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嶼的春天來得早。
正月剛過,海風裡便帶了暖意,島上的野花零零星星開了,粉白黃紫,點綴在青綠的山坡上。海棠也開了,慈安院裡的那幾株最盛,花瓣密密匝匝,風一過,落英如雪。
林曦的婚期定在二月初六。這個日子是理政司的老嬤嬤翻黃曆選的,說是“宜婚嫁、宜開市、宜遠行”,樣樣都合。
婚儀從簡,但該有的禮數一樣不少。潘霄從泉州請了位老禮生,按著沿海漁家的習俗,安排了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六禮。隻是路遠,許多環節從簡合併,重在心意。
林曦的嫁衣是慈安院的醫女們合力縫的。用的是莊戶們送來的上好土布,染成海棠紅,繡了纏枝蓮紋——蓮花出淤泥不染,又寓意連綿不絕。針腳細密,花樣清雅,不張揚,卻耐看。
潘霄的禮服簡單,靛藍長袍,隻在襟口袖緣繡了暗色雲紋。是他自己畫的樣,說海上人家,雲紋吉利。
二月初五一早,島上便熱鬨起來。莊戶們將村裡最大的曬穀場打掃乾淨,搭了喜棚,擺了長桌長凳。船塢的工匠們紮了紅綢,掛了燈籠;學堂的孩子們練了半月的賀喜詩,背得滾瓜爛熟;慈安院的醫女們備好了宴席的茶水點心,都是島上自產的——魚乾、海菜、果脯、米糕。
林曦這日依舊早起。她先巡了藥圃,看了新育的苗,又去學堂聽孩子們晨讀,最後到理政司核了前日的賬目。一切如常,彷彿今日隻是尋常一日。
午後,老嬤嬤帶著醫女們來為她梳妝。髮髻梳得端莊,簪了支赤金海棠步搖——是汴京年前隨船送來的,母後給的添妝。臉上薄施脂粉,唇點硃紅。妝成,鏡中人眉目沉靜,眸光清澈,紅衣襯得膚色如玉。
“公主真好看。”一個小醫女怯生生地說。
林曦看著鏡中的自己,唇角微彎:“是衣裳好看。”
天色將晚時,喜樂響起。是莊戶們自組的鑼鼓隊,敲打得熱鬨又樸拙。潘霄騎著匹繫了紅綢的馬,從村東頭往慈安院來。他冇戴蓋頭,也冇遮麵,就那麼坦然地騎著馬,穿過夾道看熱鬨的人群,臉上帶著笑,眼裡有光。
到慈安院門前,他下馬,整了整衣袍,一步步走上台階。林曦已由老嬤嬤攙著,等在門內。
兩人隔著門檻對視一眼。
潘霄先行禮:“臣,潘霄,來迎公主。”
林曦微微頷首:“進吧。”
冇有攔門,冇有刁難,就這樣簡簡單單。潘霄進門,與林曦並肩,一同往喜棚去。
曬穀場上已聚滿了人。見新人來,鑼鼓敲得更響,孩子們歡呼著撒彩紙——是學堂先生帶他們用染色的米紙剪的,花花綠綠,飄了滿天。
老禮生站在喜棚前,清了清嗓子,開始唱禮。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高堂位空著,擺了兩塊牌位,一是林氏先祖,一是潘氏先祖。夫妻對拜。
拜罷,老禮生取出一卷紅紙,展開念道:
“茲有翠嶼之主林氏曦,與閩南潘氏霄,兩心相許,誌同道合,今結連理,共立此約。約曰:一約同心,共守此土此民;二約協力,共築此基此業;三約相敬,共擔此風此雨。白紙墨字,天地為證,山海不移。”
唸完,將紅紙呈上。林曦與潘霄各執一端,再次對拜,將婚約收入懷中。
禮成。
宴席開了。菜是實實在在的島產:大盆的蒸魚、燉海蟹、炒蛤蜊、海帶湯,還有莊戶們送來的各家拿手菜。酒是自釀的果子酒,清甜,不醉人。
林曦和潘霄挨桌敬酒。到老吳頭那桌時,老人家激動得直抹淚:“公主,潘司正……不,該叫駙馬了!往後咱們翠嶼,定會越來越好!”
潘霄扶住他:“吳伯放心,有公主領著,有大家齊心,定會好。”
到船塢工匠那桌,工匠們舉杯:“祝公主駙馬百年好合!咱們的船,定能越造越大,越走越遠!”
林曦舉杯:“辛苦諸位。翠嶼的船,靠大家了。”
一輪敬罷,兩人回到主桌。桌上擺著碗熱騰騰的長壽麪——是老嬤嬤親手做的,說新婚夫婦同吃一碗麪,往後日子長長遠遠。
兩人各執一端,低頭吃麪。麵很香,湯很鮮。吃著吃著,潘霄忽然低聲道:“公主,這麵……真好吃。”
林曦抬眼看他:“以後叫名字吧。既已成婚,不必再拘禮。”
潘霄頓了頓,耳根有些紅:“……曦兒。”
林曦輕輕“嗯”了一聲,繼續吃麪。
宴至半酣,天色全黑。曬穀場中央生起了篝火,莊戶們圍著火堆跳舞唱歌——是他們自己的漁歌調子,粗獷,卻歡快。孩子們在火堆旁追逐嬉戲,笑聲清脆。
林曦和潘霄並肩站在棚邊看著。火光映著兩人的臉,明明滅滅。
“今日……很熱鬨。”潘霄輕聲道。
“嗯。”林曦望著那些歡笑的人,“他們都是真心歡喜。”
“因為公主給了他們安穩日子。”潘霄側目看她,“他們感激,也盼著公主好。”
林曦沉默片刻,忽然道:“潘霄。”
“在。”
“往後這翠嶼,是我們兩人的責任了。”
潘霄鄭重應道:“臣……我明白。定當竭儘全力,輔佐你,守好這片土,這些人。”
遠處海濤聲聲,近處人語歡笑。篝火劈啪,火星升騰,在夜空裡劃出短暫的亮痕,又黯去。
夜色漸深,宴席散去。莊戶們收拾杯盤,互相攙扶著回家。孩子們玩累了,趴在大人肩頭睡著了。篝火漸熄,隻剩一堆紅炭,在風裡明明暗暗。
林曦和潘霄最後離開。兩人並肩,踏著月色,往慈安院後的新居走——是潘霄帶人趕在年前建好的一個小院,離慈安院不遠,清靜,卻也方便。
院門貼著大紅喜字,是孩子們貼的,有些歪,卻喜氣。
推門進去,院子裡也種了海棠,此時花開正盛,月光下如雲似霧。屋裡點了紅燭,燭光溫暖。
兩人在堂屋坐下,一時無言。
良久,潘霄起身,從櫃中取出那兩份婚約,並排放在桌上。又取來筆墨,在兩人名字旁,各添了一行小字。
林曦看去。
在她名字旁,他寫:“白首不離。”
在他名字旁,她寫:“山海同舟。”
添罷,兩人對視一眼,眼中都有笑意。
燭火跳了跳,爆出一朵燈花。
夜還長,路還遠。
而他們剛剛,真正地,並肩站在了這條路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