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上海,梧桐絮飄了滿街。
蘇念站在帝豪大廈一樓的咖啡廳門口,踮著腳往裏張望。她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頭發散下來燙了微卷,整個人像是從春天的畫裏走出來的。
“蘇念!這裏!”
靠窗的卡座裏,一個短發女人站起來衝她揮手。女人穿著一件白色真絲襯衫配黑色闊腿褲,手腕上戴著一隻細細的卡地亞手鐲,全身上下寫滿了“精緻”兩個字。
林知意,蘇唸的大學室友,也是她唯一還能聯係上的故人。蘇家破產後,以前圍著她轉的那些“閨蜜”一夜之間全部消失了,隻有林知意,每個月雷打不動地給她打電話,問她需不需要錢,需不需要幫忙。蘇念最難的那段日子,就是靠著林知意的接濟撐過來的。
“你瘦了。”林知意拉著蘇念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眉頭皺起來,“顧衍之是不是不給你飯吃?”
“他對我很好。”蘇念笑著說。
“好個屁。”林知意翻了個白眼,“我打聽過了,帝豪的顧總,出了名的工作狂,冷麵閻王,三個月前剛把自家董事送進監獄。這種人,能對你好到哪裏去?”
蘇念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沒有辯解。她知道林知意是擔心她。蘇家出事後,林知意就像一隻護崽的老母雞,恨不得把她揣在翅膀底下。
“說真的,念念。”林知意放下咖啡杯,表情變得認真起來,“你跟顧衍之,到底到哪一步了?”
蘇唸的臉微微泛紅:“什麽哪一步?”
“少跟我裝傻。”林知意湊近她,壓低聲音,“牽手了?擁抱了?還是已經——”
“林知意!”蘇唸的臉徹底紅了。
林知意看著她紅透了的臉,忽然笑了。笑完之後,她的眼眶卻紅了。
“念念,你知道我最怕什麽嗎?我最怕你是因為沒地方去,才留在顧衍之身邊的。蘇家沒了,你媽身體又不好,你一個人扛了三年。我怕你把感激當成了感情。”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林知意。
“知意,我分得清。顧衍之這個人,話少,麵冷,不會哄人,有時候倔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但他把小禾教得很好,他把害死我爸和林晚的人送進了監獄,他在日內瓦的街頭用自己的身體替我擋過槍口。他不是那種會說甜言蜜語的人,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訴我,他在乎我。”
林知意看著她眼睛裏亮晶晶的光,忽然歎了口氣。
“完了完了,我們蘇大小姐徹底淪陷了。”
蘇念笑著推了她一把。兩個女人笑成一團,像回到了大學時代。
“對了,跟你說個正事。”林知意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下週六,我哥的酒店辦週年慶,你來不來?順便把你們家顧總也帶來,讓我這個做閨蜜的好好審審他。”
“你哥的酒店?”
“陸家嘴新開的那家,君瀾酒店。我哥說了,最大的包廂給我留著。你把顧衍之帶來,我把我男朋友也帶來,咱們四個人吃頓飯。”
蘇念想了想,點了點頭。
“好。”
傍晚,顧衍之回到家的時候,蘇念正在廚房裏教顧念禾包餃子。小姑娘兩隻手上全是麵粉,臉上也沾了一塊,像一隻偷吃了麵粉的小花貓。
“爸爸!你看我包的餃子!”顧念禾舉起一個歪歪扭扭、餡料都快溢位來的麵團,滿臉驕傲。
顧衍之脫下西裝外套,挽起襯衫袖子,走到料理台前,認真地端詳了一會兒。
“包得很好。比爸爸包的好。”
顧念禾開心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蘇念在一旁抿著嘴笑。她發現顧衍之在女兒麵前完全變了一個人——耐心、溫柔、毫無原則地誇獎。小禾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說是太陽,他能誇上三分鍾。
晚飯後,蘇念把顧念禾哄睡了,回到客廳,看到顧衍之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份檔案,但目光並沒有落在檔案上。
“在想什麽?”蘇念在他旁邊坐下。
“沒什麽。”顧衍之把檔案放下,頓了頓,又說,“下週六,有一個飯局。”
“嗯?”
“陸司昂回來了。他從美國調回上海了,約我吃飯。”
蘇念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顧衍之從來不在她麵前提自己的朋友,她甚至一度以為這個人根本沒有朋友。
“陸司昂是誰?”
“發小。”顧衍之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從小一起長大的。他媽和我媽是閨蜜。後來他媽嫁去了北京,他跟著去了。再後來他去美國讀了MBA,留在那邊做投行。這次是公司把他派回來的。”
“那挺好的。”蘇念笑著說,“你去吧,我在家陪小禾。”
顧衍之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跟我一起去。”
蘇念愣了一下。顧衍之這是在——帶她見朋友?
“陸司昂那個人嘴很欠。但人不壞。”顧衍之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會喜歡你。”
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顧衍之說“他會喜歡你”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這個男人表達感情的方式就是這樣,從來不會直接說“我想讓你見我的朋友”,而是用他的方式告訴你——你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了。
“好。”蘇念輕聲說,然後忽然想起了什麽,“對了,我閨蜜也約了我下週六吃飯。她叫林知意,是我大學室友。她說讓我把你帶上。”
顧衍之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所以,下週六我們要見兩撥人?”
蘇念想了想,忽然笑了。
“不如——合並到一桌?”
顧衍之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你確定?陸司昂和你閨蜜,坐在一起吃飯?”
“有什麽問題嗎?”
