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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裁與月嫂 第10 章 溫馨的一家人

作者:學霸寫作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7 12:54:09

七月的蘇州,熱得像個蒸籠。

蘇念站在顧家大宅門口,手心裏全是汗。顧衍之站在她旁邊,一隻手穩穩地托著她的手肘。顧念禾被沈婉清抱在懷裏,小姑娘第一次來蘇州,看什麽都新鮮,東張西望的,眼睛不夠用。

顧家大宅坐落在木瀆古鎮的深處,門臉並不張揚,甚至可以說有些低調。青磚灰瓦,門楣上隻掛著一塊烏木匾額,上麵寫著“顧宅”兩個字。但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之後,裏麵的天地讓蘇念倒吸了一口氣。

一座完整的蘇州園林在眼前鋪展開來。假山疊石,曲徑通幽,荷花池裏錦鯉遊弋,九曲迴廊連線著錯落的亭台樓閣。池邊的太湖石瘦、透、漏、皺,一看就是上品。迴廊的每一根柱子上都雕刻著不同的花紋,梅蘭竹菊、花鳥蟲魚,刀工精細得毫發畢現。

“哇——”顧念禾從沈婉清懷裏掙脫下來,跑到荷花池邊,趴在欄杆上往下看,“爸爸!魚!好多魚!”

一條紅白相間的錦鯉躍出水麵,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顧念禾開心得直拍手。

一個穿著素色旗袍的中年女人從迴廊那頭迎了過來,身後跟著兩個傭人。她身量不高,但儀態極好,走路的時候背脊挺得筆直,旗袍的下擺輕輕擺動。頭發挽成一個簡單的髻,戴著一對珍珠耳環,臉上帶著溫婉的笑容。

榮敏。

“念念,你們來了。”榮敏快步走過來,自然地拉起蘇唸的手,手溫暖而幹燥,“路上熱不熱?我讓人煮了綠豆湯,冰鎮過的,先進去喝一碗。”

蘇念被她拉著往裏走,回頭看了一眼顧衍之。顧衍之對她微微點頭,然後抱起顧念禾,和沈婉清一起跟了上去。

穿過九曲迴廊,走過一座小小的石拱橋,正廳出現在眼前。正廳的門大敞著,裏麵已經擺好了一桌子的點心水果。綠豆湯盛在青花瓷碗裏,碗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一看就是剛從冰桶裏拿出來的。

顧明遠站在正廳門口。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亞麻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但手指在不自覺地撚著衣角——他緊張。

“念念。”他叫了一聲,聲音有些幹澀。

蘇念看著他,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爸。”

顧明遠的眼眶一紅,連忙別過頭去,假裝咳嗽了一聲。

“來來來,進屋坐,進屋坐。”

一群人進了正廳,分賓主坐下。榮敏親自給每個人盛了綠豆湯,又給顧念禾單獨拿了一碟桂花糕。小姑娘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

“好吃!比上海的好吃!”

榮敏被她逗得合不攏嘴,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喜歡吃就多吃點,奶奶讓人給你裝一盒帶回去。”

沈婉清坐在一旁,安靜地喝著綠豆湯。她的目光掃過正廳裏的陳設——紅木傢俱、蘇繡屏風、青花瓷瓶——每一樣東西都擺放得恰到好處,既顯出了世家底蘊,又不顯得張揚。榮敏是個會持家的女人。

“沈姐姐。”榮敏忽然轉向沈婉清,端起茶盞,“我聽明遠說了你的事。這二十六年,苦了你了。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蘇州上海離得近,常來常往。小禾想奶奶了,隨時來住。房間我已經收拾好了。”

沈婉清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二十六年了,“一家人”這三個字她等了太久。她抬起頭,和榮敏對視了一眼。兩個年過半百的女人,一個經曆了二十六年流亡,一個守護了丈夫二十多年對另一個女人的思念。她們本應是情敵,此刻卻坐在同一張桌子旁,端著同一壺茶。

沈婉清端起茶盞,輕輕碰了一下榮敏的茶盞。

“好。”

就一個字,但榮敏聽懂了。

顧明遠看著這一幕,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端起綠豆湯,假裝喝湯,其實是怕自己一開口就哽咽。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了——女兒回來了,女兒的女兒也回來了,連女兒未來的婆婆都來了。他那個空了幾十年的家,忽然就滿了。

正廳裏的氣氛正融洽,迴廊那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年輕男人大步走了進來。二十二三歲的年紀,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色休閑褲,頭發微卷,五官和顧明遠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眼更加鋒利,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他的麵板被英國的陰雨天養得很白,但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整個人陽光得像是從校園海報裏走出來的。

顧景川。

他走到正廳門口,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蘇念身上,停住了。

蘇念也看著他。這個男孩子,是她同父異母的弟弟。他的血管裏流著和她一半相同的血。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三秒鍾。

然後顧景川忽然咧嘴一笑,大步走過來,在蘇念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端起她麵前的那碗綠豆湯就喝了一大口。

“姐,這碗你還沒碰過吧?我快渴死了。從浦東機場堵到蘇州,堵了四個小時。”

蘇念愣了一下。

“姐”?他叫她“姐”?第一次見麵,他叫得這麽自然,像是叫了很多年。

“你……你怎麽知道我是你姐?”

