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之,他剛才的話是什麽意思?”
顧衍之沒有回答,而是轉向勒克萊爾:“勒克萊爾先生,保險箱裏的東西,我需要以最快的速度送回國。周繼禮說的沒錯——他在這邊的勢力不小,如果走正規的外交渠道,很可能會被他的人攔截。”
勒克萊爾沉吟了片刻,忽然說:“有一個辦法。今天下午有一架瑞士聯邦政府的專機,從日內瓦飛往北京。機上有瑞士外交部的官員,他們去北京參加中瑞經濟論壇。如果你信得過我,我可以把那批檔案以外交郵包的名義,隨專機一起送往北京。外交郵包享有外交豁免權,任何人無權檢查和扣押。抵達北京後,會直接交到瑞士駐華大使館,再由大使館轉交給中國外交部。”
顧衍之和沈婉清對視了一眼。
“需要多久?”
“飛機今天下午四點起飛,北京時間明天上午九點左右抵達。加上外交郵包的交接流程,最快明天中午,檔案就能到達中國外交部指定的接收人手中。”
林晚的遺書裏說,去北京找紀委的陸正聲。如果檔案通過外交渠道到達外交部,再由外交部轉交紀委,這個路徑雖然繞了一點,但足夠安全。周繼禮的手再長,也不可能伸到瑞士的外交郵包裏去。
“可以。”顧衍之說,“但郵包的收件人不能寫外交部,要寫一個具體的人。”
“誰?”
顧衍之從口袋裏掏出林晚的信封,翻開內側,上麵寫著一個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
“陸正聲。中國**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
勒克萊爾的眼神微微一凜。他做了三十年的私人銀行金庫主管,見過無數大人物存取的秘密。但他從來沒見過哪個客戶,會把一封寄給中國紀委的信,藏在瑞士銀行的地下金庫裏。
他沒有多問,隻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會親自辦理。”
下午三點四十分,日內瓦國際機場。
一輛黑色的外交車輛直接開進了停機坪。勒克萊爾提著一個上了鉛封的外交郵包,在兩名瑞士聯邦警察的護衛下,登上了那架白色的瑞士聯邦政府專機。他把郵包親手交給了機上的外交信使,拿到了簽收單,然後站在停機坪上,目送專機滑向跑道。
顧衍之、蘇念和沈婉清站在機場外的觀景平台上,看著那架白色飛機在引擎的轟鳴聲中拔地而起,衝入雲層,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湛藍的天際。
“明天中午。”蘇念輕聲說,“明天中午,一切就都結束了。”
顧衍之沒有說話。他的手機在這時候響了。
是周敏打來的。視訊電話。
顧衍之接起電話,螢幕上出現的是顧念禾的臉。小姑娘紮著兩個羊角辮,穿著一件粉色的睡衣,正坐在別墅的沙發上,對著鏡頭笑。
“爸爸!你什麽時候回來呀?”
看到女兒的臉,顧衍之臉上所有的冷硬線條一瞬間全部融化。他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放柔了。
“爸爸明天就回來。小禾在家乖不乖?”
“乖!”顧念禾用力點頭,“周敏阿姨說我可乖了!爸爸,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今天畫了一幅畫,畫的是你、我、蘇念阿姨,還有周敏阿姨,還有沈奶奶!我們五個人手拉手,站在一個大花園裏!”
她把畫舉到鏡頭前。畫上有五個歪歪扭扭的小人,用蠟筆塗著鮮豔的顏色。最大的那個小人穿著黑色的衣服,旁邊寫著歪歪扭扭的兩個字——“爸爸”。
顧衍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畫得很好,小禾。等爸爸回來,把這幅畫掛在書房裏,好不好?”
“好!”顧念禾開心地笑了,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麽,把臉湊近鏡頭,壓低聲音說,“爸爸,你見到我奶奶了嗎?周敏阿姨說,你去找我奶奶了。”
顧衍之沉默了一秒,然後把手機轉向沈婉清。
沈婉清看著螢幕上那張圓嘟嘟的小臉,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二十六年了,她隔著螢幕、隔著千山萬水,無數次看過顧衍之的照片和影像。但她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孫女——她的親孫女。
顧念禾歪著頭看著螢幕上陌生的女人,眨巴著眼睛,忽然說了一句:“你是奶奶嗎?”