顧衍之沒有回答,隻是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蘇念後來才明白那個表情的含義——陸司昂和林知意,一個是華爾街回來的毒舌投行男,一個是上海灘最犀利的時尚雜誌主編。這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不出事纔怪。
週六傍晚,君瀾酒店。
蘇念和顧衍之到的時候,林知意已經在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紅色的真絲吊帶裙,頭發盤起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整個人豔光四射。
“蘇念!”林知意迎上來,挽住蘇唸的胳膊,目光卻越過她,落在了顧衍之身上。
這是林知意第一次近距離見到顧衍之本人。之前隻在財經雜誌的封麵上看過。雜誌上的顧衍之西裝革履,表情冷硬,像一座不可接近的冰山。真人比雜誌上更高,五官更深,周身的氣場壓得人有點喘不過氣來。
“顧總,久仰。”林知意伸出手,笑容得體而職業。
“林主編。”顧衍之握了握她的手,微微點頭。
林知意心裏暗暗吃了一驚。她現在是《風尚》雜誌的主編,但這件事她還沒有告訴蘇念。顧衍之是怎麽知道的?這個男人,果然做足了功課。
“我男朋友馬上到。”林知意收回手,笑了笑,“他去停車了。”
話音剛落,包廂的門被推開了。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穿著淺灰色亞麻襯衫的男人走了進來,氣質溫文,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不好意思,來晚了。”男人走到林知意身邊,自然地攬住她的腰,“路上堵車。”
“這是我男朋友,程朗。”林知意介紹道,“他是君瀾酒店的行政總廚。”
蘇念微微驚訝。林知意以前交往的男朋友,不是投行精英就是律所合夥人,都是西裝革履、年薪百萬的那種。程朗穿著廚師服的樣子她沒見過,但穿亞麻襯衫的程朗看起來幹幹淨淨,笑起來讓人如沐春風。
“程朗,你好。”蘇念伸出手。
程朗握了握她的手,笑得靦腆:“常聽知意提起你。她說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幾個人剛坐下,包廂的門又被推開了。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外麵套著一件機車皮夾克,下身是深色牛仔褲和軍靴。頭發剪得很短,露出棱角分明的額頭和一雙狹長的眼睛。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整個人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
“衍之!”
陸司昂大步走進來,一把抱住顧衍之,用力拍了拍他的後背。
“三年沒見了!你小子怎麽還是這副麵癱樣?”
顧衍之被他拍得皺了皺眉,但嘴角的弧度說明他並不反感。他退後一步,打量了一下陸司昂。
“你這身打扮,華爾街沒把你開了?”
“開了開了,受不了他們天天穿西裝打領帶,跟一群企鵝似的。”陸司昂大剌剌地坐下來,目光掃過桌上的幾個人,在林知意臉上停了一秒,然後落在蘇念身上。
“這位就是蘇念?”
蘇念點了點頭。
陸司昂上下打量了她幾秒,然後轉頭看向顧衍之,豎起大拇指。
“眼光不錯。比上一——”
顧衍之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
陸司昂立刻閉嘴,但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重新轉向蘇念,伸出手。
“陸司昂。顧衍之唯一的朋友。如果你想知道他小時候尿過幾次床、被幾個女生甩過、哭過幾次鼻子,都可以問我。明碼標價,一條資訊一頓飯。”
蘇念忍不住笑了。她終於明白顧衍之為什麽說陸司昂“嘴欠”了。
“陸司昂,你夠了。”顧衍之的聲音冷冷的,但耳尖微微泛紅。
林知意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她端起酒杯,主動敬了陸司昂一杯。
“陸先生,久仰。我是林知意,蘇唸的閨蜜。”
陸司昂拿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秒。
“林小姐做什麽的?”
“《風尚》雜誌。”
“哦——”陸司昂拖長了語調,眼神變得意味深長,“時尚圈的。”
“怎麽了?”林知意挑眉,“陸先生對時尚圈有偏見?”
“沒有沒有。”陸司昂舉起雙手做投降狀,“隻是我聽說,時尚圈的人都不吃碳水。林小姐今晚打算吃點什麽呢?生菜葉還是黃瓜片?”
林知意的眼睛眯了起來。
“陸先生,你知不知道,嘴欠的男人,通常死得比較快?”
“知道。但死得快和活得無聊,我選前者。”
桌上所有人都笑了。程朗笑著搖了搖頭,給林知意夾了一塊紅燒肉。顧衍之端起酒杯,和陸司昂碰了一下,眼神裏帶著一絲無奈。
蘇念看著這一幕,心裏忽然湧起一種久違的感覺。那種感覺叫“熱鬧”。不是觥籌交錯、推杯換盞的應酬式熱鬧,而是朋友之間互損互懟、不用端著不用裝著的、暖烘烘的熱鬧。
她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這種熱鬧了。蘇家破產後的那三年,她的世界縮小到了一個點——醫院、出租屋、打工的餐廳,三點一線。林知意是她唯一的父母。後來遇到了顧衍之和小禾,她的世界重新開始擴大。而現在,這張桌子旁坐著顧衍之、林知意、陸司昂、程朗——她的世界,又多了一群人。
陸司昂喝了兩杯酒,話更多了。他開始講顧衍之小時候的事——顧衍之七歲那年爬樹掏鳥窩,結果從樹上摔下來,門牙磕掉了半顆,哭得整條衚衕都聽見了。
“陸司昂。”顧衍之的聲音冷了下去。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陸司昂舉起雙手,但嘴角的笑意怎麽都壓不下去。過了不到三秒,他又開口了:“對了,衍之,你媽最近怎麽樣?”
“挺好的。現在每天接送小禾上幼兒園,晚上給小禾講故事,比我還忙。”
陸司昂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酒杯,認真地說:“衍之,你媽能回來,是好事。二十六年了,有些事該放下了。”
顧衍之沒有說話,隻是端起酒杯,和陸司昂碰了一下。
蘇念在一旁看著,心裏微微一動。陸司昂雖然嘴欠,但他懂顧衍之。他知道什麽時候該開玩笑,什麽時候該認真。
飯吃到一半,程朗起身去後廚看看菜。林知意趁機湊到蘇念耳邊,壓低聲音說:“這個陸司昂,跟顧衍之完全是兩個物種。一個麵癱,一個話癆。他們怎麽成為朋友的?”
“互補吧。”蘇念笑著說。
“互補?”林知意看了一眼正在互相損的兩個人,“我看是顧衍之上輩子欠了他的。”
陸司昂正說到興頭上,忽然轉向蘇念:“蘇念,你跟我們衍之在一起,壓力大不大?畢竟這個人一天說的話不超過十句,你得負責填補剩下的九千九百九十句。”
蘇念笑了笑:“還好。他跟我在一起的時候,話會多一點。”
陸司昂愣了一下,然後轉頭看向顧衍之,臉上的表情像發現了新大陸。
“顧衍之,你重色輕友!”
