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嶼的四月,海風裡已帶了暖意。
風災後的重建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陳硯接手了物資調度,他將藥材、糧米、建材分門彆類,在臨時搭建的倉棚外掛了木牌,進出皆要登記。孫翊則帶著本地青壯和隨行水兵,在港灣東西兩側建瞭望哨,又伐木修橋,連通被沖毀的村道。
林曦每日巡視各處,看進度,問難處。她發現陳硯做事極細,每箱藥材都開箱驗過,黴變的另置,受潮的攤曬,完好的按藥性分儲。問他為何如此費事,他答:“藥材救命的物事,馬虎不得。況且路遠難補,能救回一些是一些。”
孫翊那邊則是另一種氣象。他帶著人在泥水裡泡,親自扛木石,曬得黝黑。建哨塔時,他嫌原設計笨重,自己改了草圖,減了用料,卻更穩當。有人質疑,他直接爬上未完工的塔架,在上頭晃了晃:“這樣都能塌,我孫字倒寫!”
林曦看在眼裡,不置可否。
五日後,第一批重建的屋舍將成,卻出了樁意外——從山裡采石回來的隊伍,有兩人被蛇咬了。本地土醫用了草藥,人雖保住命,腿卻腫得發亮,高熱不退。
訊息報到慈安院時,林曦正在覈驗新收的藥材賬目。她放下賬冊,帶著醫女便往傷者住處去。到那兒時,陳硯已在,正蹲在傷者身旁檢視傷口。
“是毒蛇。”他抬頭見林曦來,起身道,“傷口發黑,腫勢上延。土醫用的草藥隻能緩毒,得用對症的血清或解毒藥。”
林曦上前細看,確如他所說。她轉頭吩咐醫女:“去取‘清毒散’,再加金銀花、半邊蓮煎湯。”又看向陳硯,“你懂蛇毒?”
“家父早年在外任上,遇過幾回。”陳硯語氣平靜,“下官隨行時,跟當地郎中學過辨識。這傷口……像是烙鐵頭。”
正說著,孫翊聞訊也趕來了。他一身泥水,進門便問:“人怎麼樣?要不要我去山裡逮那蛇回來?”
林曦瞥他一眼:“先救人。蛇的事稍後再說。”
醫女取來藥,林曦親自為傷者清創敷藥。陳硯在一旁幫忙遞物,動作穩當。孫翊插不上手,便去外頭訓那隊采石的青壯:“進山不帶驅蛇藥?不帶棍子先探路?命不要了?!”
一通吼完,他又折回來,對林曦抱拳:“公主,末將請帶人去清一遍附近山道。這回是蛇,下回若是大蟲,更不得了。”
林曦手上不停,隻道:“清道可以,但需有土人引路,莫要冒進。”
“末將明白!”
孫翊領人去了。陳硯仍留在屋內,待林曦處理完傷者,他才低聲道:“公主,下官覈對過物資單,解毒藥材儲備不多。是否該從泉州再調一批?”
林曦淨了手,看他一眼:“你寫單子,我批。”
“是。”
陳硯退下後,林曦獨自在傷者榻前坐了會兒。窗外天色漸暗,海鳥歸巢的鳴叫遠遠傳來。她想起母後信裡的那句話:“人安為上,餘物可補。”
是啊,人纔是最重要的。藥圃毀了可以再育,屋舍塌了可以再建,可人若冇了,就什麼都冇了。
幾日後,傷者熱退腫消,已能下地走動。孫翊也帶人清了山道,撒了驅蛇藥粉,還活捉了幾條毒蛇回來——說是要泡藥酒,日後可做解毒之用。
林曦去看時,孫翊正拎著蛇籠給土人講解哪種蛇毒輕,哪種毒重,被咬後如何處置。他講得粗糙,卻實在,土人們聽得連連點頭。
“孫將軍倒是會物儘其用。”林曦淡淡道。
孫翊嘿嘿一笑:“在海上漂慣了,有什麼用什麼。這蛇毒雖凶,用好了也是藥。”
一旁陳硯正在整理新到的藥材清單,聞言抬頭:“孫將軍說得是。下官查過醫書,蛇毒確可入藥,隻是炮製需極謹慎。”
“那簡單!”孫翊一拍大腿,“找幾個老藥工來,我們一起琢磨!”
林曦看著這兩人,一個沉靜,一個跳脫,卻都在實實在在地做事。
她轉身離開時,唇角有極淡的弧度。
又過半月,重建初成。陳硯已將物資賬目理得清清楚楚,每筆進出都有據可查。孫翊不但建好了哨塔,還訓練出一隊本地青壯,教他們簡單的防身術和警訊傳遞。
這日,林曦召二人至慈安院書房。
“朝廷的差事,二位都已辦妥。”她開門見山,“陳大人押送的藥材全數入庫,孫將軍協防之事也已就緒。按例,二位可擇日返程。”
陳硯垂首:“下官遵命。”
孫翊卻撓撓頭:“公主,末將……能再多待些時日麼?”
林曦抬眼:“為何?”
“那瞭望哨雖建好了,可守哨的人還生疏。末將想再帶他們練練,至少等他們能獨當一麵了再走。”孫翊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東邊那片灘塗,末將看能圍起來養些海貨,也好給莊戶添個進項。”
陳硯也開口:“下官也請多留些時日。藥材賬目雖清,但儲存養護之法還未教會管庫的人。且近日在整理本地可用的草藥名錄,尚未完功。”
林曦靜靜看著他們,良久,才道:“既如此,便多留一月。差事之外,二位可自便。”
二人退下後,林曦鋪紙寫信。這次她寫得比往常長些,不隻報重建進度,還提了陳硯理賬之細、孫翊設防之實,末了添道:
“二人皆務實肯為,陳沉靜可托細務,孫爽利可任外事。然婚姻大事,非一時可定。兒臣當再觀其心性根本,母後勿急。”
信送出那日,海上有薄霧。
陳硯去了藥圃,看土人如何扡插藥苗。孫翊則帶著他的“兵”在海灘上操練,呼喝聲驚起一群海鳥。
而遠在汴京,澄心齋裡,墨蘭剛收到林曦上一封信的回批。趙策英也在,兩人一同看信,看到“陳沉靜務實,孫爽利敢為”幾字時,相視一眼。
“看來是能用的人。”趙策英道。
墨蘭將信仔細收好:“能用是能用,但合不合曦兒的眼緣,還得再瞧。”
窗外的海棠已謝了,綠葉成蔭。初夏的風穿堂而過,帶來隱約的蟬鳴。
種子既已播下,便需耐心等它發芽、抽枝、長葉。至於最後開什麼花,結什麼果,那是天地造化,也是各人的緣法。
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