沈婉清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了出來。這個麵對刀疤和槍口都麵不改色的女人,在一個五歲孩子的麵前,哭得像個孩子。
“是……我是奶奶。”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
“奶奶好漂亮。”顧念禾認真地說,“奶奶你什麽時候回來?我分你一半草莓蛋糕。”
沈婉清用手捂住嘴,拚命壓抑著哭聲,拚命點頭。
顧衍之把手機轉回來,對顧念禾說:“小禾,奶奶很快就跟你一起回去。你在家等著我們。”
“嗯!爸爸拜拜!蘇念阿姨拜拜!奶奶拜拜!”
視訊結束通話了。
觀景平台上安靜得隻剩下風聲。遠處的跑道上,又一架飛機轟鳴著起飛,衝向雲層。
沈婉清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劇烈地顫抖著。蘇念走過去,輕輕抱住了她。
顧衍之站在觀景台的邊緣,仰頭看著天空。飛機留下的白色尾跡正在慢慢消散,像一條通往遠方的路。
明天中午。一切都會塵埃落定。
他這樣想著,握緊了口袋裏那封信——林晚用命換來的信。
北京,深夜。
陸正聲的辦公室位於紀委大樓的十二層。窗戶正對著長安街,深夜的街道上車流稀疏,路燈拉出一道道橘黃色的光影。
他今年六十二歲,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辦公桌上堆著半尺高的案卷,煙灰缸裏插滿了煙頭。牆上掛著一幅字——“吏不畏吾嚴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那是他二十年前剛進紀委時,一位老領導親手寫給他的。
手機在桌麵上震動起來,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瑞士的號碼。
陸正聲接起電話。
“陸叔,是我。顧衍之。”
陸正聲的手微微一頓。他當然知道顧衍之——林晚的丈夫。林晚的父親林衛國是他幾十年的老戰友,抗美援朝的時候兩個人是一個連的,他替林衛國擋過子彈,林衛國替他挨過處分。後來林衛國轉業到地方,他進了紀委,兩個人雖然見麵少了,但每年除夕都會通一個電話。
三年前林晚出事的時候,他第一時間就懷疑過不是意外。但案子被人壓了下去,他查了幾次都碰了壁。林晚的母親因為悲痛過度,沒多久也走了。從那以後,他和顧家的聯係就斷了。
“衍之。”陸正聲的聲音沉穩有力,“這麽晚打電話,什麽事?”
電話那頭,顧衍之把所有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林晚留下的長命鎖,到沈婉清二十六年蒐集的證據,到日內瓦銀行保險箱裏的檔案,再到周繼禮和秦振邦的罪行。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是要把三年來所有被壓在心裏的話一口氣全部倒出來。
陸正聲聽著,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當聽到周繼禮在公安係統裏有保護傘的時候,他的手指猛地收緊,煙卷被掐斷在指間。
“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
“全部都有。林晚留下的核心證據,包括周繼禮名下二十七家空殼公司的賬目、秦振邦在境外的賬戶流水、以及他們背後保護傘的全部資訊。這批證據已經通過瑞士外交郵包的渠道,明天中午抵達北京。收件人寫的是您的名字。”
陸正聲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長安街上一輛灑水車緩緩駛過,水霧在路燈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衍之,你聽我說。”陸正聲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異常清晰,“你剛才說的那個保護傘的名字,不要再在電話裏提。從現在開始,你不要再跟任何人聯係,包括你的家人。明天中午證據到北京之後,我會親自去取。在證據到我手裏之前,你什麽都不要做。”
“陸叔,那個保護傘到底是誰?他在什麽位置?”
陸正聲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出了一個名字。
電話那頭,顧衍之的呼吸驟然粗重起來。
那個名字,他聽說過。不止聽說過——那個人的照片,曾經出現在帝豪集團十週年慶典的嘉賓合影裏。那個人的兒子,去年剛從帝豪拿走了一個三億的政府專案。
“你現在在哪裏?”