顧衍之沒有否認。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微不可察。
林知意把這一切看在眼裏,心裏那最後一點擔憂終於放下了。她端起酒杯,站起來。
“來,我敬大家一杯。蘇念是我最好的朋友,顧衍之,你要是敢欺負她,我不管你是什麽帝豪董事長,我照樣找你算賬。”
“不會。”顧衍之說,聲音不大,但很穩。
陸司昂也站了起來:“蘇念,我認識衍之快三十年了,從來沒見他對哪個女人像對你這樣。我這兄弟不會說漂亮話,但他做出來的事,比任何漂亮話都值錢。”
蘇唸的眼眶微微泛紅。她端起酒杯,碰了上去。
“謝謝。”
夜深了,飯局散了。
陸司昂喝得有點多,被程朗扶著送上了計程車。林知意挽著蘇唸的胳膊走出酒店,夜風吹過來,帶著黃浦江的水汽。
“念念,顧衍之這個人,我認了。”林知意忽然說。
蘇念轉過頭看著她。
“他看你的時候,眼睛裏有光。”林知意笑了笑,“跟我哥看程朗的時候一模一樣。”
蘇念愣了一下:“你哥?”
“對啊,我哥。君瀾酒店的老闆,林知遠。程朗是他男朋友。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我哥開酒店,最大的包廂給我留著。”
蘇念這才反應過來。林知意說的“我哥的酒店”,原來是這個意思。
“所以程朗是你哥的男朋友,不是你的?”
“我男朋友?想什麽呢你。”林知意哈哈大笑起來,“我林知意這輩子最煩的就是男人。我今天的男伴是借來的,專門帶來給你看看——不是,帶來給你把關顧衍之的。”
蘇念哭笑不得。她認識林知意這麽多年,居然不知道她不喜歡男人。
“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你又沒問。”林知意聳了聳肩,“再說了,我哥的事,說來話長。以後慢慢告訴你。”
蘇念忽然想起陸司昂今天一直在看林知意。她心裏默默地替陸司昂點了一根蠟。
顧衍之的車停在酒店門口。蘇念跟林知意告別,上了車。車子駛入夜色中的街道,兩側的梧桐樹在路燈下投下斑駁的影子。
“今天開心嗎?”顧衍之問。
“開心。”蘇念靠在座椅上,嘴角還帶著笑意,“陸司昂這個人,很有意思。”
“他就是嘴欠。人不壞。”
“我知道。”蘇念轉過頭看著他,“你們從小一起長大的?”
顧衍之點了點頭:“他媽和我媽是閨蜜。我媽走了以後,他媽經常接我去他家吃飯。後來他媽改嫁去了北京,他跟著去了,我們就見得少了。但每年過年,他都會給我打電話。”
蘇念想起陸司昂今天說的那句“你媽能回來,是好事”,心裏忽然明白了什麽。
“他知道你媽的事?”
“知道。他媽告訴他的。當年我媽走的時候,陸司昂才六歲。他跑到我家來,把他存錢罐裏的錢全倒在我麵前,說‘衍之哥哥,我有錢,你媽不要你了,我讓我媽養你’。”
蘇唸的鼻子酸了。
“後來呢?”
“後來他媽真的養了我兩年。直到我媽在法國站穩了腳跟,開始匿名給我寄錢。”
蘇念沉默了很久。她忽然理解了顧衍之和陸司昂之間的那種默契。那不是普通的發小情誼,那是小時候共用過一個存錢罐、長大後隔著太平洋每年一個電話的交情。
“顧衍之。”
“嗯?”
“你以後可以多跟陸司昂聚聚。不用管我和小禾,我們可以在家等你。”
顧衍之轉過頭看了她一眼。路燈的光一道一道地掠過她的臉,把她的輪廓照得明明暗暗。
“好。”他說。
車子駛過外灘,黃浦江對岸的東方明珠在夜色中變幻著色彩。蘇念靠在顧衍之的肩膀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燈火,心裏忽然覺得很安寧。
車子駛過一個路口的時候,蘇念不經意地往窗外看了一眼。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賓利,車窗半開,裏麵坐著一個中年女人。路燈的光照進車廂,照亮了那個女人的側臉。
蘇唸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個女人長得很像一個人。像她母親趙秀蘭年輕時候的樣子。
車子很快就駛過了那個路口。蘇念回頭看去,那輛賓利已經匯入了車流,尾燈在夜色中漸漸遠去。
她搖了搖頭,把那一瞬間的恍惚甩到腦後。一定是今晚喝了酒,眼花了。媽媽從來沒有提過她有什麽有錢的親戚,蘇家祖上三代都是普通人家。
她靠在顧衍之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車子繼續駛向別墅的方向。夜色溫柔,萬家燈火。
三天後。週末下午。
顧衍之帶著顧念禾去上鋼琴課了。蘇念難得有一個人的空閑時間,決定回一趟老房子,幫母親取一些換季的衣物。
蘇家的老房子在虹口區的一條老弄堂裏,是一棟兩層的小樓,帶一個小小的天井。蘇建國在世的時候,一家三口就住在這裏。蘇家破產後,房子被法院查封了,但後來不知什麽原因又被解封了。趙秀蘭一直說是一個老朋友幫忙打點的,但始終不肯說是誰。
蘇念用鑰匙開啟門,一股久無人居的灰塵味撲麵而來。天井裏的那棵老桂花樹還在,枝繁葉茂,隻是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她上了二樓,走進母親的臥室。衣櫃的最底層,趙秀蘭說過,換季的衣服都收在那裏。蘇念蹲下身,開啟櫃門,把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一件件拿出來。
拿到最底下的時候,她的手指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是一個鐵皮盒子。
盒子很舊了,上麵的漆皮已經斑駁脫落,但擦拭得很幹淨,像是有人經常開啟又合上。蘇念猶豫了一下,開啟了盒子。
裏麵是一遝老照片。
最上麵的一張,是趙秀蘭年輕時候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二十出頭,穿著一件素色的旗袍,站在一棵梧桐樹下,笑得眉眼彎彎。蘇念從來沒見過母親穿旗袍的樣子,更沒見過她笑得這樣無憂無慮。在她的記憶裏,母親永遠是那個圍著圍裙、在廚房裏忙忙碌碌的婦人,手上沾著麵粉,鬢角染著油煙。
她翻到第二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的合影。女人是年輕時候的趙秀蘭,男人穿著一件中山裝,身形挺拔,麵容清俊,眉宇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貴氣。兩個人並肩站在一棟老洋房前麵,身後是爬滿常春藤的紅磚牆和拱形的雕花木門。
蘇唸的手指微微發抖。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麵有一行娟秀的字跡,是母親的筆跡——“與明遠。一九八七年春。”
明遠。這個名字她從來沒有聽母親提起過。
她繼續往下翻。第三張照片是一張嬰兒的照片。嬰兒被裹在一條繡著蘭花的繈褓裏,閉著眼睛睡得正香。照片背麵寫著——“念念,滿月。一九九三年六月。”
蘇唸的手猛地一抖。這張照片的角度、繈褓的紋樣、甚至照片的紙質,都和剛才那張“與明遠”的照片一模一樣。也就是說,這兩張照片很可能是同一個人拍的,或者至少是同一個人儲存的。