顧景川放下碗,擦了擦嘴,笑著看她:“爸把你的照片發給我了。就是你五歲舉著糖葫蘆那張。我看了好多遍了。你別說,你跟我長得還挺像的——眼睛像,眉毛也像。比我好看多了就是了。”

蘇念不知道該說什麽。她原本設想過很多種和這個弟弟見麵的場景——尷尬的、冷漠的、敵意的。唯獨沒有想過是這樣。他坐下來就喝她的綠豆湯,叫她姐,說她比他好看。

顧景川又轉向顧衍之,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站起來,規規矩矩地伸出手。

“姐夫好。我叫顧景川。”

顧衍之的眉尾微微挑了一下。這小子叫“姐夫”倒是叫得很順口。他伸出手,和顧景川握了一下。

“顧衍之。”

“我知道。帝豪集團董事長,華爾街那邊的財經雜誌上老看到你。我學長認識你。”

“你學長?”

“陸司昂。劍橋三一學院的學長。他說你是他發小,從小一起長大的。他說你這人麵癱嘴冷,但其實心軟得要命。還說你小時候爬樹掏鳥窩摔下來磕掉過門牙。”

顧衍之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蘇念忍不住笑出了聲。顧念禾在旁邊聽懂了半截,立刻來了精神。

“爸爸磕掉過門牙??”

“對。”顧景川蹲下身,一本正經地對顧念禾說,“你爸爸小時候可皮了,爬樹掏鳥窩,摔了個狗啃泥,門牙掉了半顆,哭得整條衚衕都聽見了。這是陸司昂叔叔親口告訴我的。”

顧念禾笑得前仰後合。顧衍之麵無表情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耳尖微微泛紅。

榮敏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容怎麽都壓不下去。她悄悄握住了顧明遠的手,感覺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明遠,你看。”她低聲說,“咱們家,熱鬧起來了。”

顧明遠沒有說話,隻是用力握緊了妻子的手。他透過正廳的雕花窗欞望出去,荷花池裏的錦鯉正成群結隊地遊過,荷葉田田,粉色的花苞在午後的陽光下亭亭玉立。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夏天,他站在上海那條老弄堂口,遠遠地看著一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舉著糖葫蘆笑。那時候他以為,他這輩子都隻能隔著一條街看她了。

現在她就坐在他麵前。她的女兒趴在他家的荷花池邊喂錦鯉。她的男朋友和他的兒子互相損來損去,像認識了很久的朋友。他的妻子和他的女兒的婆婆以茶代酒,碰了一杯。

老天爺待他不薄。

傍晚時分,榮敏帶著蘇念去看給她準備的房間。

房間在宅子的東廂,推開窗就是荷花池,滿池的荷葉在晚風中翻湧著綠色的波浪。房間裏的陳設簡潔而雅緻——一張雕花紅木床,鋪著蘇繡的床品,被麵上繡的是蘭花,和林晚留給顧念禾的長命鎖上的圖案一模一樣。床頭掛著一幅水墨畫,畫的是一叢竹子,落款處蓋著一方小小的印章。梳妝台上放著一套全新的梳妝用具,黃楊木梳、銀柄手鏡、青瓷粉盒,每一樣都精緻得像古董。衣櫃裏掛著幾套真絲睡衣和家居服,標簽還沒有剪,尺碼都是蘇唸的尺碼。

蘇唸的手指撫過那些衣物,眼眶漸漸紅了。

“這些……都是您準備的?”

榮敏站在門口,笑了笑:“不知道你喜歡什麽顏色,就每樣都買了一件。睡衣是真絲的,蘇州這邊夏天悶熱,穿真絲涼快。床品是我讓人定做的,繡的是蘭花——我聽明遠說你媽媽名字裏有個‘蘭’字。”

蘇念轉過身,看著這個站在門口的女人。夕陽從榮敏身後照進來,給她素色的旗袍鍍上一層金邊。她保養得很好,但眼角已經有了細密的紋路,笑起來的時候紋路就加深,像一朵被歲月風幹的菊花。

她嫁給了顧明遠,知道丈夫心裏一直住著另一個女人。她接受了丈夫的過往,每年陪他去上海,遠遠地看著另一個女人的女兒。她把丈夫和另一個女人生的孩子的房間,佈置得一塵不染。她給那個孩子準備睡衣、梳子、床品,繡上她母親名字裏的花。

“榮姨。”蘇唸的聲音有些發哽,“這些年,您是怎麽過來的?”

