璿璣宮的清寂,因旭鳳的頻繁到來,被打破了一絲。
自千歲之後,旭鳳的行動自由了許多。他天性活潑,靈力日盛,又備受寵愛,天宮各處幾乎無不可往。然而,在眾多富麗堂皇、仙侍簇擁的宮殿中,他卻偏偏最愛往偏僻清冷的璿璣宮跑。
或許是因為潤玉這位兄長永遠溫潤平和,看向他的目光裡冇有算計,隻有純粹的溫和與耐心。也或許是因為潤玉總能找到一些有趣卻不失雅緻的小玩意兒,或講述些新奇而不越界的典故,陪伴他玩耍。旭鳳尤其愛纏著潤玉給他演示一些簡單卻華美的水係術法,看那晶瑩的水流在潤玉指尖化作遊魚、蓮花,或是細碎的星光,然後自己再興致勃勃地嘗試,常常玩得忘了時辰。
有時候玩得累了,小小孩童便揉著眼睛,自然而然地賴在潤玉身邊,拽著他的衣袖,奶聲奶氣地要求:“玉哥哥,我困了,不想回去……我跟你睡好不好?”
潤玉從不會拒絕,總是溫和地應下,將他安置在自己的床榻內側,細心蓋好雲被,甚至會在他睡熟後,輕輕哼唱幾句古老安寧的水族搖籃曲。
起初,荼姚對此略有微詞,但見潤玉將旭鳳照顧得妥帖,旭鳳也的確親近這位兄長,且潤玉始終安分守己,便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當是給旭鳳多了個無害的玩伴,甚至隱隱覺得,這或許能讓潤玉更“懂事”,更明白自己的位置。
時光在旭鳳日漸頻繁的璿璣宮之旅中悄然流逝。天元二零二八一三年,潤玉迎來了他的五千歲生辰。
五千歲,於仙神而言,是正式步入成年、承上啟下的重要節點。尋常仙家子弟,千歲生辰便已隆重,五千歲更是不容輕忽。然而,潤玉的身份特殊,此前生辰皆低調而過。此次,或許是因他多年“安分”,或許是因旭鳳對其頗為親近,又或許是天帝太微傷勢大好、心情頗佳,終於發下旨意:為夜神潤玉操辦五千歲生辰宴,並依例擢升。
訊息傳來,天界各方心思各異。璿璣宮卻依舊平靜,潤玉隻是依禮謝恩,並無太多喜色。他知道,這份“榮寵”背後,更多的或許是某種平衡與安置。
生辰宴設在瑤光殿,雖不及天帝天後壽誕或太子慶典那般極儘奢華,卻也莊重得體,賓客雲集,天庭有品階的仙神大多到場,給足了這位新晉一品上仙、即將正式受封的夜神麵子。
潤玉身著一襲嶄新的、繡有銀色暗流雲紋的月白禮袍,玉冠束髮,身姿挺拔,氣度清貴。五千歲的光陰將他雕琢得愈發俊美無儔,眉目間的溫潤沉澱為一種內斂的風華,隻是那雙眸子,在觥籌交錯的熱鬨映襯下,依舊沉靜如古井深潭,不起波瀾。
宴席中,天帝太微當眾宣旨,正式冊封潤玉為“夜神”,掌四象(青龍、白虎、朱雀、玄武)星位,統二十八宿星君,司職布星列宿,維繫星河運轉。雖非實權要職,遠離天界權力中樞,卻也地位清貴,職責重大,符合其皇子身份,更將他與那片孤寂而永恒的星空徹底綁定。
潤玉出列,於禦前恭敬下拜領旨,神情恭順,無一絲勉強或異色,彷彿接受的是天經地義的安排。“兒臣,謝父帝隆恩,必當恪儘職守,不負天恩。”
席間響起合乎禮節的祝賀之聲。鳳罌坐於鳥族席位之首,遙遙望著殿中接旨的潤玉,墨黑的眸子深邃難辨。夜神……布星台。榮耀亦是放逐。但他知道,這或許也是潤玉目前能得到的、相對“安全”的位置。
儀式過後,宴席氣氛稍顯輕鬆。旭鳳今日也穿了正式的小禮服,坐在荼姚下首不遠。他如今已是十一二歲的人類少年模樣,眉目繼承了父母的優點,俊朗英氣,眼神明亮跳脫,周身洋溢著被驕陽寵愛的蓬勃生機。自潤玉回到席間,他的目光便一直跟著,趁著荼姚與旁側仙妃說話,竟自己抱著酒盞(裡麵是果汁),噔噔噔跑到了潤玉的席案邊,笑嘻嘻地挨著潤玉坐下。
“玉哥哥,恭喜你當夜神了!以後我是不是可以去布星台找你玩?那裡的星星一定更清楚!”
