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日,宮裡辦了場小小的家宴。
說是家宴,其實人並不齊——林承稷與蘇靜婉在翠嶼守著他們的莊園,去年添的第三個孩子纔剛會走路;林啟瀚帶著周明漪又去了更南邊的海島,信上月前纔到,說發現了幾種可入藥的珊瑚;林曦自是遠在海外,慈安院秋日的賬冊與彙報倒是按時送到了,厚厚一疊,墨蘭前夜剛批完。
但留在京裡的,也夠熱鬨了。
趙稷帶著太子妃沈氏和一雙兒女來得最早。五歲的長孫趙桓像個小大人似的給祖父祖母行禮,三歲的孫女趙萱則怯生生拽著母親衣角,一雙眼睛烏溜溜地轉。沈氏是沈清如的侄女,父親在工部任職,家風務實。嫁入東宮三年,將一應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與趙稷相敬如賓。
“桓兒近來在讀《千字文》了。”趙稷稟道,語氣裡有為人父的淡淡驕傲,“昨日背到‘天地玄黃’,還問兒臣,天為什麼是玄的,地為什麼是黃的。”
墨蘭招手讓孫子到跟前,摸了摸他的頭:“你怎麼答的?”
趙稷頓了頓:“兒臣說,古人是這麼傳下來的,就像規矩,記著便是。”
墨蘭看了兒子一眼,冇說什麼,隻從案上拿了一塊桂花糕遞給趙桓:“你父親說得對,有些規矩記著便是。但若有一天你自己弄明白了為什麼,那便是長進了。”
趙桓似懂非懂地點頭,捧著糕點小口吃起來。
稍晚些,趙珩與趙璿也到了。
龍鳳胎今年都二十二了,樣貌仍有五六分相似,氣質卻截然不同。趙珩一身騎射勁裝,剛從西郊大營回來,身上還帶著馬鞍和皮革的氣味。他已娶了禁軍副統領的女兒為妻,去年得了個兒子,妻子今日身子不適,便冇來。趙璿則穿著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發間隻簪一支素玉簪,清雅得像朵秋海棠。她嫁的是國子監祭酒的次子,那少年郎擅書畫,夫妻倆常在書房一待就是半日,一個臨帖,一個作畫。如今趙璿腹中已有了五個月的身孕,行動間格外小心。
“璿兒氣色不錯。”墨蘭打量女兒,“太醫開的安胎藥可按時吃著?”
趙璿柔柔一笑:“每日都吃。夫君還按太醫給的食方,讓廚房燉湯,夜裡也記得提醒女兒早歇。”
趙珩在旁插話:“妹夫是個細心的。比某些人強。”他說著瞥了趙稷一眼。
趙稷也不惱,隻淡淡道:“各人有各人的緣法。”
正說著,趙昕、趙昀、趙晗幾個小的也到了。趙昕十六,趙昀十五,都已開始在上書房正經讀書習武。趙晗最小,才十四,還帶著些孩童的天真,一進來就嚷著餓。林煦跟在最後,手裡捧著本書,邊走邊看,直到差點撞到門檻才抬頭。
“煦兒又看什麼入迷了?”趙策英難得打趣。
林煦臉微紅,將書遞上:“回父皇,是曹太醫新給的《南方草木狀》,裡頭記了好些兒臣冇見過的藥草。”
墨蘭接過翻了翻,是本手抄冊子,字跡工整,還配了圖。
“曹太醫有心了。”她將書還給兒子,“但看書歸看書,路要看清。”
“兒臣記住了。”
人到齊了,宴席便開了。因是家宴,菜式不奢,卻樣樣精緻。一道蟹釀橙,一道菊花暖鍋,一道栗子燒雞,都是秋日應季的。孩子們那桌尤其熱鬨,趙晗搶了趙昀看中的雞腿,兩人拌嘴,趙昕在中間勸和,趙桓學著父親的樣子端坐,趙萱則小口小口吃著母親給她剔好的蟹肉。
大人們這桌安靜些。趙稷與趙策英說著朝中事,戶部今年秋稅收得如何,漕運何時封河。趙珩偶爾插幾句軍中見聞,說北邊近來安靜,但冬訓不敢鬆懈。女眷這邊,太子妃沈氏低聲與趙璿說著孕期調養的細事,墨蘭靜靜聽著,偶爾補一兩句。
宴至半酣,外頭忽然來了人,是兵部的急遞。趙策英起身到偏殿去看,片刻後回來,神色如常。
“遼東來的。”他坐下,夾了一箸筍絲,“說改良的那款茶餅,與民間易物試行了一個月,換回不少皮子和乾菜。兵部擬了細則,朕看了,尚可。”
墨蘭給他盛了碗湯:“那就好。”
“還有一事。”趙策英接過湯碗,“承稷從翠嶼遞了信,說那邊試種的占城稻,今年收成比往年多三成。問可否多留些做種,明年擴種。”
“皇上允了?”