榮敏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荷花池裏,一隻青蛙跳上荷葉,呱地叫了一聲。

“我嫁給明遠那年,二十四歲。榮家是蘇州的大戶,顧家有難,聯姻是兩家老爺子定的。我知道他不喜歡我,他也不裝。新婚之夜,他把一切都告訴我了。他說他心裏有一個人,在上海,給他生了一個女兒。他說他不會碰我,我們做名義夫妻就行。他說如果我想離婚,他隨時簽字。”

榮敏走進房間,在床邊坐下。她的背脊依然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鬆了下來,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麽。

“我沒有離婚。不是因為榮家的麵子,是因為他。他從來沒有虧待過我。我生病的時候他守在床邊,我父親去世的時候他替我操持了整個喪事,我在蘇州商會被人排擠的時候他第一個站出來護著我。他對我很好,隻是不愛我。我知道,但我願意留下來。”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荷花池的水麵。

“後來有了景川——大哥的兒子,過繼到我們名下。明遠對他視如己出,我也當他是親生的。這個家,慢慢有了溫度。每年六月,他都會一個人開車去上海。我知道他去幹什麽。我從來沒有問過。後來有一年,他回來的時候特別沉默,坐在書房裏一整夜沒出來。第二天早上我去給他送茶,看到他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邊放著一張照片——你五歲舉著糖葫蘆的那張。從那以後,每年我都陪他去。”

蘇唸的眼淚掉了下來。

“你恨過我媽嗎?”

“沒有。”榮敏搖了搖頭,很輕,但很確定,“我為什麽要恨她?她在認識我之前就遇到了明遠,給他生了你。她等了他兩年,抱著孩子去蘇州找他,看到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然後轉身走了。她沒有糾纏,沒有鬧,隻是一個人把你養大。這樣的女人,我隻有敬重。”

榮敏伸出手,輕輕擦掉蘇念臉上的眼淚。她的手指溫暖而幹燥,帶著淡淡的梔子花香氣。

“念念,我不是你媽媽,我也不想取代你媽媽的位置。我隻是想告訴你,這個家有你一份。你爸等了你二十八年,這間屋子他每年都讓人打掃,窗簾每年都換新的,被子每年都曬。他說,萬一哪天念念回來了呢。”

蘇念再也忍不住了,抱住榮敏,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裏。榮敏的身上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味道——梔子花香混合著陽光曬過的衣物氣息,像一個真正的家。

“榮姨,謝謝你。”

榮敏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眼眶也紅了。

“傻孩子,謝什麽。你回來了,這個家才完整。”

晚飯是在荷花池邊的水榭裏吃的。榮敏讓廚房做了一大桌子菜,有蘇州本幫的鬆鼠鱖魚、響油鱔糊、碧螺蝦仁,也有上海口味的紅燒肉、糖醋小排。顧念禾吃得滿嘴是油,顧景川一邊嫌棄她吃相難看,一邊給她剝蝦。

“舅舅剝的蝦比爸爸剝的好吃!”顧念禾嘴裏塞滿了蝦肉,含含糊糊地說。

顧景川得意地看了顧衍之一眼。顧衍之麵無表情地夾走他麵前最大的一塊紅燒肉。

“姐夫你——”

“尊老。”

“你是老嗎?你才比我大幾歲?”

“大一歲也是大。”

蘇念看著這兩個人互不相讓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顧明遠坐在主位上,端著酒杯,目光從桌上每一個人的臉上一一掃過去。他的女兒、他的兒子、他的孫女、他的妻子、他女兒未來的丈夫、他未來的親家母。所有人都在笑。

他低頭喝了一口酒,酒是溫過的紹興黃酒,入口綿柔,後勁卻足。他放下酒杯的時候,一滴眼淚掉進了酒杯裏,悄無聲息。

晚飯後,顧景川拉著蘇念去逛園子。姐弟倆沿著九曲迴廊慢慢地走,月光把荷花池照得波光粼粼,青蛙在池邊此起彼伏地叫著。遠處的亭子裏傳來顧念禾的笑聲——顧衍之在教她下五子棋,小姑娘耍賴,被顧衍之識破了,兩個人正在討價還價。

“姐。”顧景川忽然開口。

“嗯?”

“其實我很早就知道你了。”

蘇念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他。

“我十歲那年,有一次半夜起來上廁所,路過爸的書房。門沒關嚴,我看到他坐在桌前,手裏拿著一張照片。我從門縫裏看到照片上是一個小女孩,紮著羊角辮,舉著糖葫蘆。爸在哭。我從來沒見過他哭。第二天我問他照片上是誰,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告訴我,那是我姐姐。他說他在上海有一個女兒,比我大五歲。他說這是他這輩子最大的秘密,讓我不要告訴任何人。”

顧景川靠在迴廊的柱子上,月光照在他年輕的臉上,照出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深沉。

“從那以後,我每年六月都偷偷看爸的行車記錄。他每年六月十三號——你生日那天——都會開車去上海。第二天回來。我知道他是去看你。我從來沒有問過他為什麽不把你接回來。因為我知道,他一定有他的苦衷。”

蘇唸的鼻子酸了。

“後來我去英國讀書,認識了陸司昂學長。他有一次喝多了,說起他發小顧衍之的事。說顧衍之的女朋友叫蘇念,上海人,家裏以前做生意破產了,一個人喝了好幾年。我聽著聽著,忽然覺得他說的人很像你。我問他有沒有照片,他翻了手機給我看。是你和顧衍之的合影,在和平飯店露台上拍的。我一眼就認出來了——你和爸長得很像,尤其是眼睛。”

顧景川轉過身,認真地看著蘇念。

“姐,你知道我當時什麽感覺嗎?我覺得這個世界真他媽神奇。我在英國待了四年,認識了一個學長,結果這個學長是我姐夫的鐵哥們。我爸每年偷偷去上海看的那個人,居然就是我學長鐵哥們的女朋友。所有的線都在把我往你這邊拉。”

蘇念想起林知意說過的話——“你的人生正在被一隻無形的手,一點一點地撥回它本該在的位置。”

“所以你在正廳第一眼看到我,一點都不意外?”