她翻到盒子最底層,找到了一封信。信封已經泛黃,上麵寫著“秀蘭親啟”四個字,字跡清雋有力。信封沒有封口,裏麵隻有薄薄的一頁紙。
蘇念抽出信紙,展開。
“秀蘭: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上海了。家裏的事比我想象的嚴重得多,大哥那邊已經頂不住了。父親讓我立刻回蘇州,商量對策。我不知道這一去要多久,也不知道事情會發展到什麽地步。
念唸的事,我暫時不能告訴家裏。你知道的,以我們家現在的情況,如果讓他們知道我在外麵有了孩子,對你、對念念,都不是好事。等我處理完家裏的事,等風聲過去,我一定回來接你們母女。
你要等我。
明遠 一九九三年七月”
蘇唸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信紙在她指間簌簌作響。
“念念”——是她的名字。信裏說的“念念”,是她。
寫信的人叫“明遠”。照片背麵的字跡寫著“與明遠”。那張嬰兒照片上寫的是“念念,滿月”。
所以,她的父親不是蘇建國。
這個叫“明遠”的男人,纔是她的親生父親。
蘇念跌坐在地上,後背靠著母親的床沿,手裏的信紙滑落在地板上。天井裏的桂花樹被風吹動,沙沙的聲音從敞開的窗戶傳進來,像一聲長長的歎息。
她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小時候問母親,為什麽別的小朋友都有外公外婆,她沒有。母親總是沉默,然後岔開話題。想起蘇建國對她的好,好到有時候讓她覺得有點過分小心——不是因為不愛,而是因為太愛了,愛到生怕有一點閃失。想起蘇建國臨終前拉著她的手,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最後隻說了一句“念念,爸對不起你”。
她那時候以為他說的是公司破產的事。現在她才明白,他說的“對不起”,可能是另一層意思。
對不起,我不是你的親生父親。對不起,瞞了你這麽多年。
蘇念在地上坐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直到手機響了,是顧衍之打來的。
“蘇念,我們回來了。小禾問你去哪了。”
蘇念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說不出來。
“我……我在我媽這邊。一會兒就回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你怎麽了?”顧衍之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很穩,像一把在黑暗中遞過來的手。
蘇唸的眼眶猛地熱了。
“沒什麽。回去跟你說。”
她結束通話電話,把信和照片重新放回鐵皮盒子裏,合上蓋子,抱在懷裏。然後她站起來,腿已經麻了,踉蹌了一下,扶住了衣櫃。
走出老房子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弄堂裏的路燈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麵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站在弄堂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老樓。二樓的窗戶黑洞洞的,像一隻閉著的眼睛。她在這棟樓裏生活了二十多年,今天才知道,這棟樓裏藏著一個她從來不知道的秘密。
回到別墅的時候,顧衍之正站在門口等她。
他什麽都沒問,隻是接過她懷裏的鐵皮盒子,然後牽著她的手走進屋裏。顧念禾已經睡了,沈婉清在客廳裏看書,看到蘇唸的臉色,微微一愣,但沒有多問。
顧衍之把蘇念帶進書房,關上門,把鐵皮盒子放在桌上。
“發生什麽了?”
蘇念開啟盒子,把照片和信拿出來,一張一張地擺在桌上。顧衍之一張一張地看過去,看到那封信的時候,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你之前知道嗎?”
蘇念搖了搖頭:“從來沒有。我一直以為蘇建國是我爸。我媽從來沒有提過任何關於這個人的事。”
她指了指照片上那個穿中山裝的男人。
“他叫明遠。姓什麽,不知道。是什麽人,不知道。現在在哪裏,不知道。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顧衍之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幫你查。”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書房裏隻開了一盞台燈,暖黃色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
“你不好奇嗎?我可能根本不是蘇建國的女兒。我可能是一個來路不明的——”
“蘇念。”顧衍之打斷了她,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你是誰的女兒,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區別。你是蘇念。這就夠了。”
蘇唸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顧衍之走過去,把她拉進懷裏。她沒有哭出聲,隻是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顧衍之沒有說話,隻是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哄顧念禾睡覺時那樣。
過了很久,蘇唸的顫抖慢慢平息了。她從顧衍之懷裏抬起頭,眼睛紅腫,但眼神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慌亂了。
“我想知道。”她說,“我想知道他是誰,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他從來沒有回來找過我和我媽。”
顧衍之點了點頭。
“好。我幫你查。”
第二天一早,蘇念去了療養院。
趙秀蘭坐在花園的藤椅上,膝蓋上蓋著一條毯子,正在曬太陽。看到蘇念走過來,她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但笑容在看到蘇念懷裏抱著的鐵皮盒子時,凝固了。
蘇念在母親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把鐵皮盒子放在兩人之間的小桌上。她沒有說話,隻是開啟了盒子,把那張“與明遠”的照片和那封信拿了出來,放在母親麵前。
趙秀蘭的手開始發抖。她看著照片,看著信,又看著蘇念,嘴唇哆嗦著,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媽,他是誰?”