旭鳳仰著臉,毫不掩飾親近。
潤玉微微一笑,自然地伸手替他理了理因跑動而微亂的衣襟,溫和道:“自然可以,隻要母神應允,布星台隨時歡迎旭鳳。”
荼姚瞥見這一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今日特意將穗禾的座位安排在了旭鳳旁邊稍後的位置。穗禾如今也是十一二歲的少女模樣,出落得亭亭玉立,穿著一身嬌嫩的鵝黃羽衣,容貌精緻,舉止得體,安靜地坐在那裡,正是荼姚心目中未來兒媳該有的模樣。她本想藉此機會,讓兩個孩子多接觸,也讓天界眾仙看看這份“默契”。
豈料旭鳳全然不理會這安排,竟直接跑去了潤玉那裡。
“旭鳳,”
荼姚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回到你自己的位置上去。莫要擾了你兄長待客。”
她目光示意了一下穗禾旁邊的空位。
旭鳳卻抱著潤玉的胳膊,扭了扭身子,帶著孩童的任性:“母神,我就想跟玉哥哥坐嘛!穗禾表姐那邊好悶。”
他素來受寵,又年紀尚小,並不太懼怕母親的威嚴,尤其是在這種他覺得“冇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上。
穗禾聞言,微微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臉上飛起一抹難堪的紅暈,卻不敢出聲。她其實也有些不自在,坐在旭鳳旁邊,感受著四麵八方投來的、意味深長的目光,讓她如坐鍼氈。
鳳罌將這一切儘收眼底。他看出荼姚的不悅,更看出穗禾的窘迫與旭鳳的不以為然。他並不希望妹妹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硬生生推到旭鳳身邊,成為這對母子微妙角力間的尷尬存在。
於是,在荼姚臉色更沉、準備再次開口前,鳳罌站起身,舉杯向天帝天後方向微微一禮,隨即聲音清越地開口道:“啟稟陛下、娘娘,今日乃夜神殿下大喜,本不該提私事。隻是鳳罌見小妹穗禾獨坐,想起已許久未曾與她好好說話了。可否容鳳罌僭越,讓穗禾移至臣身邊?也讓臣這做兄長的,能多照看妹妹片刻。”
他語氣懇切,理由充分,既全了對妹妹的關懷,又不著痕跡地解了穗禾的圍,更避免了旭鳳與荼姚在公開場合的進一步僵持。
太微聞言,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荼姚看了鳳罌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鳳罌的提議合情合理,她若再堅持,反而顯得刻意,便也順勢頷首:“罌兒兄妹情深,本宮豈會不許。穗禾,去吧。”
穗禾如蒙大赦,連忙起身,向荼姚和鳳罌分彆行了一禮,快步走到了鳳罌身側的席位坐下,緊繃的肩膀這才微微放鬆。
旭鳳見狀,似乎更高興了,毫無負擔地繼續賴在潤玉身邊。荼姚暗自吸了口氣,按下心中不快,麵上恢複雍容笑意,不再理會這邊。
鳳罌為穗禾布了些她愛吃的點心,低聲安撫了幾句。穗禾小口吃著,偷偷抬眼看向對麵。隻見旭鳳正興高采烈地和潤玉說著什麼,潤玉側耳傾聽,眉眼溫和,時不時點頭,而稍遠一些的席位上,荼姚娘娘正與另一位女仙說著話,眼神卻偶爾掠過這邊,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深沉。
她又看向身邊神色平靜、正為她斟茶的兄長,心中那點不安才漸漸平息。還是兄長身邊最安心。
潤玉一邊應付著旭鳳,一邊卻也留意著對麵的動靜。看到鳳罌出麵解圍,將穗禾帶離那尷尬境地,他心中微暖,亦有些酸澀。阿罌總是這般周全。而自己……他目光掠過上首神色莫辨的父帝與母神,又落到身邊無憂無慮的旭鳳身上。
夜神,布星台。新的身份,新的牢籠,亦是新的起點。這盛宴之上的溫情、算計、親近、疏離,皆如浮光掠影。而他,將在那片唯有星辰為伴的孤寂高台上,開始他真正的、漫長的“夜神”生涯。榮光加身,孤影隨行,前路迢迢,唯心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