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的信是臘八那天到的。
信不長,與往常一樣分了幾項:慈安院冬日的防疫安排、新收的兩位土著學徒的表現、藥圃裡幾株畏寒草藥的護養……條理清晰,數據詳實。隻在信末添了寥寥數語:
“兒臣一切安好,母後勿念。婚事之事,兒臣謹遵前信所言——唯求同心同道者。若父皇母後已有考量,兒臣願聞其詳。”
墨蘭將這幾句話反覆看了三遍,纔將信紙輕輕擱在案上。
窗外的雪下了一夜,此刻停了,日頭出來,將庭院裡的積雪照得耀眼。幾個小太監正在掃雪,竹帚刮過青石地,沙沙的響。
“同心同道。”她低聲念著這四個字,唇角微彎。
這孩子,到底是將她當年說過的話記在了心裡。
當年她與趙策英定約時,也曾說過類似的話。不是“琴瑟和鳴”,不是“舉案齊眉”,而是“同心同道”——像兩棵並立的樹,根係各自深紮,枝葉卻能在同一片風裡朝著同一個方向。
如今她的曦兒,也要尋這樣的樹了。
“娘娘。”蓮心掀簾進來,手裡捧著個托盤,“英國公夫人遞了帖子,說午後來請安。”
“請她未時來吧。”墨蘭頓了頓,“再去請皇上,若得空,未時也過來一趟。”
蓮心應聲退下。
午膳墨蘭用得簡單,一碗碧粳粥,幾樣小菜。用罷,她讓宮人將暖閣收拾出來,備了茶具,自己則從書案抽屜裡取出一本薄冊。
冊子是前幾日讓曹太醫悄悄整理的,裡頭記著近來京中適齡未婚的官宦子弟名錄——不是那些頂級的勳貴世家,而是些務實的中等門第。戶部的、工部的、市舶司的、東南沿海地方官的……每家都附了簡況:父祖官職、家風如何、子弟是讀書還是習實務、可有不良嗜好。
墨蘭一頁頁翻看,看得極慢。
有的名字旁她畫了圈,有的打了叉,還有的標了問號。畫圈的幾家,要麼父輩在泉州市舶司經營多年,熟知海外貿易;要麼家族在東南沿海有船隊、碼頭;要麼子弟本人在工部水司任職,懂治河築港。
都是些眼下不顯赫,卻實實在在有用的家族。
未時初,英國公夫人準時到了。她今日穿得素淨,靛青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進門先行禮。
“夫人坐。”墨蘭示意她坐在暖炕另一側,“天寒地凍的,還勞你跑一趟。”
“娘娘折煞臣婦了。”英國公夫人欠身坐下,“前日那宴後,有幾家夫人私下托臣婦遞話,都是關於曦公主的。”
墨蘭親手給她斟了茶:“哦?都是哪幾家?”
英國公夫人從袖中取出張疊好的紙,展開推過去:“臣婦按娘娘上次的吩咐,凡是探問的,都回了‘公主誌在濟世,婚事不急’。但有幾家格外堅持,臣婦便記下了。”
墨蘭接過一看,上頭列了五家。有兩家是勳貴,三家是文官。她掃了一眼,便將紙擱在一旁。
“夫人覺得,這幾家如何?”
英國公夫人沉吟片刻:“說句實話,都不太合適。那兩家勳貴,是想借公主抬自家門楣;那三家文官,倒是清流,可子弟要麼是純粹的讀書人,要麼還在國子監熬資曆。讓他們離了汴京去海外……難。”
墨蘭頷首:“本宮也是這個意思。”
正說著,外頭通傳皇上到了。
趙策英走進來時,肩上還沾著未化的雪沫。他解了鬥篷遞給宮人,在墨蘭身側坐下,看了眼英國公夫人:“夫人也在。”
英國公夫人忙要起身行禮,被趙策英擺手止住了:“坐著說。”
墨蘭將那張紙推到他麵前:“英國公夫人列了幾家探問曦兒婚事的人家。”
趙策英掃了一眼,眉頭微皺:“王家那小子朕見過,文采不錯,身子骨卻弱,風一吹就倒的樣子。李家的更不用提,去年秋獵連弓都拉不開。”他頓了頓,“曦兒要的是能同她在海外紮根的人,不是這些溫室裡的花。”
英國公夫人低頭喝茶,隻當冇聽見。
墨蘭又將那本冊子遞過去:“這是臣妾讓曹太醫悄悄整理的,皇上看看。”
趙策英接過,一頁頁翻看。他看得比墨蘭快,目光在幾個畫了圈的名字上停了停。
“泉州陳通判的次子……朕有印象。去年市舶司考覈,他核賬核得又快又準,還揪出一樁舊案裡的紕漏。”他指尖點了點那名字,“這陳家,祖上就是海商出身,到陳通判這代才入了仕。家裡在泉州、明州都有船。”
“是。”墨蘭道,“曹太醫打聽過,這陳二郎自小在碼頭上長大,十三歲就跟著家裡的船跑過南洋。後來讀書考了功名,卻仍愛鑽研海圖、船製。如今在市舶司任職,專管南洋貨品的覈驗。”
趙策英又往後翻:“這個……明州水軍統領的侄子?”
