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玉五千歲生辰宴後,天界似乎又恢複了往日的秩序。新任夜神殿下遷入布星台旁的璿璣宮主殿,正式接手了布星列宿的職司。白日裡,他需熟悉星軌運轉,調配星石,與二十八宿星君交接;夜晚,則是他巡視星河、調整星象的時刻。布星台那孤懸於虛空、與星海為伴的寂寥,成了他今後漫長的日常。
鳳罌以“探望幼妹、略儘兄長之責”為由,向天後荼姚請允,在天宮多留幾日。荼姚對此未加阻撓,如今鳳罌身份不同,是實權在握的鳥族族長,表麵功夫需得做足,且他主動提出陪伴穗禾,也省了她些許心思,便頷首應允。
白日,鳳罌大多時光確實留在紫方雲宮分配給穗禾的殿苑中。穗禾見兄長能多留幾日,歡喜不已,像隻小雀兒般圍著他轉,絮絮說著這些年在天宮的生活、修行進度、還有對翼渺洲的模糊想念。鳳罌耐心傾聽,適時點撥她的修行,更著重教導她一些識人辨事、保全自身的道理,將許多不便明言的關懷與擔憂,化作淺顯的寓言或故事,細細說與她聽。穗禾似懂非懂,卻將兄長的話一字一句都記在心裡。
她也會問起翼渺洲的風物,問起父母昔年故事,眼中滿是嚮往。鳳罌避重就輕,隻掠些美好的景緻與趣聞說給她,心中卻對妹妹這份被困於華麗牢籠、對故鄉隻有模糊記憶的境況,感到深深歉疚與憐惜。他隻能更緊地握住她的手,許下“待你修行再進益些,兄長必帶你回翼渺洲看看”的承諾。
每當暮色四合,仙侍掌燈,穗禾需進行晚課或休息時,鳳罌纔會離開。他並不急於回客院,而是在天宮看似隨意地漫步,直至行至無人僻靜處。
夜色是最好的掩護。確定四周再無耳目,鳳罌便會催動空間秘法。周身泛起極淡的、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金色漣漪,身影一陣模糊,便從原地消失無蹤。冇有劇烈的靈力波動,冇有空間撕裂的痕跡,如同水融於水,無聲無息。這手對空間法則的精妙運用,是他深藏不露的底牌之一,用於此刻的隱秘相會,再合適不過。
布星台。
此處永遠沉浸在星輝之中,無分晝夜。浩瀚的星海在頭頂緩緩流轉,無數星辰明滅閃爍,投下清冷而永恒的光輝。夜闌石鋪就的地麵吸收著星光,泛著珍珠般瑩潤的微光,中央的巨大星圖與四周象征性的“枯山水”景緻,在星輝下輪廓分明,更添寂寥與空靈之美。
潤玉剛完成一輪星石的投放與軌跡微調,玄色的夜神服袍在星風中微微拂動。他獨立於觀星台邊緣,望著腳下無垠的虛空與遙遠的下界燈火,背影挺拔卻孤清。布星台的神聖與職責,無法驅散靈魂深處的孤寂,反而因這極致的空曠與永恒,將那份孤獨映襯得愈發清晰。
就在這時,他身側不遠處的空間,漾開一圈肉眼難以察覺的細微波紋。
潤玉若有所感,並未回頭,隻是那籠罩周身的孤寂氣息,彷彿冰雪初融般,悄然消散了幾分。
鳳罌的身影自波紋中心由虛化實,悄然顯現。依舊是白日那身簡潔的墨色常服,隻是去了代表族長身份的佩飾,更顯利落。他額間的金翎印記在星輝下流轉著淡淡暖光,望向潤玉背影的目光,深邃而柔和。
“星軌運行可還順暢?”鳳罌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潤玉耳中,打破了星河下的寂靜。
潤玉這才緩緩轉過身,清俊的臉上綻開一抹真實的、毫無負擔的笑意,眼底映著璀璨星河,也映著眼前人。“有勞掛心,一切安好。”他看向鳳罌,目光細細掠過對方周身,彷彿在確認什麼,“穗禾可還歡喜?”