“不意外。但我很緊張。”顧景川撓了撓頭,笑得有點不好意思,“我怕你不認我。畢竟爸當年對不起你媽,顧家對不起你。你要是心裏有疙瘩,我完全理解。”

蘇念看著他,月光下他的眉眼和父親很像,但笑容裏有一種屬於大男孩的憨氣。這個男孩子從十歲起就知道自己有一個姐姐,從來沒有見過她,但一直在默默地關注著她的一切。他等了她十八年。

她伸出手,像他小時候想象過無數次的那樣,揉了揉他的頭發。

“你叫我姐的那一刻,我就認了。”

顧景川的眼眶紅了。他別過頭去,假裝看荷花。池子裏的青蛙不知趣地叫了一聲,像是在笑話他。

“走吧。”蘇念笑著說,“回去吃西瓜。榮姨說冰了一下午了。”

姐弟倆沿著迴廊往回走。月亮升起來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青石板路麵上,一高一矮,並肩而行。

八月,七夕。

顧衍之從來沒有過過七夕。他和林晚是相親認識的,雙方家長定了日子,選了個黃道吉日就把證領了。婚後的生活平淡而安穩,林晚是一個好妻子、好母親,他自認為也是一個負責任的丈夫。但他們之間從來沒有過那種讓人心跳加速的浪漫。他以為婚姻就是這樣的——互相尊重,各司其職,像兩個配合默契的搭檔。

直到蘇念出現。

蘇念會在顧念禾的便當盒裏用胡蘿卜刻小兔子,會在他的西裝口袋裏偷偷塞一張小禾畫的畫,會在下雨天把家裏的每一扇窗戶都開啟,說要讓雨水的氣息灌進來。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從來不說“我給你做了這個”,隻是做完了就去做下一件。他起初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後來有一天,他出差去北京,在酒店房間裏開啟行李箱,發現夾層裏塞了一個小小的香囊。香囊是用碎花布縫的,針腳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禾和蘇念合作的產物。裏麵裝的是曬幹的桂花,是別墅花園裏那棵老桂樹的花。香囊上別著一張紙條,上麵是顧念禾歪歪扭扭的字跡:“爸爸,聞見桂花香就不想家了。”

那天晚上,顧衍之一個人在酒店房間裏坐了很長時間。他把那個香囊放在枕頭邊,桂花淡淡的香氣縈繞在鼻尖。他忽然發現,活了三十多年,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出差的時候,往他行李箱裏塞東西。

所以這個七夕,他想做點什麽。

“七夕怎麽過?”陸司昂在電話那頭笑得很大聲,“顧衍之,你什麽時候開始過這種節日了?”

“你管我。”

“好好好,我不管。不過我給你提個醒,蘇念這種女孩,你送包送首飾她未必喜歡。你得送點有心思的東西。”

顧衍之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

七夕那天是週六。顧衍之把顧念禾交給了沈婉清,開車帶蘇念出了門。蘇念問了好幾次去哪,他都不說,隻是專心開車。

車子駛出市區,上了高速,開了將近兩個小時。蘇念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農田,從農田變成丘陵,最後車子拐進了一條山路。山路兩側是茂密的竹林,陽光從竹葉的縫隙間灑下來,在路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車子在山腰的一片空地上停下來。顧衍之下了車,繞到後備箱,拿出一個竹籃。

蘇念下車的時候,被眼前的景色驚住了。空地盡頭是一座小小的石橋,橋那邊是一片開闊的山坡,山坡上種滿了桂花樹。雖然還沒有到桂花盛開的季節,但滿山的綠意在八月的陽光下層層疊疊,像一幅濃淡相宜的水墨畫。山坡的最高處有一座涼亭,亭子四麵敞開,可以看到遠處層疊的山巒和更遠處一線銀亮的水光——那是太湖。

“這個地方……”

“我爸以前帶我來的。”顧衍之提著竹籃,牽起她的手往石橋上走,“他還在的時候,每年秋天都帶我來這裏看桂花。後來他走了,我二十多年沒來過。前陣子我媽說,這片山頭當年我爸買下來了,後來過戶到了她名下。她在法國的時候一直托人打理,沒有賣。上個月她把地契給了我,說讓我帶你來看看。”

蘇唸的心微微一顫。沈婉清把這片山頭給了他,讓他帶她來看。這是沈婉清認可她的方式——不是用語言,而是用一片父親留下的桂花林。

兩個人沿著石階往山上走。八月的陽光被竹林過濾之後變得溫和了許多,山風一陣一陣地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清香。走到半山腰的時候,蘇念看到一棵巨大的桂花樹,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出了一大片陰涼。

顧衍之在樹下的石凳上鋪了墊子,把竹籃開啟。裏麵是一瓶紅酒、兩個杯子、一盒壽司、一碟水果。還有一個保溫壺,倒出來是冰鎮的酸梅湯——蘇念夏天最愛喝的。

“你什麽時候準備的這些?”