“日內瓦。明天最早的航班回國。”
“不要走日內瓦。”陸正聲的聲音忽然變得急促起來,“周繼禮在那邊有根基,他的人一定已經盯上你了。你從蘇黎世走,或者從米蘭走。到了國內不要回上海,直接飛北京。我派人去機場接你。”
“明白了。”
“衍之。”陸正聲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顧衍之幾乎聽不清,“林晚這三年,受委屈了。你也是。”
電話結束通話了。
顧衍之握著手機,站在酒店房間的窗前。日內瓦的夜色濃得像墨,遠處萊芒湖的湖麵上倒映著零星的燈火。他想起陸正聲說出的那個名字,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那個人如果真的是周繼禮的保護傘,那麽他們麵對的,就不隻是一個商業犯罪集團。而是一張遠比他們想象中更大、更深、更密不透風的網。
他轉過身,看到蘇念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房間門口。
“都聽到了?”
蘇念點了點頭。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很鎮定。
“周繼禮在瑞士有根基,我們不能從日內瓦走。你媽媽剛才聯係了她在法國的朋友,可以開車送我們越過邊境到法國,然後從巴黎飛北京。那條路線更安全。”
顧衍之走到她麵前,伸手把她額前一縷散落的頭發別到耳後。
“怕嗎?”
蘇念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容裏有一種他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東西——不是不怕,是即便怕,也要走到底。
“三年前我家破產的時候,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後來遇到你和小禾,我才知道原來人還可以重新活一次。顧衍之,我沒什麽好怕的了。最壞的結果,不過就是回到三年前。但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林晚拚了命留下的東西,必須送到它該去的地方。”
顧衍之把她拉進懷裏,緊緊地抱了一下。就一下,很短,但很有力。
“走。收拾東西。”
淩晨兩點,三個人拎著最簡單的行李,從酒店的後門離開。沈婉清在法國的朋友已經開著一輛掛著法國牌照的灰色雪鐵龍等在巷子裏。那是一個六十多歲的法國老太太,叫瑪德琳,頭發銀白,穿著一件駝色風衣,說一口帶著濃重南方口音的法語。
“上車,快。”瑪德琳用法語催促道。
雪鐵龍駛出巷子,穿過沉睡中的日內瓦老城,朝著法瑞邊境的方向駛去。沈婉清坐在副駕駛,顧衍之和蘇念坐在後座。車廂裏沒有人說話,隻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和輪胎碾過路麵的沙沙聲。
車子駛出日內瓦市區,進入了郊區公路。兩側是大片大片的葡萄園,冬季的葡萄藤光禿禿的,在車燈照射下像一排排扭曲的黑色骨架。遠處阿爾卑斯山的輪廓在夜幕中隱約可見,山頂的積雪反射著微弱的月光。
蘇念靠在顧衍之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她已經連續三十多個小時沒有合過眼。顧衍之把自己的大衣脫下來,輕輕蓋在她身上。
就在這時,瑪德琳忽然用法語低呼了一聲。
後視鏡裏,兩道刺眼的車燈光柱正在快速逼近。不是一輛,是兩輛。
顧衍之猛地回頭。兩輛黑色的賓士SUV正從後方疾馳而來,速度快得驚人。在這樣的深夜,在這樣的偏僻公路上,這種速度隻意味著一件事。
“是周繼禮的人。”沈婉清的聲音冷得像冰,“瑪德琳,能甩掉他們嗎?”