“孫統領的侄兒,今年二十,在水軍裡任個哨官。曹太醫說,這孩子水性極好,能在海裡潛一炷香的功夫。前年剿海寇,他帶人從水下鑿穿了寇船。”墨蘭語氣平靜,“就是性子有些野,不愛受拘束。”
“倒是個能做事的。”趙策英繼續往下看,又挑出幾個,“工部水司主事的兒子,擅畫圖製器;杭州織造局一位世家的子弟,懂染織,家裡有商路;還有個……閩南地方官的兒子,自己開了間藥鋪,常收海外的稀奇藥材。”
他一口氣說了五六家,都是實務出身,子弟各有專長。
英國公夫人在旁聽著,漸漸聽出了門道——皇上和皇後挑的這些人,冇一個盯著門第虛名,全看實打實的本事,而且樁樁件件,都對著海外那片天地。
“皇上、娘娘思慮周全。”她輕聲道,“這些人家雖不顯赫,卻都是做實事的。子弟若真有才,配曦公主……倒也相得益彰。”
趙策英合上冊子,看向墨蘭:“你的意思呢?”
墨蘭將林曦的信推過去:“曦兒自己說了,唯求同心同道者。”
趙策英接過信看了一遍,沉默良久。
“那便先暗暗查訪。”他最終道,“這幾家,派人仔細去查。查家風,查子弟品性,查他們可願離了中原去海外生活。查清楚了,再論其他。”
“是。”墨蘭應下,又補充道,“還有一事——縱是查清了,也不必急著定。總要讓曦兒自己見見人,說說話。婚姻是終身事,光看家世本事不夠,還得看兩個人能不能說到一處去。”
英國公夫人聞言,抬頭看了墨蘭一眼。
她想起多年前,眼前這位皇後孃娘入主中宮時,朝野上下有多少非議。都說盛家庶女,何等何能。可這些年看下來,這位娘娘行事,樁樁件件都落在實處。如今為女兒選婿,不攀高枝,不求虛名,隻要實實在在能同心共事的人。
這般眼界,這般心性,難怪皇上傾心相待。
“娘娘思慮得是。”她由衷道,“曦公主那般人物,尋常人確實配不上。總要尋個懂她、敬她、能陪她一起做那份事業的。”
趙策英頷首:“這事便這麼辦。英國公夫人既在京中,有些打聽的事,還要勞你費心。”
“臣婦分內之事。”
又說了會閒話,英國公夫人便告退了。暖閣裡隻剩帝後二人,炭盆裡的銀炭燒得正旺,劈啪輕響。
趙策英重新翻開那本冊子,目光落在“泉州陳通判次子”那行字上。
“陳家那孩子,若真如所說,倒是個合適的人選。”他緩緩道,“懂海貿,在市舶司任職,將來若真隨曦兒去海外,於林氏基業大有裨益。”
墨蘭卻道:“先不忙下定論。讓曹太醫再細查查,那孩子性子如何,可有不良嗜好,對海外是真心嚮往,還是隻當作仕途跳板。”
“你擔心這個?”
“婚姻如栽樹。”墨蘭望向窗外積雪的庭院,“選錯了苗,縱是再好的土,也長不成材。曦兒那片天地,要的是能經風浪、肯紮根的人,不是去享現成福的。”
趙策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這當孃的,比朕這當爹的想得還細。”
“女兒家的終身,本就該多想幾分。”墨蘭替他續了茶,“況且曦兒那孩子……心思深,卻也重情。若真尋對了人,必能同心協力。若尋錯了,便是誤了她,也誤了林氏一脈的前程。”
她說得平淡,趙策英卻聽出了話裡的分量。
是啊,林曦不隻是他們的女兒,更是海外林氏那一支未來的主心骨。她的婚姻,牽動的是一片正在生長的新土。
“那便慢慢選。”他握住她的手,“總要選個最合適的。”
窗外又飄起了雪,細細碎碎的,像鹽粒。暖閣裡茶香嫋嫋,兩人並肩坐著,看雪一點點覆滿庭院。
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是宮裡下鑰的時辰。
一天又要過去了。
而關於林曦未來的那片拚圖,終於落下了第一枚棋子。靜悄悄的,卻穩穩噹噹,朝著一個早已定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