“早上。你去送小禾上鋼琴課的時候。”

蘇念坐在石凳上,看著顧衍之笨拙地開紅酒。他的手很穩,但動作明顯不熟練——這個男人平時一定不怎麽做這種事。紅酒塞被拔出來的時候發出“啵”的一聲,他微微鬆了一口氣的樣子,讓她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兩個人碰了杯。紅酒微澀,山風微涼,頭頂的桂花樹沙沙作響。雖然沒有花,但樹葉的香氣已經很好聞了。

“顧衍之。”

“嗯。”

“你以前真的不過七夕嗎?”

顧衍之沉默了一下,搖了搖頭。

“為什麽?”

“沒人教過我。”他說,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媽走的時候我才七歲。我爸那以後就垮了,每天都在喝酒。沒有人教我怎麽追女生,怎們談戀愛,怎麽過節。後來跟林晚結婚,也是長輩安排的。林晚是個好女人,但她也沒有教過我這些。我們之間更像是互相扶持的夥伴,不是戀愛的夫妻。她走的時候,我很難過,但那難過裏有一大半是愧疚——愧疚自己從來沒有真正好好愛過她。”

蘇念放下酒杯,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你後來學會了嗎?”

“正在學。”他抬起頭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笨拙的認真,“跟你在一起以後,我學了很多東西。學會了往行李箱裏塞香囊,學會了在酸梅湯裏放幾塊冰糖你最愛喝,學會了小禾鬧脾氣的時候該怎麽哄——她其實不是真的生氣,她隻是想要人抱抱她。跟我小時候一樣。”

蘇唸的眼眶紅了。

“我還學會了說‘我想你’。”顧衍之的聲音很低,“以前說不出口。覺得矯情。但上次去北京出差的第三天晚上,我睡不著,想給你打電話,又怕吵醒你。最後我發了條訊息,打了三個字又刪了,刪了又打,打了又刪。折騰了半個小時才發出去。”

蘇念想起那天晚上。淩晨兩點,手機螢幕亮起來,上麵是顧衍之發來的三個字——“睡了嗎”。她當時迷迷糊糊地回了個“嗯”,然後就睡著了。現在她才知道,那三個字背後,是一個從來不會表達感情的男人,對著手機螢幕掙紮了半個小時。

“你為什麽刪了又打?”

“因為怕你覺得我煩。”他的聲音有些幹澀,“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大半夜不睡覺,給女朋友發訊息說想她。聽起來很蠢。”

蘇唸的眼淚掉了下來。她站起來,走到他麵前,彎下腰,捧住他的臉。

“顧衍之,你聽好了。你一點都不蠢。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男人。你不需要學會怎麽說漂亮話,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裏。”

顧衍之仰頭看著她。陽光透過桂花樹的枝葉灑下來,在她臉上落下細碎的光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裏麵倒映著他的臉。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裏,緊緊地抱住。

山風從竹林間穿過,吹得滿山的樹葉嘩嘩作響。遠處的太湖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像無數顆碎鑽石灑在了水麵上。

過了很久,蘇念從他懷裏抬起頭來。

“顧衍之。”

“嗯。”

“明年七夕,我們還來這裏好不好?帶上小禾,帶上你媽,帶上我爸和榮姨,帶上景川。我們在那棵大桂花樹下鋪一張大墊子,所有人坐在一起,喝酸梅湯,吃壽司。”

顧衍之低頭看著她。她的眼睛裏有光。那光不是日光,不是湖光,是從她心裏透出來的光。

“好。”他說。

傍晚的時候,兩個人下了山。車子駛出山路,重新上了高速。蘇念靠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嘴角一直掛著笑意。

手機響了。是林知意發來的訊息。

“七夕快樂!!!你們家顧總有沒有什麽表示?”

蘇念看了一眼正在開車的顧衍之,低頭打字。

“他帶我去了他爸留下的桂花林。”

“???桂花林???顧衍之他爸留下一整片桂花林???”

“嗯。他媽媽把地契給他了,讓他帶我去看。”

林知意發了一長串感歎號過來,然後沉默了足足半分鍾。

“蘇念,你上輩子是不是拯救了銀河係?”

蘇念忍不住笑了。

“可能吧。”

“我跟你說個事。我哥今天跟程朗求婚了。”

蘇念猛地坐直了身體。

“真的?!”