瑪德琳沒有回答,隻是猛打方向盤,雪鐵龍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岔路。這條路通往山上的一個小鎮,路麵坑坑窪窪,兩側是黑漆漆的樹林。雪鐵龍的底盤被顛得發出刺耳的聲響。
但那兩輛賓士SUV的效能遠勝於這輛老舊的雪鐵龍。距離越來越近,後麵那輛車的天窗開啟了,一個人探出半個身子,手裏握著一把黑色的手槍。
“趴下!”顧衍之一把將蘇念按倒在座椅上。
槍響了。
第一槍打中了雪鐵龍的後備箱,金屬撕裂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第二槍擦著車頂飛過去,在後窗上留下一個蛛網般的彈孔。第三槍——
瑪德琳猛打方向盤,雪鐵龍以一個幾乎不可能的角度拐過了彎道。子彈打在路邊的岩石上,濺起一蓬火星。
“前麵是邊境檢查站!”瑪德琳喊道,“到了那裏他們就——”
話沒說完,前方彎道處突然亮起了刺眼的燈光。第三輛車橫在路中央,完全堵死了去路。
瑪德琳猛踩刹車。輪胎在路麵上發出刺耳的尖叫,雪鐵龍在距離那輛車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住了。
前後夾擊。三輛車,至少十個人。他們隻有四個人,其中兩個是六十多歲的女人,手無寸鐵。
車門開啟的聲音此起彼伏。穿著黑色衣服的男人從三麵圍了上來,手電筒的光束交織成一張網,將雪鐵龍死死籠罩在其中。
一個男人走到雪鐵龍車前,用手電筒敲了敲車窗。正是之前在老碼頭被周敏一磚頭砸掉槍的那個光頭。他的手腕上還纏著繃帶,臉上的刀疤在燈光下顯得更加猙獰。
“顧總,又見麵了。”光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周先生讓我帶句話——東西留下,人可以走。他說了,他跟你太太畢竟是親戚,不想把事做絕。隻要你把從銀行拿出來的東西交出來,今天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
顧衍之的手按在車門上,指節泛白。蘇念握住了他另一隻手,手心裏全是冷汗。
沈婉清忽然開啟車門,走了下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這個六十歲的女人,站在十幾道手電筒的光束裏,麵對著三倍於己的敵人,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們是周繼禮的人。”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回去告訴周繼禮。二十六年了。他殺了我的丈夫,殺了我的兒媳婦。今天要是還想動我兒子,就先從我屍體上跨過去。”
光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沈婉清,你以為我不敢?”
他從腰間拔出槍,槍口指向沈婉清的額頭。
“媽!”
顧衍之踹開車門衝了出去,擋在了沈婉清麵前。
槍口抵在了他的胸口。
夜風從山間呼嘯而過,吹得所有人的衣角獵獵作響。遠處隱約傳來教堂的鍾聲,沉悶而悠遠。蘇唸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她推開車門,走到顧衍之身邊,和他站在一起。瑪德琳也下了車,站在沈婉清旁邊。
四個人,背靠背,麵對著十幾把槍。
光頭的手指按在扳機上,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猙獰。他的手指開始收緊——
就在這時,一道雪亮的燈光從彎道後方射來,伴隨著刺耳的警笛聲。
三輛警車從彎道拐了過來,車頂的警燈在夜色中旋轉著紅藍相間的光。警車停下,七八個全副武裝的瑞士警察衝了下來,舉槍對準了光頭和他的人。
“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光頭的手僵住了。他看著那些警察,又看了看顧衍之,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但最終,他還是緩緩放下了槍。
其他人也紛紛扔掉了手裏的武器。
一個警官走到光頭麵前,用德語說了幾句話,然後給光頭戴上了手銬。其他警察也迅速控製住了所有人。
顧衍之轉過身,看到警車後方還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門開啟,勒克萊爾從裏麵走了出來。
“顧先生。”勒克萊爾走到他麵前,“你離開酒店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太對勁。所以報了警。周繼禮今天下午已經被瑞士警方限製出境了,這些人是他在瑞士雇傭的當地黑幫。現在他們也落網了。”
顧衍之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伸出手。
“謝謝你,勒克萊爾先生。”
勒克萊爾握住了他的手,嚴肅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一絲微笑。
“不用謝我。這是我欠林晚女士的。三年前她來銀行開戶的時候,是我接待的。她當時跟我說了一句話,我一直記得。她說,‘如果有一天我的丈夫來這裏取東西,請您一定幫他。他是一個好人,隻是過得不容易。’”
顧衍之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他沒有去擦。他任由那滴眼淚劃過臉頰,砸在日內瓦郊外冰冷的公路上。
天邊泛起了第一道魚肚白。漫長的夜晚終於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