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大婚後的第三日,海上來了一支特殊的船隊。
不是商船,不是番舶,是三艘齊整的官製海船,船頭飄著大宋的旗幟,當中一艘的桅杆上還懸了麵杏黃旗,那是皇子儀仗。船隊在翠嶼港灣下錨時,碼頭上早已得了訊息——三皇子林承稷與四皇子林啟瀚,奉父皇母後之命,來為妹妹送嫁添禮。
林曦和潘霄趕到碼頭時,林承稷已下了船。他比三年前離京時黑瘦了些,穿著靛青勁裝,外罩半舊披風,站在那裡身姿挺拔如鬆,眉眼間多了幾分經事的沉穩。見林曦來,他唇角微彎:“曦兒。”
“三哥。”林曦快步上前,端端正正行了個禮,抬頭時眼裡有真切的笑意,“一路辛苦。”
“不辛苦。”林承稷虛扶她起身,目光落在她身後的潘霄身上,“這位便是妹夫了?”
潘霄上前,鄭重行禮:“臣潘霄,見過三殿下。”
林承稷打量他片刻,伸手托住他手臂:“不必多禮。既是一家人,往後喚我三哥便是。”他頓了頓,“父皇母後有話:潘霄踏實肯為,曦兒眼光不錯。”
潘霄眼眶微熱,垂首道:“謝陛下、娘娘,謝三哥。”
正說著,另一艘船上跳下個人來,一身短打,膚色黝黑,正是林啟瀚。他比林承稷跳脫,幾步竄到跟前,先拍了拍林曦的肩:“曦妹!可算見著了!”又轉向潘霄,咧嘴一笑,“這就是把我妹妹娶走的人?來,過兩招!”
林承稷輕咳一聲:“四弟。”
林啟瀚這才收了玩笑神色,正經抱拳:“潘兄,久仰。我是林啟瀚,曦兒她四哥。”
潘霄忙還禮:“四哥。”
眾人寒暄著往慈安院去。路上林曦問:“父皇母後……可安好?”
“都好。”林承稷道,“母後讓你不必掛心,說翠嶼初定,你新婚,諸事繁忙,等穩當了再回京請安不遲。父皇讓我帶了句話:既已成家,當以立業為重。”
這話說得尋常,林曦卻聽懂了其中分量——父皇這是在告訴她,婚姻是盟約,立業纔是根本。
到了慈安院,林承稷和林啟瀚帶來的隨從開始卸禮。禮單很長,有宮裡按例賞的緞匹、首飾、器皿,有墨蘭親手備的藥材、典籍、茶具,還有趙策英特賜的一對玉如意,寓意“事事如意”。另有兩箱特殊的賀禮——是林承稷和林啟瀚從各自基業帶來的。
林承稷打開他那箱,裡頭是幾包用油紙封好的土樣、水樣,還有一卷厚厚的冊子。“這是我在‘平澤島’三年試種的稻、麥、豆的記載。”他遞給林曦,“那邊水土與翠嶼略似,或許有些可借鑒處。”
林啟瀚的箱子更活泛些——有曬乾的海產,有色彩斑斕的珊瑚,有他手繪的南洋諸島海圖,還有幾枚鳥蛋大小的珍珠。“這是‘南珠島’附近產的,成色雖不及合浦珠,但量多。”他笑道,“曦妹留著玩,或是鑲首飾都成。”
林曦一一看過,鄭重收下:“謝三哥、四哥。”
當日晚宴,設在慈安院正堂。菜是島上風味,酒是自釀的果酒。林承稷和林啟瀚說起海外諸事,語氣平常,卻字字有分量。
林承稷的平澤島已墾出良田千畝,引溪灌溉,築倉儲糧。他將帶去的中原農戶與當地土著混居,分“上中下”三等管理:上等是隨他開荒的舊部與立功的土著頭人,分田宅,授虛銜;中等是歸附的當地部落,許自治,但需納糧服役;下等是普通土著,授田耕種,按例納賦。
“規矩立了三年,如今漸漸順了。”林承稷抿了口酒,“最難的是頭一年,語言不通,習俗各異,鬨過幾次亂子。後來學著母後的法子,凡事定章程,明賞罰,不偏不倚,這才穩下來。”
林啟瀚的南珠島則是另一番氣象。他重海貿,與周邊島嶼土人交易,用瓷器、布匹換珍珠、香料、珍木。島上設了市集,各地商船往來,熱鬨非凡。他也立了規矩:交易需公平,強買強賣者逐;上岸需守島規,滋事者罰;本地土著願學習者,可入市為傭,按勞取酬。
“有幾個部落頭人,如今帶著族人跟我跑船,認海圖,辨風向,比有些老水手還靈光。”林啟瀚說得眉飛色舞,“上月我們還探了處新島,上頭有種果子,釀酒極香,下迴帶來給曦妹嚐嚐。”
林曦靜靜聽著,偶爾問幾句細節。潘霄在旁陪坐,聽得專注,聽到關鍵處還會微微頷首。
宴至半酣,林承稷忽然道:“曦兒,你這翠嶼……治理得甚好。一路看來,莊戶安居,船塢成勢,碼頭上商船往來有序。比我和四弟初建時,穩當得多。”
林啟瀚也點頭:“是啊,我和三哥頭兩年,手忙腳亂的。曦妹這兒,倒像經營了許久似的。”
林曦淡笑:“不過是照著母後當年建‘宸佑健康院’的法子,一步步來。先立章程,再慢慢填實。”她看向潘霄,“也多虧有他,裡外操持。”
潘霄忙道:“是公主掌舵,臣不過跑腿罷了。”
林承稷看看妹妹,又看看潘霄,眼裡有了笑意:“挺好。一個掌舵,一個揚帆,這船才能行得遠。”
夜深宴散。林承稷和林啟瀚被安排在慈安院東廂歇下。潘霄送林曦回小院,路上兩人都冇說話,隻並肩走著。月光清朗,將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處。
到了院門口,潘霄駐足:“公主早些歇息。”
林曦看他一眼:“你也累了一天,回去歇著吧。”
“是。”
他轉身要走,林曦忽然叫住他:“潘霄。”
“在。”
“三哥四哥的話,你都聽見了。”林曦望著他,“往後翠嶼的路,或許比他們走得更難,也更遠。你……準備好了嗎?”
潘霄轉身,月光照在他臉上,輪廓分明。他鄭重點頭:“臣準備好了。公主指哪兒,臣便往哪兒。山海同舟,風雨共擔。”
林曦靜靜看了他片刻,唇角微彎:“好。那便……一起走吧。”
她推門進院,海棠在月下開得正好,暗香浮動。
潘霄立在門外,直到院裡燈熄了,才轉身離開。月光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石路上,一步一步,穩穩噹噹。
遠處海灣裡,那三艘官船的燈火還亮著,像海上的星子。
而這片剛剛啟航的基業,正迎來它第一批來自遠方的見證者與同行者。路還長,海還闊,但同行的人,越來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