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飛機穿越雲層的時候,顧衍之靠在舷窗邊,手臂上的傷口已經被蘇念仔細包紮好了。機艙裏燈光昏暗,沈婉清坐在對麵的座位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微微顫動的手指暴露了她並沒有真正放鬆。
蘇念坐在顧衍之旁邊,手裏還攥著那個長命鎖。銀質的小鎖被她的體溫捂得溫熱,上麵“平安喜樂”四個字在舷窗透進來的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睡不著?”顧衍之低聲問。
蘇念搖了搖頭。她有太多問題想問,但又不知道從哪裏開口。關於林晚,關於周繼禮,關於那些被掩埋了二十六年的真相——每一個問題都像一塊石頭,壓在她心上。
“我在想林晚。”蘇唸的聲音很輕,“她到底是什麽時候發現周繼禮的身份的?她發現自己最信任的舅舅就是害死你父親的凶手時,該有多絕望。”
顧衍之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個長命鎖上,喉結滾動了一下。
對麵的沈婉清忽然睜開了眼睛。
“林晚發現真相,是在她出事前三個月。”她的聲音在昏暗的機艙裏顯得格外清晰,“那時候她已經開始懷疑沈景川和趙鴻遠了,順藤摸瓜查下去,意外發現了周繼禮和秦振邦的關聯。她來找過我。”
顧衍之猛地抬起頭。
“她找到了我在巴黎的地址。”沈婉清從隨身的包裏拿出一張照片,遞了過去,“這是她寄給我的。照片背麵有日期。”
照片上是兩個女人的合影。林晚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懷裏抱著還在繈褓中的顧念禾,笑得很溫柔。沈婉清站在她旁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大衣,神情依舊清冷,但眼神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柔和。照片的背景是巴黎塞納河畔的一家咖啡館,鐵藝桌椅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斑駁的影子。
顧衍之翻轉照片,背麵果然有一行日期,是用藍色鋼筆寫的——正是林晚出事前三個月。
“她帶著小禾來見我,說有一件事必須當麵告訴我。”沈婉清的聲音開始發澀,“她告訴我,她查到了害死長庚的真凶。她說那個人是她的舅舅周繼禮。她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她覺得自己引狼入室,覺得自己對不起顧家。”
蘇唸的眼眶紅了。她能想象林晚當時的心情。一個人發現自己最親近的長輩就是害死丈夫父親的凶手,那種被背叛的感覺,比任何傷害都要鋒利。
“我讓她不要再查了。”沈婉清閉上眼睛,“我告訴她,這些事交給我來做。我已經查了二十多年,不在乎再多等幾年。但她不聽。她說周繼禮已經開始懷疑她了,如果她不趁現在把證據收集完整,等周繼禮反應過來,所有的證據都會被銷毀。她說,這是她欠衍之的。”
機艙裏安靜得隻剩下引擎的轟鳴聲。
顧衍之的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他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太大的波動,但蘇念看到他的眼眶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紅。
“她為什麽不告訴我?”顧衍之的聲音沙啞,“她是我妻子,她應該告訴我。”
“因為她怕你衝動。”沈婉清睜開眼睛看著他,“你那時候剛剛穩定了帝豪的局麵,如果讓你知道害死你父親的人還活著,而且就是林晚的舅舅,你會怎麽做?你會不顧一切地去報複,然後把自己搭進去。林晚太瞭解你了。她寧願自己扛,也不願意讓你以身涉險。”
顧衍之猛地站起來,走到機艙尾部,麵對著漆黑的舷窗,肩膀微微顫抖。
蘇念想要跟過去,被沈婉清拉住了。
“讓他自己待一會兒。”沈婉清輕聲說,“他需要消化這些。”
飛機在日內瓦降落的時候,天剛矇矇亮。十月的日內瓦清晨帶著一股清冽的寒意,遠處阿爾卑斯山的雪頂在晨光中泛著金色的光芒。
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已經在機場外等著了。開車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瑞士男人,頭發花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一口帶著法語口音的英語。他是沈婉清在瑞士的律師,叫讓·杜邦,幫她處理了二十多年的法律事務。
“沈女士,銀行那邊我已經聯係好了。”杜邦一邊開車一邊說,“但是有一個問題。昨天下午,有人以顧念禾法定監護人的名義,向銀行提出了保險箱的取用申請。”
車裏的氣氛瞬間凝固。
“誰?”顧衍之的聲音冷得像冰。
“申請人的名字是周繼禮。他提供了一份中國法院出具的檔案,聲稱自己是顧念禾的法定監護人。檔案上蓋著公章,銀行方麵初步核驗,認為是真實有效的。”杜邦從副駕駛的公文包裏拿出一份傳真件,遞到後座,“這是檔案的副本。”
顧衍之接過檔案,目光掃過上麵的內容,臉色越來越沉。檔案是一份法院裁定書,上麵寫著因顧衍之涉嫌重大經濟犯罪正在接受調查,暫時剝奪其對顧念禾的監護權,指定周繼禮為臨時監護人。裁定書上蓋著某市中級人民法院的公章,日期是三天前。
“假的。”顧衍之把檔案摔在座位上,“這份裁定書是偽造的。”
“但銀行不這麽認為。”杜邦說,“羅斯柴爾德銀行對客戶身份的核驗非常嚴格。一旦他們對檔案的真實性產生了認可,在沒有相反證據的情況下,他們不會輕易改變決定。而且周繼禮本人已經在昨天抵達日內瓦了。他住在文華東方酒店,預約了今天上午十點到銀行辦理保險箱開啟手續。”
