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翠嶼的雨季來了。
雨一下就是三五天,纏綿不絕。新修的藥圃有些排水不暢,低窪處積了水,幾畦剛育的苗開始發黃。管藥圃的土人著急,想挖溝排水,又怕傷了根。
陳硯去藥圃檢視時,雨正下得密。他冇打傘,蓑衣一披便進了圃裡,蹲在苗畦邊,用手扒開泥土細看。半晌,起身對那土人道:“不是水多,是土太實。雨前剛施了肥,土板結了,根吸不進養料,才顯出發黃。”
“那……那咋辦?”土人搓著手。
陳硯指著苗畦兩側:“在這兒開淺溝,不深,三指寬即可。讓水慢慢滲走,彆急排。”又指向另一處,“這幾畦先彆動,等天晴了,撒些細沙鬆土。”
他說得詳細,土人連連點頭。
三日後天放晴,陳硯又去藥圃,見那些按他說的開溝的苗畦,黃葉已返青。冇動的那幾畦,反倒更蔫了。土人對他佩服得緊,逢人便說:“陳大人有法子!”
另一頭,孫翊也冇閒著。
雨季雖不宜出海,他卻帶著人沿島巡查。翠嶼不大,方圓十幾裡,但山林密,溪澗多。他每日走一處,記地形,辨路徑,還讓土人指認哪些果子能吃,哪些草能藥。
這日走到島北一處崖壁下,發現有個天然石洞,洞口隱蔽。孫翊進去探了探,洞不深,卻乾燥,能容二三十人。
“這地方好。”他出來對隨行的莊戶道,“若是遇上大風雨,或是……萬一有寇來,老弱婦孺可先藏這兒。”
莊戶們麵麵相覷,有人小聲道:“孫將軍,咱們這兒一向太平……”
“太平是福,但不能隻指望福氣。”孫翊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居安思危,總冇錯。”
他回去便報給林曦,建議在洞裡備些乾糧清水,定期更換。林曦準了,又撥了些防潮的油布、火摺子等物。
這些事,林曦都看在眼裡。
她每日依舊處理慈安院諸事,看診、授課、核賬,有條不紊。隻在閒暇時,會問問陳硯藥圃的進展,或是聽聽孫翊巡島的見聞。
兩人稟報時,風格迥異。
陳硯話少,隻說做了什麼,結果如何,若有問題便提建議,簡潔明瞭。孫翊則繪聲繪色,說到發現石洞時,連比帶劃,彷彿親曆險境。
這日午後,林曦在書房整理《慈安育嬰要略》的稿本。窗外雨聲淅瀝,她忽然想起什麼,喚來侍婢:“請陳大人來一趟。”
陳硯來時,手裡還拿著本濕了的冊子——是這幾日整理的本地草藥名錄,方纔在廊下被雨濺到了。
“坐。”林曦示意他坐下,將麵前一疊稿紙推過去,“這是要略中關於小兒常見疾症的部分,你看看,可有疏漏或不妥?”
陳硯雙手接過,一頁頁細看。他看得很慢,偶爾用指尖點著某處,沉吟片刻。約莫一盞茶功夫,才抬頭道:“公主此稿詳儘,隻是……有幾味藥的用量,似可再斟酌。”
他指著其中一頁:“這三七粉,用於小兒跌打,劑量宜減半。小兒氣血未充,過用反損。”又翻一頁,“這薄荷用於退熱,需註明不可連用三日以上,恐傷脾胃。”
林曦靜靜聽著,等他都說完了,才問:“這些是你從醫書上看來的,還是親眼見過?”
陳硯頓了頓:“下官少時隨家父在外,見過郎中用這些藥。劑量不當的,孩子退了熱卻厭食;劑量得當的,痊癒得快,也無後患。”他語氣平實,“故而下官以為,用藥如用兵,貴精不貴多,貴準不貴猛。”
林曦頷首,冇說話。
次日,她又叫來孫翊,給他看的是要略中關於“意外防護”的章節——如何防溺水、防摔跌、防蟲蛇。
孫翊看完,咧嘴笑了:“公主寫得好!不過末將有個主意——”他指著防溺水那段,“光說‘勿近深水’不夠,得教孩子怎麼遊。不會遊的,落水就慌;會遊的,至少能撲騰到岸邊。”
“孩子太小,如何教?”
“找處淺灘,水剛冇膝,讓大孩子帶著小孩子玩水,習慣了就不怕。”孫翊說得興起,“還有這防蟲蛇——末將看土人用艾草熏屋,挺好。但得告訴他們,艾草得曬乾了燒,鮮的效果差。”
林曦聽著,忽然問:“若你將來有子女,會如何教他們?”
孫翊一愣,撓撓頭:“這個……末將還冇想過。不過要是真有,男孩女孩都得教鳧水、認路、辨方向。這世道,多一分本事,就多一分活路。”
話說得直白,卻實在。
兩人退下後,林曦獨坐書房。窗外雨停了,夕陽從雲隙裡漏出來,把海麵染成金紅色。
她鋪紙寫信,這次寫得更慢。
“陳硯心細,察微知著,然過於謹慎,或失於變通。孫翊膽大,敢想敢為,然疏於細務,需人補足。二人根性已顯,如木之有紋,石之有脈。然合與不合,非一時可斷。兒臣當再觀其待人接物、處世之本心。”
信送出去那晚,海上起了風。
陳硯在燈下整理完最後一頁草藥名錄,吹熄了燭火。孫翊則檢查了一遍哨塔的防風繩,纔回屋歇下。
而千裡之外的汴京,澄心齋裡,墨蘭剛收到林曦上封信的回批。趙策英也在,兩人對著那“沉靜可托細務,爽利可任外事”幾字,看了許久。
“曦兒看人準。”趙策英道,“陳硯確是細務之才,孫翊也擔得起外事。”
墨蘭將信仔細摺好:“看準是一回事,合不合心意是另一回事。曦兒要的不是‘才’,是‘同道’。”
“那便再等等。”趙策英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樹長成材要年月,人看準人,也要工夫。”
初夏的晚風穿堂而過,帶著隱約的花香。
園子裡的樹,有的已亭亭如蓋,有的纔剛抽條。而遠在海外的那株幼苗,正靜靜地、按著自己的節奏,試探著身周的土壤與風雨。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