趙秀蘭的眼淚湧了上來。她伸出手,拿起那張照片,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上男人的臉。那動作很輕很慢,像在撫摸一件隔了幾十年的舊瓷器。
“他叫顧明遠。”趙秀蘭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蘇州顧家的三少爺。你的親生父親。”
蘇州顧家。蘇唸的腦子裏轟的一聲響。她當然知道蘇州顧家——江南最大的紡織集團“錦華”就是顧家的產業。顧家的老宅在蘇州木瀆,是一座占地幾十畝的園林式大宅,據說比拙政園小不了多少。顧家現在的掌門人叫顧明山,是長三角商會的會長,人稱“顧半城”。
“顧明遠和顧明山是什麽關係?”
“親兄弟。顧明山是老大,明遠是老三。”
蘇唸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的親生父親是蘇州顧家的三少爺。而她活了二十多年,從來不知道這件事。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趙秀蘭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再睜開的時候,她的目光變得很遠很遠,像穿過幾十年的光陰,落在了某個很遠的地方。
“那年我二十三歲,在蘇州顧家的錦華紡織廠做女工。明遠是廠裏的技術總監,他留過洋,學的是紡織工程,回來幫家裏打理生意。廠裏的人都知道他是三少爺,但他在廠裏從來不擺架子,跟工人一起吃食堂,穿的工作服跟大家一模一樣。”
趙秀蘭的聲音變得很輕很柔,像在講述一個珍藏了一輩子的故事。
“有一次我上夜班,機器出了故障,我伸手去夠一個零件,袖子卷進了傳送帶。他正好路過,衝過來拉住了我。再晚一秒,我這隻手就沒了。他把我送到醫院,守在病房外麵一整夜。後來……後來我們就好上了。”
“顧家知道嗎?”
趙秀蘭搖了搖頭:“他不知道怎麽跟家裏開口。那時候顧家正在跟上海榮家談聯姻,想讓他娶榮家的二小姐。如果讓顧家知道他在外麵跟一個女工在一起,不會同意的。後來我懷孕了,他高興得像個孩子。他說等廠裏這批訂單交完,就帶我回顧家,不管家裏同不同意,他都要娶我。”
“然後呢?”
“然後顧家出事了。”趙秀蘭的聲音沉了下去,“那一年,顧家被人舉報走私,老大顧明山被抓了進去。顧老爺子急得中了風。明遠連夜趕回蘇州,走之前給我寫了那封信。他說等事情處理完就回來接我和念念。”
“他再也沒有回來過。”
趙秀蘭的眼淚掉了下來,一滴一滴砸在膝蓋的毯子上。
“我等了他兩年。兩年裏我寫了無數封信寄到蘇州顧家,全部石沉大海。後來我聽以前廠裏的工友說,顧家的事平息了,顧明遠娶了榮家的二小姐。我不信,抱著你跑到蘇州,站在顧家大宅門口等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時候,我看到他了。他從大門裏走出來,穿著西裝,挽著一個年輕女人。我喊他的名字,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趙秀蘭的聲音哽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然後就轉過身,挽著那個女人走了。像不認識我一樣。”
蘇唸的指甲深深嵌進了掌心。
“後來呢?”
“後來我回了上海。我什麽都沒有了,隻有你。我遇到了你爸——蘇建國。他是我在老弄堂裏的鄰居,在國營廠當會計,老實本分。他不嫌棄我帶著孩子,原意娶我。我嫁給了他,讓你姓了蘇。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
趙秀蘭握住蘇唸的手,手在發抖。
“念念,媽不是故意瞞你的。我隻是……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那個人不要我們了,但蘇建國把你當親生的養。他臨終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秀蘭,我這輩子最對不住你的,就是沒能給念念攢下什麽。但我沒有後悔娶你,也沒有後悔當她爸’。念念,有些話,媽說不出口。”
蘇念把母親的手緊緊握在手心裏,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
“媽,我不怪你。我隻是……我隻是想知道真相。”
趙秀蘭擦了擦眼淚,從鐵皮盒子裏翻出最後一樣東西是一張對折的名片,紙張已經泛黃發脆。名片上印著一個名字和一行電話號碼。顧明遠。錦華紡織集團,總工程師。
“這是他當年留給我的。二十多年了,號碼早就打不通了。我一直留著,也不知道為什麽。”
蘇念接過名片。紙張在指尖微微發脆,像一片隨時會碎掉的枯葉。上麵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但“顧明遠”三個字還清清楚楚。
她把名片握在掌心裏,握了很久。
回到別墅的時候,顧衍之在書房等她。他把一份資料推到蘇念麵前。
“我讓人查了顧明遠。能查到的公開資訊不多。蘇州顧家的三少爺,現任錦華集團旗下錦華科技的董事長。已婚,妻子榮敏,是上海榮家的二小姐。有一個兒子,顧景川,今年二十二歲,在英國讀書。”
蘇念接過資料,翻開第一頁。上麵有一張顧明遠近年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多歲,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發花白,眉宇之間依稀還能看出當年那張老照片上的影子。站在他旁邊的女人保養得很好,穿一件墨綠色的旗袍,笑容端莊而得體。他們的兒子顧景川,眉眼像極了年輕時候的顧明遠。
蘇念看著這張全家福,忽然覺得很荒誕。照片上的三個人,是她血緣上的父親、後媽、和同父異母的弟弟。而她,從來沒有在他的生活裏存在過。
“還有一件事。”顧衍之的聲音頓了頓,“顧明遠現在人在上海。明天晚上,蘇州商會和上海商會有一個聯誼晚宴,在和平飯店。他是蘇州商會的副會長,會出席。如果你想見他,我可以帶你去。”
蘇念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花園裏的蟲鳴一聲接一聲地傳進來。顧念禾的房間裏,沈婉清正在給她講睡前故事,小姑孃的笑聲隱隱約約地飄過來。
“我想見他。”蘇唸的聲音很輕,“不是為了認親。我就是想問問他,當年在顧家大宅門口,他看到我媽抱著我站在雨裏,是怎麽做到轉過身去,挽著別的女人走開的。我就是想問這一句。”
顧衍之看著她,目光深沉。
“好。明天晚上,我陪你去。”
和平飯店,晚七點。
外灘的萬國建築群在夜色中亮起了燈,和平飯店的綠色銅頂被燈光照得像一塊巨大的翡翠。門口停著一長排黑色的豪華轎車,穿製服的門童忙碌地迎接著陸續到來的賓客。
蘇念站在和平飯店門口,仰頭看著這棟曆經百年風雨的建築。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及膝連衣裙,頭發挽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耳朵上戴著一對珍珠耳釘,那是趙秀蘭給她的,說是蘇建國當年送她的結婚禮物。
顧衍之站在她旁邊,穿著一身黑色的定製西裝,係著一條深灰色的領帶。他微微曲起手臂,蘇念伸手挽住了他。
“緊張嗎?”
