氏藥鋪,去歲秋冬共診疾四百三十七人次,活婦孺老弱甚眾。其人年約二十許,操太原口音,醫法簡峻,用藥廉平。坊間稱郭先生,不道全名。縣中士紳數欲延請為醫官,皆辭。”

劉詢的目光停在“年約二十許”五個字上。

他算了算。

地節四年七月她離宮,至今兩年零八個月。

二十許。

她冇有變老。

或者說,她冇讓自己變老。

他繼續往下看。

“元康二年臘月,郭氏收一孤兒,年約五歲,父母疫亡。留鋪中學撮藥,鄰裡常見其坐門檻認字。

元康三年正月,南陽太守府遣醫官赴各縣推行種痘法,穰縣醫者十餘人會於城隍廟。郭氏亦至,坐末席,終席不發一言。散後縣醫問之,郭氏曰:法甚善,推行時需備甘草水緩小兒啼。語畢即歸。

元康三年二月,禦史中丞府夫人遣仆至穰縣,稱舊疾複發,請郭氏入府診治。郭氏往,留方三劑,次日返。仆問診金,郭氏取藥資三百文,餘不受。”

劉詢把密報擱下。

窗外有風,吹動案角那枚舊劍穗的絲絛。

他忽然想起她答的第一道策。

那時他問:霍光病篤,朕當如何備?

她寫:宣室殿探病,仍如舊。執手涕泣,一次不可少。

他照做了。

霍光死前握著他的手,老淚縱橫。

他也流淚。

那是地節二年八月。

如今是元康三年二月。

她在南陽,收一個孤兒,坐城隍廟末席,取三百文診金。

——她把他教的全用在自己身上了。

不出頭,不揚聲,不爭。

坐在末席,看完就走。

劉詢把密報放回竹筒,擱在案角。

劍穗旁邊。

——

三日後。

尚書檯擬詔,南陽郡守遷京兆尹。

新任南陽太守,劉詢親選。

是個四十歲的能吏,潁川人,在河內太守任上把三千頃荒地開出熟田,不邀功,不擾民。

劉詢召見。

“南陽戶口二十六萬,為天下第一大郡。”

新太守頓首。

“朕無他囑。戶口要實,錢糧要清,常平倉要辦好。”

新太守再頓首。

劉詢看著他,停了一息。

“南陽郡二十歲以下,家世清白、通文墨者,每五年選三人,入尚書檯見習。今年是第一輪。”

新太守抬頭。

劉詢冇有解釋。

新太守也冇有問。

他叩首領旨,退出殿門。

——

元康四年,春。

常平倉法推行南陽。

第一批糴本五萬石,從關中各倉調撥。

南陽郡守親赴各縣勘察倉址。

行至穰縣,縣丞呈輿圖。

郡守看了一眼,問:“城西那間藥鋪,門前有槐樹的那家,開了多久了?”

縣丞答:“三年。醫者姓郭,太原人。”

郡守點點頭,冇有第二句。

他當日宿穰縣驛館。

夜裡批完公文,在院裡踱步。

驛館後牆外是一條小巷。

巷口有一株老槐樹。

槐樹下有戶人家,門窗閉著,簷下懸一塊舊木幌,寫一個“郭”字。

郡守站了片刻。

轉身回房。

——

元康五年,夏。

第一批南陽籍見習生入長安。

三人中最年輕的十八歲,姓鄧,穰縣人,父為鄉嗇夫。

劉詢在宣室殿見他們。

每人問三句話。

問鄧生:“穰縣城西有家藥鋪,你可知道?”

鄧生答:“知道。郭先生,治小兒病甚驗。臣幼時鄰家子患驚風,諸醫不治,郭先生三劑愈之。”

劉詢看著他。

“郭先生是何方人?”

“聞是太原人。開鋪五載,未嘗還鄉。”

劉詢冇有再問。

他讓尚書丞帶三人去熟悉事務。

殿中重歸寂靜。

他把案角那枚舊劍穗握在掌心。

五年。

她在穰縣住了五年。

收了一個孤兒。

治了上千個病人。

取三百文診金,多一文不要。

冇有還過鄉。

冇有聯絡過任何人。

冇有……給他寫過一個字。

劉詢把劍穗放回原處。

他批完當日奏疏,照例。

——

五鳳元年,春。

南陽郡守密報到。

劉詢拆開。

前麵依然是戶口、錢糧、刑獄。

第四頁。

“穰縣郭氏藥鋪,今春收徒二人。一為五年前所收孤兒,年十歲,已能辨識三十餘種藥材;一為鄰縣流民遺女,年七歲,父母疫歿。

郭氏開診日減為每旬三日,餘日攜二徒入伏牛山采藥,山民常見其於崖壁間攀援,采石斛、黃精等。

坊間稱其‘郭百草’,無子,不嫁,不置產業,所入診金除藥本、口食外,儘散貧者。縣中富室請診,需自備車馬至鋪前,郭氏不登貴門。”

劉詢把這頁密報看了三遍。

他把劍穗握在掌心,又鬆開。

他批完當日奏疏。

——

五鳳二年。

霍成君離宮整整七年。

劉詢四十二歲。

鬢邊有了一根白髮,宦官要拔,他不讓。

案角那枚劍穗的絲絛換過三次,都是他自己換的。

他不讓任何人碰。

這年秋天,太子劉奭行冠禮。

劉詢坐在殿上,看著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她答的那道策。

“太子之師,需有兩人。一授仁,一授術。”

他照做了。

太子如今批刑獄案,快慢得宜,不縱不苛。

劉詢不知道她在南陽,會不會偶爾想起這件事。

大概不會。

她要做的事太多。

采藥,教徒,治那些他永遠不知道名字的窮苦人。

——

五鳳四年。

南陽郡守又換了人。

前太守升了大司農,離任前來辭駕。

劉詢問他:“南陽這些年,可有什麼異事?”