“嗯,纏著我說了許多話。”鳳罌走上前,與潤玉並肩立於觀星台邊緣,同樣望向無垠星海,“隻是……終究對翼渺洲生疏了。”
潤玉沉默片刻,輕聲道:“她年紀尚小,又常年在此,難免的。日後有機會,多帶她回去看看便是。”這話既是安慰鳳罌,也隱含著一絲對自己身世的悵惘。
鳳罌“嗯”了一聲,冇有繼續這個略顯沉重的話題。他微微偏頭,看向潤玉在星光下愈發清晰的側臉輪廓:“這布星台,可比璿璣宮更冷清些。”
“清靜有清靜的好。”潤玉也側過頭,與他對視,眼中閃著細碎的光,“至少在這裡,無需時刻掛著笑臉,應對那些無謂的寒暄與打量。”隻有在阿罌麵前,在這片獨屬於他的星空下,他才能徹底卸下所有偽裝,做回片刻真實的自己。
兩人一時無話,隻是靜靜並肩站著,任星輝灑落肩頭,任遠處星河無聲流淌。一種無需言語的安寧與默契,在彼此之間靜靜蔓延。分離的時光與各自肩負的重擔,似乎都在此刻被這靜謐的星輝輕輕熨平。
過了一會兒,鳳罌率先走向觀星台一側那專為觀測星象、冥想靜思而設的三層小台。此處地勢略高,視野極佳,能將更大範圍的星河收入眼底,身下是光滑微涼的夜闌石台階。
他撩起衣袍下襬,隨意地坐在最高一層台階上,背靠著後方冰涼的玉質欄杆。然後,他抬眼看向仍立在原處的潤玉,伸出手。
潤玉眸光微動,冇有絲毫猶豫,走過去,依著他的手勢,緊挨著他坐下。兩人肩膀相抵,手臂相貼,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
潤玉學著鳳罌的樣子,放鬆身體,向後微微仰靠,頭便輕輕枕在了鳳罌的肩上。這個動作如此自然,彷彿早已演練過千百遍。鳳罌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放鬆下來,甚至稍稍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靠得更舒適些。
刹那間,潤玉隻覺得連日來接手新職、應對宴席、乃至過去數百年積壓的疲憊與孤寂,都被肩頸處傳來的這份堅實溫暖的依靠驅散了大半。鼻尖縈繞著鳳罌身上特有的、清冽又令人安心的氣息,眼前是浩瀚無垠、美到令人窒息的星河,而身邊,是他唯一全心信任、可以交付脆弱與安寧的人。
他滿足地、幾不可聞地歎息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鳳罌感受著肩頭的重量與潤玉逐漸平穩綿長的呼吸,一直緊繃的心絃也悄然鬆弛。他亦抬眼望向星空,目光卻並未聚焦在某處星辰,而是有些悠遠。這樣的靜謐相偎,無需激情言語,隻是靜靜依伴,便是動盪時局與沉重職責間,偷來的、最為珍貴的饋贈。
【係統(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擾了什麼):滴——檢測到環境:布星台。狀態:目標人物‘潤玉’情緒平穩,依賴感、安全感達到峰值。宿主情緒:穩定,愉悅度微量持續上升。溫馨指數評估:超標。備註:此場景已自動歸檔為‘高甜記憶備份’。警告:雖然本係統也被閃到了,但請宿主注意時長,空間法術頻繁使用存在微乎其微但理論上存在的被探測風險……】
鳳罌在識海裡淡淡迴應:“知道了。”便切斷了係統的絮叨。此刻,他不想被任何事務打擾。
時間在星河緩緩的流轉中悄然逝去。他們偶爾會低聲交談幾句,關於星象的奧秘,關於修煉的體悟,關於翼渺洲某處新發現的靈泉,或者穗禾今日又說了什麼童言稚語。聲音輕緩,融在星光裡,很快消散,卻讓彼此的心貼得更近。
更多的時候,隻是沉默。靜靜地靠著,聽著彼此的心跳與呼吸,看著星辰誕生、閃爍、湮滅,感受著宇宙的浩瀚與自身的渺小,卻又因身邊人的存在,覺得這片孤寂的星海,也不再那麼冰冷難捱。
直到天界遙遠的鐘聲隱隱傳來,預示著某個時辰的轉換,潤玉才微微動了動,有些不捨地直起身。
“時辰不早了。”他輕聲道,指尖無意識地拂過鳳罌的衣袖。
鳳罌也站起身,替他拂去肩頭並不存在的星塵。“嗯。你明日還需當值。”
兩人目光再次交彙,眼中皆有不捨,卻也有無需言明的理解與堅定。
“保重。”潤玉低語。
“你也是。”鳳罌頷首,深深看了他一眼,身影向後微退,空間漣漪泛起,迅速將他包裹,消失不見。來去無蹤,隻餘一縷極淡的、獨屬於他的氣息,很快也散入布星台清冷的星風之中。
潤玉獨立原地,肩頭似乎還殘留著方纔依靠的暖意。他環顧這片再次隻剩下自己與無儘星辰的布星台,唇邊卻勾起一抹清淺而真實的弧度。
長夜依舊,孤寂仍存。但有些溫暖的瞬間,已足以點亮漫漫長路。他知道,無論相隔多遠,總有一人,會穿越時空,來到這片孤高的星台上,予他片刻依靠,許他繼續前行的力量。
星海無垠,此心可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