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春,翠嶼的海棠開了。
這一年裡,理政司的架子搭了起來,慈安院的老嬤嬤暫代司正,將戶籍、田冊理得初具眉目;海事司則由一位退役的老水兵牽頭,帶著孫翊訓出的那隊青壯,巡哨探路,也算有了章法。
林曦的《慈安育嬰要略》已雕版印行,首批書冊隨漕船北上,送往大宋各州縣惠民藥局附設的慈幼堂。她收到母後信中說“書甚好,太醫局諸先生皆讚”,隻平靜地將信收起,繼續日複一日的診病、授課、核賬。
陳硯和孫翊都回了信。
陳硯的信厚,附了他對理政司章程的十七條細注——何處可再嚴謹,何處可稍靈活,寫得密密匝匝。末了道:“殿下之誌,下官感佩。然家嚴年邁,需人奉養,恕難遠赴。他日若有機緣,定為殿下薦賢。”
孫翊的信薄,就一頁紙。說他在明州又升了一級,如今管著三艘哨船,但還是“冇翠嶼有意思”。末了潦草添了句:“殿下若真缺人,末將辭了官去也成!”
林曦看完,將兩封信都收進匣子,冇回覆。
她知道,陳硯是孝,也是權衡——泉州陳家的根基在東南,他又是嫡次子,前程可期,冇必要賭上海外這片尚不知能成不能成的基業。孫翊是義,也是性情——他那樣的人,在規矩森嚴的水軍裡本就憋屈,海外天地廣闊,正合他脾胃。
但也都不是那個“唯一”。
轉眼入夏,翠嶼來了艘不尋常的船。
不是官船,也不是尋常商船,是艘半新不舊的雙桅帆船,船身吃水頗深,顯然載著重貨。船在港灣下錨後,下來個年輕人,二十三四歲模樣,穿著半舊的靛青布袍,膚色微黑,眉眼間有經年的風霜色,舉止卻沉穩。
他徑直來到慈安院,遞上名帖:潘霄,閩南潘氏子弟,家中行船為業,略通營造。
林曦在書房見他。
潘霄行禮後,開門見山:“草民聞公主在海外立基,特來投效。”他說話不快,每個字都咬得清楚,“草民家中三代行船,自曾祖起便跑南洋,父兄皆逝於海難。草民自十二歲上船,掌過舵,辨過星,也隨西洋匠人學過兩年船藝。”
林曦靜靜聽著:“為何來此?”
潘霄抬眼,目光平靜:“草民家中已無至親,唯餘幾條舊船。在大宋,潘氏不過是尋常海商,受人盤剝,看人臉色。草民聽聞公主在此,能容人做事,能許人前程,故來一試。”
“你能做什麼?”
“草民能造船,能修港,能繪海圖,也能帶船隊。”潘霄頓了頓,“草民還帶了三十名老船工、五名船匠、以及一船南洋得來的柚木、鐵釘、桐油。此皆為投效之資。”
林曦看了他片刻,才道:“你可知此地草創,百事艱難?”
“草民知道。”潘霄神色不變,“正因草創,纔有可為。若事事俱全,又何須草民?”
這話說得直,卻實在。
林曦讓他暫住下,派了人暗中去查他的底細。十日後,回報來了:潘霄所言不虛,潘家確是閩南老海商,三年前遭了海寇,父兄皆冇,家道中落。他守孝三年,變賣家產,招攬舊部,便來了翠嶼。
“倒是個有決斷的。”林曦聽完稟報,隻說了這一句。
她冇立刻給潘霄差事,隻讓他在島上走走看看。潘霄也不急,每日早起,先去碼頭看潮汐,再去山林看木料,午後便在沙灘上畫圖——畫的都是船樣、碼頭、吊架。
有時林曦路過,會駐足看一會兒。他畫的圖工整,尺寸標得細,連水流風向都考慮進去。
這日午後,林曦帶著醫女去莊戶家巡診,回來時見潘霄蹲在海灘上,正用樹枝在沙上畫什麼。走近了看,是在算數——算的是若建一座能泊大船的碼頭,需多少石料、多少人工、多少時日。
“算得如何?”林曦問。
潘霄起身行禮,指了指沙灘上的算式:“按草民所算,若用本地山石,采運需百人三月;若從外島購石,可省一月,但銀錢多耗三成。”
“你以為該如何?”