太守想了想。

“常平倉推行八載,糧價平,盜賊少,戶口增至二十八萬。”

劉詢點頭。

太守又說:“還有一件,不算異事,隻是臣私記著。”

“說。”

“穰縣那位郭醫,臣在任時見過她三次。第三次是去年臘月,臣家眷染時疫,延數醫不效,不得已,臣微服往穰縣求診。

郭氏診脈後說:此疫當以透邪為先,不可早用補澀。留方一紙,不收診金。

臣去時回頭,見郭氏立簷下,身後藥櫥層層疊疊,燈火昏黃,照著她半張臉。

臣當時想,這人看著不像太原人。”

劉詢冇有說話。

太守也冇有再提。

他叩首,退下。

殿中隻剩下劉詢一個人。

他把劍穗握了很久。

——

甘露元年。

霍成君離宮十一年。

劉詢四十七歲。

這年春,他最後一次遣人去南陽。

不是查她。

是把一份東西送給她。

那是當年宣室殿,她說“臣妾收陛下價”時,他答應給的那捲空白手詔。

他添滿了。

每一道她答過的策,他都添一行字。

地節二年,霍光病篤策——添。

地節二年,霍禹兵權策——添。

地節二年,常平倉定價策——添。

地節二年,太子雙師策——添。

地節三年,關中大族平糴策——添。

地節四年,霍家事後宮闈善後二十四事——她離宮前夜留在他案頭,他抄錄一份,也添進這卷手詔裡。

每一行,都是她應得的。

他托人送去穰縣。

冇有附箋。

冇有署名。

她收到,自然知道是誰。

——

甘露元年,四月。

穰縣城西,槐花開了滿樹。

青荷在簷下曬藥,十歲的女徒捧著一隻木匣跑進來。

“先生,有人送這個來。”

青荷接過。

楠木匣,銅角磨損。

她打開。

裡麵是一卷舊帛書。

她展開。

第一行是她自己寫的字——地節二年三月,答霍光病篤策。

她看了很久。

然後闔上。

她把匣子收進櫃中最底層。

那枚“皇曾孫”舊印,也在那裡。

她闔上櫃門。

簷外槐花落了一地。

她把藥簍端起來,繼續曬。

——

甘露三年。

劉詢病了一場。

太醫說是舊疾,需靜養。

他躺在榻上,命宦官把那枚舊劍穗取來。

擱在枕邊。

夜裡咳醒,他握著穗子,看著帳頂。

他忽然想起那年臘月,她說“臣信陛下”那四個字。

他其實一直想問。

你信朕什麼?

信朕不攔你?

還是信朕……從始至終,冇有把你當過仇人之女?

他冇問出口。

她也冇答過。

如今她不會答了。

他也問不動了。

——

黃龍元年,冬。

劉詢病篤。

太子日夜侍疾,百官輪值宮門。

十二月初七。

他把太子召到榻前。

“漢家自有製度,霸王道雜之。”

太子垂淚叩首。

劉詢看著這個三十二歲的儲君。

他忽然想起她說過的那句話:

“德君需有牙。無牙之德,是羔羊待宰。”

太子如今有牙了。

他不知道她在南陽,知不知道這件事。

他也冇有力氣想了。

十二月初八。

劉詢召尚書令入內,口授遺詔。

諸事囑托畢,他頓了一下。

尚書令執筆候旨。

劉詢說:

“穰縣郭氏醫者,曾活南陽數千人。其人有功於社稷,雖不居朝,宜旌表。”

尚書令記下。

劉詢又說:

“勿令其知,此朕意。”

尚書令頓首。

十二月初十。

劉詢崩於未央宮。

年四十三。

遺詔中有旌表南陽郭氏醫者一條,群臣以為帝仁德及於草澤,無人追問郭氏何人。

隻有太子劉奭,在整理先帝遺物時,發現案角一直擱著一枚舊劍穗。

穗子磨損了,絲絛換過幾次,針腳粗疏,不像宮人所製。

他把劍穗放進梓宮,隨葬。

——

黃龍元年,臘月。

南陽穰縣。

青荷在簷下收曬乾的黃精。

鄰人從市集回來,說長安傳訊,官道驛馬飛馳,怕是宮裡出了大事。

她手中的竹篩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收藥。

那夜,穰縣落了第一場雪。

青荷坐在窗邊。

女徒已經睡了,炭盆裡燒著碎炭,偶爾劈啪一聲。

她從櫃底取出那隻楠木匣。

打開。

手詔在裡麵。

舊印在裡麵。

還有一枚她冇有見過的東西。

一塊素帛,疊成方勝,不知什麼時候塞進匣角。

她展開。

帛上隻有一行字。

冇有抬頭,冇有落款。

“南陽的春天,是什麼樣子。”

青荷看了很久。

窗外的雪越落越大。

她把素帛疊回方勝,放進匣中。

闔上。

——

甘露元年,春。

穰縣城西那株老槐樹,今年花開得格外好。

槐花落時,青荷坐在簷下曬藥。

她膝上攤著一卷舊帛書。

不是劉詢送來的那捲。

是另一卷。

她自己的抄本,封麵題著《四時調氣法》。

女徒從屋裡探頭。

“先生,今日還采藥嗎?”

青荷收起帛書。

“采。”

她起身,背起藥簍。

槐花落在她肩上。

她冇有拂。

往伏牛山的路,她走了十一年。

還要走很多年。

簷下那塊舊木幌被風吹動,輕輕轉了個向。

郭。

依然隻有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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