蘇念點了點頭。她的另一隻手攥著一個小小的手包,包裏放著那張泛黃的名片和那張“與明遠”的老照片。
“不管發生什麽,我都在。”
蘇念深吸了一口氣,邁進了和平飯店的大門。
宴會廳在八樓,水晶吊燈把整個大廳照得金碧輝煌。已經來了很多人,男士們西裝革履,女士們珠光寶氣。侍應生端著香檳托盤在人群中穿梭,角落裏一支弦樂四重奏正在演奏莫紮特。
顧衍之一走進大廳,立刻有人迎了上來。帝豪集團董事長,無論在哪個場合都是眾人矚目的焦點。幾個上海商會的人端著酒杯圍過來,顧衍之禮節性地應對著,一隻手始終穩穩地托著蘇唸的手肘。
蘇唸的目光在大廳裏掃過,心跳得越來越快。
然後她看到了他。
顧明遠站在大廳的另一側,正在和幾個人交談。他本人比照片上看起來更瘦一些,頭發花白,但腰背挺得很直,周身有一種老派世家子弟的從容氣質。他的旁邊站著榮敏,穿著一件寶藍色的旗袍,手腕上戴著一隻玻璃種的翡翠鐲子,舉手投足間都是大家閨秀的優雅。
蘇念看著那個男人。那個人是她的親生父親。她的身體裏流著他一半的血。而他對她的存在一無所知。
“要去嗎?”顧衍之低聲問。
蘇念點了點頭。
兩個人穿過人群,朝顧明遠走去。走近的時候,蘇念聽到顧明遠正在跟人聊蘇州紡織業的事情,聲音溫和而沉穩,帶著一點吳語的軟糯尾音。那是她第一次聽到親生父親的聲音。
“顧先生。”
顧明遠轉過頭,看到顧衍之,微微一愣,然後露出了客氣的笑容。
“顧總,幸會幸會。早就聽說過帝豪顧總的大名,沒想到在這裏遇上了。”
兩個人握了手。顧明遠的目光落在蘇念身上,禮貌地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了。沒有任何特別的反應。他不認識她。
“這位是我的女朋友,蘇念。”顧衍之說。
“蘇小姐好。”顧明遠微笑著點了點頭。
蘇念看著他,看著他臉上客氣而疏離的笑容,看著他完全不知道她是誰的從容。她的手伸進手包裏,摸到了那張名片的邊緣。
“顧先生,方便借一步說話嗎?有一件私事想請教您。”
顧明遠微微皺眉,看了看顧衍之,又看了看蘇念,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當然。”
三個人走到大廳外麵的露台上。外灘的夜景在眼前鋪展開來,黃浦江對岸的陸家嘴燈火通明,東方明珠在夜空中變幻著色彩。江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隱隱的輪船汽笛聲。
蘇念從手包裏拿出那張名片,遞給了顧明遠。
顧明遠接過名片,低頭一看。他的臉色瞬間變了。名片上“顧明遠”三個字,是他自己當年的筆跡。這張名片是他年輕時候用的,上麵的電話號碼是錦華老廠的座機,二十多年前就已經停用了。
“這張名片,你是從哪裏得來的?”顧明遠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掩飾不住其中的震動。
蘇念又從手包裏拿出那張老照片——趙秀蘭和顧明遠並肩站在老洋房前麵的合影。照片上,趙秀蘭笑得眉眼彎彎,顧明遠的手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
顧明遠接過照片,手指開始發抖。他看著照片上年輕時的自己和那個穿素色旗袍的女子,記憶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撕開了一個口子,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洶湧而出。
“秀蘭……”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蘇念,目光在她的臉上瘋狂地搜尋著。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下巴的弧度——他忽然發現,這個女孩長得很像趙秀蘭,但那雙眼睛,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像極了他自己。
“你是……”
“趙秀蘭是我母親。”蘇唸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我今年二十八歲。一九九三年六月出生。我媽說,我滿月的那天,你給她寫了那封信,讓她等你。她等了兩年。後來她抱著我去了蘇州,站在顧家大宅門口,看到你挽著另一個女人走出來。她喊你的名字,你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顧明遠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露台的欄杆,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沒有……”他的聲音在發抖,“我沒有看到你們。那天我根本沒有看到你們。”
蘇念愣住了。
顧明遠閉上眼睛,臉上的肌肉痛苦地抽搐著。再睜開的時候,他的眼眶裏蓄滿了淚水。
“那年顧家出事,大哥被抓,父親中風。家裏亂成一團。我被叫回去處理事情,走之前給你媽寫了那封信,讓她等我。我本來以為最多三個月就能處理好,沒想到事情越鬧越大。大哥的案子牽扯出了很多人,顧家幾乎要垮了。榮家在這時候伸出了手——條件是聯姻。父親跪在我麵前求我,說如果我不娶榮敏,顧家就完了,祖上幾代人的心血就完了。我不肯。我絕食了三天。後來大哥從看守所裏帶出一句話——明遠,你嫂子懷了顧家的長孫。如果顧家倒了,孩子生下來就沒有家了。”
他的眼淚掉了下來,砸在露台的大理石欄杆上。
“我娶了榮敏。但我從來沒有碰過她。我們的婚姻有名無實,景川是我大哥的兒子,過繼到我名下的。這些年我跟榮敏相敬如賓,各過各的。我從來沒有一天忘記過你媽和你。”
蘇唸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我回過上海。處理完顧家的事以後,我第一時間回了上海。我去了那棟老洋房,房東說你們搬走了。我去紡織廠找以前的工友打聽,沒有人知道趙秀蘭去了哪裏。我找了你媽整整三年。後來我聽說她嫁了人,丈夫姓蘇,是個會計。我偷偷去看過一次——遠遠地看過一次。你那時候四五歲,紮著兩個羊角辮,坐在你爸自行車後座上,手裏舉著一串糖葫蘆,笑得很大聲。你媽站在弄堂口看著你們,也在笑。她笑得跟那張照片上一模一樣。”
顧明遠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下去。
“我站在街對麵,看了很久。我想走過去,但我沒有。她已經有了新的生活,有了疼她的丈夫,有了完整的家。我有什麽資格去打攪她?是我沒有守住承諾。是我把她弄丟了。”
蘇念用手捂住了嘴,眼淚從指縫間溢位來。
“後來呢?”她的聲音沙啞。
“後來我回了蘇州。每年你生日那天,我都會一個人開車來上海,停在你們弄堂口,遠遠地坐一會兒。有時候能看到你背著書包放學,有時候能聽到你們家窗戶裏傳出來的笑聲。我不敢走近。二十多年了,我每年都來。今年六月,你生日那天,我也來了。”
蘇唸的身體猛地一震。六月——她生日那天,她和顧衍之從北京回來不久。那天晚上,她從君瀾酒店吃完飯出來,在路口看到了一輛黑色的賓利。車窗裏坐著一個中年女人,長得很像趙秀蘭年輕的時候。她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那輛車裏,除了你,還有誰?”