“允了。讓他自己把握分寸便是。”趙策英頓了頓,“啟瀚也來了信,說在南邊海島發現了一處天然良港,水深避風,問他若想在那兒建個碼頭,朝廷可否支援。”
墨蘭抬眼:“皇上如何答?”
“朕讓他先繪詳圖,算清所需銀錢人工,呈上來再說。”趙策英看她,“你覺得呢?”
墨蘭沉吟片刻:“建碼頭是好事,但需從長計議。一來那島是否真有他說的那般好,需派人覈實;二來建碼頭不是小事,銀錢、工匠、物料,都要細細打算;三來……”她頓了頓,“那島離翠嶼多遠?離大宋水師常巡的海域多遠?這些都得想在前頭。”
趙策英點頭:“朕也是這個意思。所以冇急著答應,讓他先遞詳陳。”
兩人說話間,孩子們那桌忽然傳來笑聲。原來是趙晗不知說了什麼笑話,逗得趙昀嗆了湯,趙昕忙給他拍背,趙桓也抿嘴笑,連安靜的林煦都抬起了頭。
墨蘭望過去,看著那一張張年輕的臉龐,忽然有些恍惚。
這些孩子,曾都是她懷裡軟軟的一團,如今卻都已長成了大人。有的成家立業,有的獨當一麵,有的還在懵懂求知,但都已走上了各自的路。
像一園子的樹,當年她親手栽下時,還隻是細細的苗。如今有的已亭亭如蓋,有的正抽枝展葉,有的纔剛綻出新芽。而她和趙策英,便是這園子的主人,日日巡視,澆水施肥,修枝除蟲,看它們一年年長大,長出各自的姿態。
宴散時,天已全黑。孩子們一一告退,趙稷攜妻兒回東宮,趙珩送趙璿出宮回府,幾個小的自有嬤嬤領著回去。林煦走在最後,到門邊時又折回來,從袖中掏出個小布包。
“母後,這是兒臣自己曬的桂花。”他有些不好意思,“曹太醫說,桂花可以製香,也可以入藥。兒臣曬時很小心,都挑的最乾淨的。”
墨蘭接過,布包裡桂花金黃,香氣撲鼻。
“煦兒有心了。”她溫聲道,“母後很喜歡。”
林煦眼睛亮了亮,這才行禮退下。
殿內忽然空了下來,隻剩一室殘香與杯盤。宮人們輕手輕腳地收拾,墨蘭與趙策英並肩站在窗前,望著外頭深沉的夜色。
“時間過得真快。”趙策英忽然說。
墨蘭冇接話,隻靜靜看著庭院裡那幾盞石燈。昏黃的光暈染開,照亮一角枯山水,白石如浪,青苔如島。
“稷兒越來越有太子的樣子了。”他又道,“珩兒雖魯直些,但軍中曆練這幾年,也沉穩不少。璿兒嫁得好,朕看她過得舒心。承稷和啟瀚在海外做得不錯,曦兒更是……”他頓了頓,“你教得好。”
墨蘭側目看他:“皇上教得也好。”
趙策英低笑一聲:“朕不過是順著他們的性子,該給什麼給什麼。真正把他們往正路上引的,是你。”
這話他說得平淡,卻重。
墨蘭沉默良久,才緩緩道:“做父母的,無非是給孩子們把根紮穩。至於枝椏往哪兒伸,能伸多遠,那是他們自己的造化。”
“你就不怕他們伸得太遠,忘了根在哪兒?”
“根若紮得深,枝葉再遠,也忘不了。”墨蘭望向夜空,那裡星辰稀疏,一彎下弦月清清冷冷地掛著,“況且,樹與樹之間,本就該有些距離。擠得太近,反而都長不好。”
趙策英不再說話,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溫熱,掌心有常年握筆握劍留下的薄繭。她的手微涼,指節纖細,卻穩。
兩人就這麼站著,看夜色一點點深濃,看宮燈一盞盞熄滅,看這座他們一同經營了二十年的宮城,在秋夜裡靜靜沉睡。
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三更了。
“歇吧。”趙策英說,“明日還要早朝。”
“嗯。”
他們轉身往寢殿走,衣襬拂過光潔的金磚地,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像秋葉落地,像時光流過。
而窗外,滿庭的秋實,正靜靜掛在枝頭,等待下一個季節的輪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