“真的。就在君瀾酒店頂樓的露台上。他包了整層樓,用玫瑰花鋪了一條路,路盡頭放了一枚戒指。程朗哭得妝都花了。我哥自己也哭了。我躲在旁邊偷看,哭得比他們兩個都慘。”

蘇唸的眼眶又紅了。

“知意,替我恭喜你哥和程朗。”

“嗯。我哥說,等他跟程朗辦婚禮的時候,請你和顧衍之當證婚人。”

“好。”

結束通話電話後,蘇念把林知遠求婚的事告訴了顧衍之。顧衍之聽完,沉默了幾秒。

“林知遠這個人,有眼光。”

蘇念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君瀾酒店開業那天我去過。行政總廚的手藝,在整個上海能排進前三。林知遠不單單是在求婚,他是在告訴程朗——你的手藝,配得上最好的露台、最好的玫瑰花、最好的一切。”

蘇念看著顧衍之,忽然發現這個男人評價別人的感情時,其實看得很準。他隻是說不出關於自己的那一部分。

車子駛進上海市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外灘的燈亮了起來,萬國建築群被金色的燈光勾勒出莊嚴的輪廓。黃浦江對岸的陸家嘴,東方明珠在夜空中變幻著色彩。

顧衍之沒有直接開回家,而是把車停在了外灘。

“下來走走。”

兩個人沿著外灘的步道慢慢走。江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夏夜特有的燥熱。步道上遊人如織,到處是牽著手的情侶。賣花的小女孩穿梭在人群中,舉著玫瑰花籃,用稚嫩的聲音喊著“哥哥給姐姐買朵花吧”。

顧衍之在一個小女孩麵前停了下來。他買了一朵玫瑰,遞給蘇念。

蘇念接過花,低頭聞了聞。玫瑰的香氣淡淡的,混著江風的味道。

“謝謝。”

顧衍之沒有說話,隻是牽起她的手,繼續往前走。走到陳毅廣場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蘇念。”

“嗯?”

“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他的語氣很正式,蘇唸的心莫名地跳了一下。

“什麽事?”

顧衍之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不是戒指,是一把鑰匙。

“別墅的鑰匙。你早就有了。”他把鑰匙放在她手心裏,“但這一把不一樣。這把是我媽那套房子的鑰匙。她在法國的時候買的,巴黎十六區,塞納河邊。她說,如果我有一天想跟水結婚,那套房子就是她的彩禮。”

蘇唸的手開始發抖。

“我跟她說,我可能不會求婚。因為我不知道怎麽求。她說不用求,把鑰匙給她就行。她收下鑰匙,就是答應了。”

顧衍之看著她,月光和燈光同時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還是那樣,不太會笑,但眼睛裏有一種很深很深的光。

“蘇念,這把鑰匙,你要不要?”

江風吹過來,把蘇唸的頭發吹得飛起來。她握著那把鑰匙,鑰匙齒硌著掌心,涼涼的。她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她站在帝豪大廈門口,手裏拿著簡曆,並不知道那扇門後麵等待她的是什麽。她想起他在日內瓦的街頭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她麵前,想起他在和平飯店的露台上沉默地站在她身後,想起他在桂花林裏笨拙地開紅酒,想起他剛才說——“學會了往行李箱裏塞香囊”。

這個男人不會說“我愛你”。但他把母親在巴黎的房子鑰匙,放在了她的手心裏。

“我要。”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但很清晰。

顧衍之的眼睛亮了一下。隻是一下,很短。但蘇念看到了。

他把她的手握緊,鑰匙被兩個人的掌心包裹住,溫度交融在一起。

外灘的鍾樓敲響了九點。鍾聲在夜空中一層一層地蕩開,和黃浦江的潮聲混在一起。對岸的東方明珠恰好變成了紅色,像一顆巨大的紅寶石,照亮了半個陸家嘴。

顧衍之低下頭,在蘇唸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很輕,像桂花落在水麵上。

“走吧。”他說,“回家。小禾該等急了。”

兩個人牽著手往回走。江風從身後追上來,把蘇唸的裙擺吹得鼓鼓的,像一麵帆。她一隻手握著玫瑰花,一隻手握著鑰匙,掌心裏硌著兩樣東西——一樣叫現在,一樣叫未來。

一年後。中秋。

蘇州顧家大宅的荷花池邊,擺開了一張巨大的圓桌。桌上鋪著大紅的桌布,擺滿了月餅、水果和桂花糕。池子裏的荷花已經謝了,但桂花開了滿園,空氣裏彌漫著甜絲絲的香氣。

顧念禾在院子裏跑來跑去,手裏舉著一隻兔子燈。兔子燈是顧景川給她紮的,用竹篾和宣紙,裏麵放了一盞小小的LED燈——傳統的蠟燭被顧衍之堅決否決了,理由是“上次差點把窗簾點了”。顧景川被迫改良了三次,終於做出了一個既安全又好看的版本。

“舅舅!兔子燈的眼睛歪了!”

“哪裏歪了?”顧景川蹲下來端詳,“我看挺對稱的。”

“左邊那隻眼睛比右邊高!”

