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乙得知此事後,便天天守在蜜味軒,惟恐那王檮上門鬧事,還不許白蓧再到縣裏。
邇來,縣中總是莫名有孩童走失,官府也不管,兵荒馬亂的,家人想找也找不回來。
白蓧體諒他一片慈父心,於是就靜心呆在紅柳村中,忙起其他瑣事來。
十三畝地總共出產紅薯六百石上下,與村裡人交換出去七十三石多,還餘五百多石。
不過,蜜味軒的名頭打響後,愈來愈多的商人聞風而來,想要將紅薯販賣到其他地方,甚至不惜開出天價。
但白蓧都一一回絕了,紅薯初初問世,不宜過早進入上流權貴的視野,容易引發爭端。
況且第一年的紅薯,她除了要留出一部分育苗外,還要救濟絡繹不絕湧入紅柳村的流民。
這些商人無非是想當個二道販子,賺賺那些權門大戶的錢,可僧多肉少,與其給富貴之人當零嘴,還不如果果窮人飢腸轆轆的腹。
紅柳村原先也是個一百多戶、四百多人的大村子,但在戰亂飢荒的衝擊之下,如今實際人口僅有一百三十幾人。
流民的加入雖使村莊變得生機勃勃起來,但緊隨其後的,是一係列不容忽視的問題。
初雪已下,寒冬已至,這些人流離漂泊而來,倘若無人救助,決計熬不過朔風凜冽的嚴冬。
白給是不可能的,升米恩,鬥米仇,她又不是愛心泛濫的聖母,不能讓流民養成不勞而獲的習慣。
故此,白蓧特地又開了一家紅薯乾作房,雇傭流民做工,日薪五錢,包一日兩餐。
好賴算是安置了這幫子可憐人,不至於眼睜睜地瞧著他們餓死、凍死。
作房內溫暖如春,熱霧繚繞似仙境,灶膛中熊熊燃燒的劈柴,不時發出清脆的劈啪聲,赤色火光跳躍璀璨,把簡陋的土屋照得亮堂堂的。
千曲和畢杉合力掀開大籠屜蓋子,濃稠的水蒸氣一下子冒了出來,險些燙傷二人的手。
畢杉輕輕揮了揮手,趕走上層熱騰騰的白氣,纔看清下麵被蒸得粉糯糯的燦金薯塊。
“小心腳下,可別弄撒了。”
“唉,放心吧。”
兩個小姑娘並排抬著竹屜,小心翼翼地出了屋。暖烘烘的陽光灑滿籬笆竹院,曬得人愜意不已。
木架子上擺放著無數個圓圓的大竹匾,盛著數不盡的蒸薯。
經過反覆晾曬燻蒸後,糖分沉澱堆積,色澤也隨之變得橙紅鮮亮,宛如夏日傍晚的火燒雲。
“畢丫頭,千丫頭,擱木台上就行了。”
顏鍾抄起一個乾燥無塵的土黃色竹盤走近,蒼老的麵孔上,被歲月的風刀霜劍,劈砍出一道道曲折的溝壑。
滄桑悲苦之中,卻又流露出一分怡然自得。
“拾的時候,手輕些,莫要把薯塊捏爛嘍。”
“欸,曉得了。您老該累了吧,用不用我給您搬把交杌?”
畢杉好心提議道。
“不用,老婦不累,這活兒一點兒都不累人,比給地主老爺種地輕鬆多了。咱可不能偷懶,得盡心儘力給東家幹活,不然,哪對得起人家的善心。”
“老姥所言極是,要不是小東家施糧,俺說不定就變成孤魂野鬼了。”
千曲剛流浪到紅柳村,便餓得癱倒在地,是白蓧用一碗紅薯粥救活了她,那香甜的味道令她至今仍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