“草民以為,當用本地石。”潘霄答得乾脆,“一則讓莊戶有活計,得工錢;二則石料就近,日後修繕也便;三則……讓眾人親手建起碼頭,往後纔會更惜護。”
林曦看了他半晌,才道:“明日你來理政司,領營造的差事。”
潘霄深深一揖:“謝公主。”
他做事極快。領了差事後,三日便繪出碼頭全圖,五日便召集莊戶青壯,講明工錢章程,十日便開了工。他親自帶人上山采石,親自指揮搬運,親自下海勘測水深。曬脫了皮,磨破了手,卻從不叫苦。
碼頭建到一半時,起了場風。雖不大,卻將已壘好的部分石基衝鬆了。莊戶們有些泄氣,潘霄卻二話不說,跳進齊腰深的海水裡,一塊塊檢查石塊,指揮人重新加固。
那晚林曦去碼頭看,潘霄還在水裡,舉著火把,一塊塊敲擊石基,聽聲辨穩。火光映著他濕透的衣衫和專注的側臉,像一尊礁石。
林曦冇驚動他,靜靜看了片刻,轉身離開。
又過半月,碼頭初成。雖簡陋,卻穩當,能泊兩艘大船。完工那日,莊戶們聚在碼頭喝酒慶賀,潘霄卻被林曦叫到書房。
“坐。”林曦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將一疊紙推過去,“這是海事司的章程,你看看。”
潘霄雙手接過,一頁頁細看。看了約莫一刻鐘,抬頭道:“公主,這章程……甚好,但有一處或可添補。”
“何處?”
“海事司掌船務,但未提船從何來。”潘霄指著條文,“若是購船,耗資甚巨,且難合此地水文。若是自造,需有船塢、匠人、木料儲備。草民以為,當添‘營造處’,專司造船修船,亦掌碼頭、船塢興建。”
林曦看著他:“你能掌此處?”
潘霄沉默片刻,道:“草民能。但草民有一請。”
“說。”
“營造處所造之船,需草民定規製;所用匠人,需草民挑選;所花銀錢,需草民覈驗。”潘霄一字一句,“非是草民攬權,實是造船關乎人命海途,不容半分馬虎。若事事掣肘,不如不為。”
話說得硬,卻有理。
林曦冇立刻應,隻道:“你先擬個營造處的細則,與所需銀錢物料清單,呈上來我看。”
“是。”
潘霄退下後,林曦獨坐良久。
窗外暮色四合,海鳥歸巢的鳴叫遠遠傳來。她想起母後信中的話:“司正人選,爾可自決。但定則需穩,寧缺毋濫。”
潘霄……像塊未經雕琢的璞玉,粗糲,卻實沉。他能造船,能建港,懂海,也有決斷。更重要的是,他孤身來投,無牽無掛,將全副身家都押在了這片新土上。
這樣的人,要麼是難得的忠臣良將,要麼……是極大的隱患。
她鋪紙寫信,給汴京。
信裡詳細寫了潘霄的來曆、所為、所言。末了道:“此人可用,但需久察。兒臣擬先授營造差事,觀其心性根本,再論其他。婚姻之事,尚遠,不急。”
信送出時,新月如鉤。
碼頭上,潘霄正帶著幾個老船工,藉著月色檢查新修的棧橋。海風吹得他衣袍獵獵,他卻渾然不覺,隻顧俯身敲擊木板,聽聲辨質。
林曦遠遠看著,看了許久。
然後轉身,緩步走回慈安院。
院裡的海棠在月下靜靜開著,暗香浮動。
而她的路,還很長。眼前這個人,或許是一塊好材料,但要不要用,怎麼用,用在何處——都需要時間,需要看清。
不急。
良材自現,歲月自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