顧景川眯著眼睛看了半天,發現左邊那隻眼睛確實比右邊高了大概一毫米。他認命地拆開宣紙重新粘。這個小祖宗,眼睛比尺子還準。

榮敏和沈婉清坐在涼亭裏,麵前擺著一套功夫茶具。榮敏正在教沈婉清泡碧螺春,溫杯、投茶、洗茶、衝泡,每一個步驟都慢悠悠的。沈婉清學得很認真,但輪到自己上手的時候,水流衝得太急,茶葉在杯子裏翻了個跟頭。

“慢慢來。”榮敏笑著說,“我當年學泡茶,練了三個月纔不把茶葉衝出來。”

沈婉清沒有氣餒,重新溫了杯,放慢動作。第二泡,水流細得像一根銀絲,穩穩地注入杯中。碧螺春的清香漫開來,和桂花的甜香混在一起。

榮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點了點頭。

“出師了。”

沈婉清的嘴角彎了起來。二十六年的流亡歲月裏,她學會了法語、學會了用槍、學會了在陌生的國度隱姓埋名地活下去。但從來沒有人教過她怎麽泡一壺碧螺春。她端起自己泡的茶,喝了一口,茶湯清甜,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回甘。

活著真好。她在心裏想。

正廳裏,顧明遠和陸正聲正在下圍棋。兩個人棋力相當,一盤棋下了兩個小時還沒分出勝負。顧明遠執黑,陸正聲執白,棋盤上黑白交錯,像一盤微縮的天下。

“你這一步走錯了。”陸正聲指著一顆黑子,“應該下這裏的。”

“觀棋不語真君子。”

“我又不是君子。我是紀委的。”

顧明遠被他氣笑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落子的手頓了頓。

“老陸,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你替林晚把證據帶到了北京。謝你幫念念她媽查清了蘇家的案子。謝你這麽多年一直替長庚兄存著那兩瓶茅台。”

陸正聲沒有說話。他落下一顆白子,棋盤上頓時形勢逆轉。

“謝什麽。林晚叫我一聲陸叔,我答應過她的事,總要做到。”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棋盤,落在院子裏。院子裏的桂花樹下,蘇念和顧衍之並肩坐著,顧念禾趴在他們腿上,正在數星星。

“你看。”陸正聲說,“你女兒、你孫女、你未來的女婿。都在你眼前了。二十八年,值了。”

顧明遠沒有說話。他低下頭,棋盤上的黑白子模糊成了一片。

院子裏,顧念禾忽然從蘇念腿上爬起來,跑到桂花樹下,仰著頭往上看。

“爸爸!樹上有一隻蝴蝶!”

顧衍之走過去,把她抱起來。桂花樹的枝丫間,果然停著一隻蝴蝶。翅膀是淡藍色的,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熒光。這個季節不該有蝴蝶了。但它安靜地停在枝頭,翅膀輕輕翕動著,像是在守護著什麽。

顧念禾伸出手,蝴蝶沒有飛走。它停在她的指尖上,翅膀一張一合,像在跟她說話。

“爸爸,蝴蝶是不是媽媽變的?”

顧衍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也許是。”

顧念禾小心翼翼地把手收回來,看著指尖上的蝴蝶,奶聲奶氣地說:“媽媽,小禾上小學了。小禾會寫好多好多字了。小禾今天吃了三個月餅。媽媽你吃了嗎?”

蝴蝶的翅膀輕輕扇動了兩下。

“它說吃了!”顧念禾開心地笑起來,“爸爸你看到沒有?媽媽說她也吃了月餅!”

顧衍之的鼻子酸了。他低下頭,在女兒的頭發上落下一個吻。

“嗯,爸爸看到了。”

蘇念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她走過去,從背後抱住顧衍之和顧念禾。三個人站在桂花樹下,頭頂是漫天的星光,指間是一隻淡藍色的蝴蝶。

月亮升到了中天。銀白的月光灑下來,把整個園子照得像浸在水裏。桂花樹投下婆娑的影子,荷花池裏的錦鯉偶爾翻一個身,濺起細碎的水聲。

榮敏端著一盤切好的月餅走過來,招呼大家吃。顧景川終於把兔子燈的眼睛重新粘好了,顧念禾提著燈在園子裏跑來跑去,燈光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道暖黃色的弧線。

沈婉清端著茶走過來,遞給顧衍之一杯。

“你爸當年也喜歡在中秋夜喝茶。他說,月亮最圓的時候,泡出來的茶最香。”

顧衍之接過茶,喝了一口。碧螺春的清香在舌尖漫開。

“媽。”

“嗯?”

“謝謝你回來。”

沈婉清的手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兒子。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花白的頭發和眼角的皺紋。二十六年了,她從一個年輕的母親變成了一個老婦人。但此刻站在兒子麵前,她的眼睛裏有一種年輕的光。

“衍之,媽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事,就是活著回來了。”

顧衍之伸出手,把母親拉進懷裏。沈婉清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下來。她把臉埋在兒子的胸口,像二十六年前抱著那個七歲的男孩一樣。

陸司昂到的時候,月餅已經切好了。

他穿著一件花裏胡哨的夏威夷襯衫,手裏拎著兩瓶香檳,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中秋快樂!我來蹭飯了!”