顧明遠愣了一下:“還有我太太榮敏。她知道這件事。我們結婚的第二年,我就把一切告訴了她。她沒有怪我,她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去。這些年,她陪我來過很多次。她知道你叫念念,知道你是秀蘭的女兒。她說如果有一天你想認我這個父親,她願意接納你。”
蘇唸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
二十多年。這個男人每年都在她生日那天,從蘇州開車到上海,停在弄堂口,遠遠地看她一眼。二十多年,他從來沒有走進她的生活,不是因為他不想要她,是因為他以為自己沒有資格。
顧明遠從西裝內側的口袋裏掏出一個皮夾,開啟,裏麵夾著一張小小的照片。照片被反複撫摸過,邊緣已經起毛了,但畫麵還清晰。那是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坐在自行車的後座上,舉著一串糖葫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這是我偷拍的。你五歲那年。”
蘇念接過那張照片,手指劇烈地顫抖著。照片上的自己,笑得沒心沒肺,完全不知道街對麵有一個男人,正隔著車流和人海,用目光擁抱她。
顧衍之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這一切。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但他沒有出聲。他知道,這一刻屬於蘇念和顧明遠。屬於一個等了二十八年才相認的父親,和一個從來不知道自己身世的女兒。
露台的門忽然被推開了。榮敏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寶藍色的旗袍,外麵披著一件白色的羊絨披肩。夜風吹過來,披肩的下擺輕輕飄動。她的目光落在顧明遠手裏的照片上,又落在蘇念淚流滿麵的臉上,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你就是念念。”
蘇念抬起頭看著她。這個女人,是她親生父親的妻子。按照世俗的定義,她是她的“後媽”。但此刻站在她麵前的這個女人,眼神裏沒有敵意,沒有防備,隻有一種淡淡的、帶著哀傷的溫柔。
“明遠每年六月都來上海,二十多年沒斷過。我陪他來了十年。每次他都不走近,隻是遠遠地坐在車裏,看著你們家的窗戶。有時候燈亮著,他就很安心。有時候燈滅了,他就沉默地坐很久。我問他為什麽不直接去找你們,他說,她的生活很好,我不應該去打攪。我說,你有沒有想過,也許她也在等你。”
榮敏走到蘇念麵前,伸出手,輕輕擦掉了她臉上的眼淚。
“孩子,這二十多年,苦了你了。”
蘇念再也忍不住了,她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榮敏把她拉進懷裏,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像母親哄女兒那樣。
顧明遠站在旁邊,老淚縱橫。二十八年了,他第一次聽到女兒的聲音,第一次摸到女兒遞給他的照片,第一次看到女兒站在他麵前。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很多話,但什麽都說不出來。最後隻說出了一句——
“念念,爸對不起你。”
蘇念從榮敏懷裏抬起頭,看著顧明遠。月光和燈火同時照在他臉上,照出他花白的頭發、滿臉的皺紋和紅腫的眼睛。這個老人在商場上叱吒風雲幾十年,此刻站在女兒麵前,哭得像個孩子。
她張了張嘴,想說“沒關係”,想說“我不怪你”。但那些話堵在喉嚨裏,怎麽都說不出來。最後她隻說出了兩個字——
“爸爸。”
顧明遠的身體劇烈地一震。他伸出手,想要抱她,又縮了回去,像是怕自己不夠資格。蘇念走上前一步,主動抱住了他。
父親的懷抱和想象中的不一樣。更瘦,更老,帶著淡淡的煙草味。但這個懷抱很用力,用力到她的骨頭都在發疼,像是要把二十八年的虧欠在一個擁抱裏全部還清。
黃浦江對岸的東方明珠,在夜空中緩緩變幻著顏色。江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百年的潮聲。露台角落裏那盆白玉蘭,不知什麽時候開了花,暗香浮動。
很久以後,顧明遠鬆開了蘇念。他轉過身,對顧衍之深深地鞠了一躬。
“顧總,謝謝你。謝謝你照顧念念。”
顧衍之扶住了他。
“顧先生,不用謝我。是我該謝謝蘇念。她來了以後,小禾有了人照顧,我媽有了伴。我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知道家裏有人等是什麽感覺。”
顧明遠看著顧衍之,又看了看蘇念,忽然笑了。笑裏帶著淚。
“你們倆,好好的。”
蘇念走過去,重新挽住顧衍之的手臂。兩個人並肩站在露台上,江風把蘇唸的裙擺吹起來,顧衍之伸手替她按住。
榮敏走到顧明遠身邊,挽住了他的手臂。兩對伴侶,一老一少,站在和平飯店的露台上,看著黃浦江兩岸的萬家燈火。
“念念。”顧明遠忽然開口,“下個月,你弟弟景川從英國回來過暑假。你願不願意……來蘇州家裏坐坐?”