顧景川迎上去接過香檳,兩個人互相損了幾句,然後勾肩搭背地往院子裏走。

“學長,你穿這件襯衫,是來度假的還是來搞笑?”

“你懂什麽?這叫時尚。”

“時尚?夏威夷海嘯的時候衝上岸的吧?”

“顧景川你是不是皮癢了?”

蘇念看著他們鬥嘴,忍不住笑了。陸司昂這個人,嘴欠心軟,自從知道顧景川是蘇唸的弟弟之後,他就自動把顧景川納入了“自己人”的範疇。嘴上損得比誰都狠,但顧景川在英國遇到麻煩的時候,第一個跳出來幫忙的就是他。

所有人都在了。顧明遠和陸正聲從棋局裏抬起頭,榮敏和沈婉清端著茶走過去,顧景川和陸司昂在搶最後一塊桂花糕,顧念禾提著兔子燈在人群裏鑽來鑽去,笑聲像銀鈴一樣灑滿了整個園子。

顧衍之和蘇念並肩站在桂花樹下。頭頂的月亮又圓又亮,像一枚巨大的銀幣掛在天上。桂花像碎金子一樣落了滿肩。

“蘇念。”

“嗯。”

“林晚說的對。”

“什麽?”

“活著的人,要好好活著。”

蘇念轉過頭看著他。月光在他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線,把他硬朗的五官襯得溫柔了幾分。他的眼睛裏倒映著滿園的燈火和月光,還有她的臉。

她踮起腳,在他嘴角落下一個吻。

“顧衍之,我們會的。”

桂花撲簌簌地落下來,落了兩個人滿頭滿身。

遠處的亭子裏,不知道是誰開啟了音響。一支老歌悠悠地響起來,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歌聲穿過桂花林,穿過荷花池,穿過九曲迴廊,在月光下輕輕地飄蕩。

顧念禾跑累了,被沈婉清抱在懷裏,眼皮開始打架。

“奶奶,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嗎?”

“有。”

“那她有沒有月餅吃?”

“有的。吳剛給她做。”

“吳剛是誰?”

“砍桂花樹的人。”

“他為什麽要砍桂花樹?桂花樹那麽香……”

顧念禾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一個字化成了均勻的呼吸聲。她睡著了,手裏還攥著那隻兔子燈。燈光透過宣紙,在她的小臉上投下一團暖融融的光。

沈婉清低頭看著懷裏的小人,輕輕地哼起了歌。是一首很老很老的蘇州童謠,她小時候母親唱給她聽的。二十六年沒有唱過了,但旋律一響起來,歌詞就自動浮了上來。

“月亮彎彎,照進堂屋,阿囡困覺,一困困到大天亮……”

榮敏坐在旁邊,聽著這首童謠,眼眶慢慢紅了。她伸出手,覆在沈婉清的手背上。兩個女人的手疊在一起,下麵墊著顧念禾熟睡的小臉。

夜深了。月亮升到了最高處,又圓又亮,像一個巨大的句號,也像一個嶄新的開始。

蘇念靠在顧衍之的肩膀上,看著頭頂的月亮,忽然想起了一年前的七夕,他帶她去看那片桂花林。那時候桂花還沒有開,滿山隻有綠意。他說,他爸每年秋天都帶他去看桂花。她說,以後我們也每年都來。他說,好。

一年過去了。桂花開了滿園,他們真的來了。不止他們來了,所有人都來了。她的父親、她的弟弟、她的榮姨、他的母親、他的發小、她的女兒。所有人坐在同一棵桂花樹下,同一個月亮底下。

蘇念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站在帝豪大廈門口,手裏拿著簡曆。她那時候不知道,那扇門推開之後,等待她的不是一個工作,而是一個家。一個很大很大的家,有父親、有弟弟、有榮姨、有陸叔、有林知意、有陸司昂、有周敏、有程朗、有林知遠。有顧衍之。有顧念禾。

有這片桂花林,和每年中秋的月亮。

“在想什麽?”顧衍之低聲問。

蘇念笑了笑,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在想,活著真好。”

桂花撲簌簌地落著。月亮在雲層裏穿行,時而明亮,時而朦朧。園子裏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滅,最後隻剩下月光。

顧念禾在夢裏翻了個身,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麽,嘴角彎了起來。她大概是夢見了媽媽變成的那隻蝴蝶,夢見了桂花樹下的兔子燈,夢見了月亮上的嫦娥和吳剛。

也許她還夢見了很久很久以後的某一天,她長大了,變成了一個大姑娘,牽著另一個小姑孃的手,走在同一片桂花林裏,指著滿樹的金色小花說——“這是太爺爺種的桂花樹。你聞,是不是很香?”

小姑娘仰起頭,用力吸了一口氣。

“香!”

風穿過桂花林,把香氣送出去很遠很遠。

月亮在天上,圓圓滿滿。

人間在地上,團團圓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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