蘇念沉默了幾秒。
“好。”
顧明遠的眼睛又紅了。他用力點了點頭,像是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哭出聲來。
夜深了。宴會廳裏的弦樂四重奏還在繼續,莫紮特的旋律從敞開的落地窗飄出來,散在江風裏。
蘇念和顧衍之走出和平飯店的時候,外灘的鍾樓正好敲響了十點。鍾聲悠遠綿長,在夜色中一層一層地蕩開。
她回頭看了一眼和平飯店的綠色銅頂,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這棟樓見證過多少故事——許文強和馮程程的生死之戀,無數對情侶在露台上的山盟海誓。從今天開始,它也見證了她的故事。一個女孩找到了她的親生父親,一個父親等來了他的女兒。二十八年,不算太晚。
顧衍之把車開過來,蘇念坐進副駕駛。車子駛入外灘的隧道,兩側的燈光在車窗上拉出一道道流光。
“顧衍之。”
“嗯。”
“謝謝你。”
顧衍之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隧道裏的光一道一道地掠過他的臉,他的嘴角微微彎了起來。
“不用謝。我什麽都沒做。”
“你站在那裏,就是做了很多。”
顧衍之沉默了。車子駛出隧道,上了高架。上海的夜色在兩側鋪展開來,高樓林立,萬家燈火。蘇念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心裏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她曾經以為自己是漂泊的浮萍,沒有根。今天她才知道,她的根一直都在。在蘇州那座爬滿常春藤的老宅裏,在一個叫顧明遠的老人的皮夾裏,在那張被撫摸過無數次、邊緣起了毛的照片上。
車子駛過高架的一個彎道,前方忽然開闊起來。整個陸家嘴在眼前鋪開,東方明珠、金茂大廈、上海中心,像三把利劍刺入夜空。燈火通明,璀璨如星河。
蘇唸的手機響了。是林知意發來的訊息。
“聽說你今天去和平飯店了?什麽情況??”
蘇念看著螢幕上林知意連發的三個問號,忍不住笑了。她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回過去。
“今天,我找到了我爸。”
林知意的電話幾乎是在下一秒就打了過來。蘇念接起來,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頭就傳來林知意劈頭蓋臉的聲音。
“蘇念你給我說清楚!什麽叫你找到了你爸??你爸不是蘇建國嗎??”
蘇念把今晚的事簡單說了一遍。電話那頭安靜了足足十秒鍾。
“蘇州顧家。”林知意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嚴肅,“念念,你知道顧家是什麽來頭嗎?”
“大概知道一點。”
“不,你不知道。”林知意深吸了一口氣,“蘇州顧家的錦華集團,是全國紡織行業的老大。顧明山是長三角商會的會長,人稱‘顧半城’。顧明遠是錦華科技的董事長,手握著十幾項紡織技術的核心專利。他們家的老宅在木瀆,占地四十多畝,裏麵有一片蘇繡收藏館,隨便一幅繡品拿出來都是七位數起步。你現在是蘇州顧家的孫女。你身上流著顧家的血。”
蘇念沉默了。林知意說的這些,她隱隱約約知道,但被林知意這樣一條條列出來,她才真正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麽。
“還有一件事。”林知意的聲音忽然變得有點奇怪,“我哥剛纔跟我說,他查了一下顧景川——就是你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你知道他讀的是哪所大學嗎?”
“英國。”
“劍橋。三一學院。和陸司昂是同一屆。”
蘇念愣住了。
“陸司昂認識顧景川?”
“不止認識。我哥說,陸司昂在劍橋的時候,是顧景川的學長。兩個人關係很好。”
蘇念握著手機,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小得有些過分。陸司昂是顧衍之的發小,而她的弟弟是陸司昂在劍橋的學弟。
“所以陸司昂有可能早就知道顧景川的存在,但他不知道顧景川是我弟弟。”
“應該是。”林知意的聲音變得意味深長,“念念,你有沒有發現一件事?你的人生正在被一隻無形的手,一點一點地撥回它本該在的位置。你遇到了顧衍之,你媽遇到了最好的療養院,你爸——蘇建國——的案子被翻了,你親生父親找回來了。這些事,單獨看每一件都是巧合。但連在一起,就不太像是巧合了。”
蘇念握著手機,沒有說話。車窗外,陸家嘴的燈火越來越近。她想起第一次見到顧衍之的那天,她站在帝豪大廈門口,手裏拿著簡曆,並不知道那扇門後麵等待她的是什麽。她想起陸正聲在紀委辦公室裏對她說的話——“林晚的遺書上說,讓我替她抱抱小禾”。她想起今天晚上,顧明遠說,他每年六月都來上海,遠遠地看著她。
也許林知意說得對。也許她的人生真的有一條看不見的線,穿過二十八年的分離、誤解、錯過,最終把她拉回了本該屬於她的位置。
“念念,你還好嗎?”林知意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我很好。”蘇唸的聲音很輕,但很穩,“從來沒有這麽好過。”
結束通話電話後,她轉頭看向窗外。車子正駛過南浦大橋,橋下的黃浦江在夜色中泛著粼粼的波光。遠處,外灘的萬國建築群燈火輝煌,和平飯店的綠色銅頂在燈海中格外醒目。那裏有一個露台,露台上站著她的父親。他等了二十八年,終於等到了女兒的一聲“爸爸”。
蘇念把手伸過去,覆在顧衍之握著方向盤的手上。顧衍之的手微微一動,然後翻過來,和她十指相扣。
車子駛下南浦大橋,朝著別墅的方向駛去。前方是浦東的萬家燈火,身後是浦西的百年滄桑。黃浦江在中間,沉默地流淌,像一條永遠不會斷掉的紐帶,連線著過去和未來,連線著分離和重逢,連線著一個女孩的二十八歲和她的五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