蘇念看了看手錶。現在是日內瓦時間早上七點二十分,距離十點還有不到三個小時。
“我們必須趕在他之前拿到保險箱裏的東西。”蘇念說。
“來不及走正規程式了。”沈婉清看向顧衍之,“銀行的安保係統非常嚴密,硬闖是不可能的。我們必須找到銀行內部的人,在周繼禮到達之前,提前進入保險箱庫。”
杜邦沉吟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麽。
“銀行的金庫主管叫馬克西姆·勒克萊爾,是我的老相識。他欠我一個人情。但那是一個非常有原則的人,不會做違法的事。”
“不需要違法。”顧衍之說,“隻需要他給我十分鍾。我會證明我纔是顧念禾的合法監護人。”
杜邦猶豫了一下,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睡意朦朧的法語聲音。杜邦飛快地用法語說了幾句話,語氣越來越急促。對方似乎在猶豫,杜邦又說了幾句什麽,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結束通話電話後,杜邦轉過頭來。
“他答應了。但條件是必須在他上班之前,也就是八點半之前辦完。而且他會全程在場,如果我們有任何違規行為,他會立刻報警。”
“夠了。”顧衍之說。
商務車在日內瓦的街道上疾馳。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少,電車軌道上偶爾駛過一輛早班電車,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蘇念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建築,心跳得越來越快。
羅斯柴爾德私人銀行位於日內瓦老城區的一棟新古典主義建築裏,灰色的花崗岩外牆厚重而低調,門口沒有任何顯眼的招牌,隻有一塊小小的銅牌上刻著銀行的名字。如果不是杜邦帶路,普通人根本不會注意到這裏是一家銀行。
勒克萊爾已經在後門等著了。他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瑞士男人,身材高大,頭發灰白,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裝,臉上的表情嚴肅得像一塊花崗岩。
“杜邦,你欠我的。”他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說,目光掃過顧衍之一行人,“你說的那位先生呢?”
顧衍之走上前,從懷裏掏出自己的護照、身份證,以及顧念禾的出生證明和戶口本影印件,一並遞給勒克萊爾。
“我是顧念禾的父親,也是她唯一的合法監護人。那份法院裁定書是偽造的。你可以通過中國駐瑞士大使館核實——今天是工作日,大使館九點開門,你可以第一個打進去。”
勒克萊爾接過檔案,仔細翻看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起。他又看了看顧衍之,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轉向杜邦。
“那個預約今天來取保險箱的中國人,提供的檔案是偽造的?”
“我不能百分之百確定。”杜邦謹慎地說,“但我認識這位顧先生,我可以為他的人格擔保。至於那個周繼禮,我沒有見過。”
勒克萊爾沉默了幾秒,然後做出了決定。
“我可以帶你們進入保險箱庫,讓你們提前檢視保險箱。但在身份核實完成之前,你們不能取出任何東西。如果大使館證實顧先生是合法的監護人,我會當場把保險箱交給他。如果證實不了”
“如果證實不了,你可以報警抓我。”顧衍之接上了他的話。
勒克萊爾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最終點了點頭。
“跟我來。”
一行人穿過銀行的後勤通道,乘坐下行電梯,進入位於地下的保險箱庫。電梯門開啟的一瞬間,蘇念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麵前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是厚重的鋼製牆壁,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扇圓形的金庫門。走廊盡頭的燈光幽暗而冰冷,腳步聲在金屬牆壁之間回蕩,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勒克萊爾帶著他們穿過走廊,在最深處的一扇金庫門前停下。他在門禁係統上輸入了一串密碼,又掃描了虹膜,厚重的鋼門緩緩開啟。
保險箱庫裏麵是一個不大的房間,四麵牆壁上排列著大大小小的保險箱,每一個都有獨立的編號。勒克萊爾走到編號為“GN-0723”的保險箱前——這正是長命鎖上刻著的編號。
“請把鑰匙給我。”
蘇念把長命鎖遞給勒克萊爾。勒克萊爾將長命鎖側麵的機關對準保險箱的鎖孔,輕輕一轉,“哢噠”一聲,第一道鎖開了。
保險箱的麵板上亮起一個數字鍵盤,幽幽地泛著藍光。
“現在需要密碼。”勒克萊爾側身讓開,“你們有三次嚐試機會。如果三次都輸錯,保險箱會自動鎖死,隻有總行授權才能開啟,那個流程至少需要一個月。”
顧衍之站在保險箱前,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
密碼是顧念禾名字的筆畫數和生日的組合。林晚說這是隻有他才會知道的秘密。他當然知道顧念禾名字的筆畫——“顧”字十畫,“念”字八畫,“禾”字五畫。他也當然知道小禾的生日。
但組合方式是什麽?筆畫數在前還是生日在前?是每個字的筆畫數分開,還是加在一起?
他隻有三次機會。
蘇念走到他身邊,握住了他另一隻手。她的手心也在出汗,但她的聲音很穩。
“林晚既然說這個密碼隻有你才會知道,那她一定是用了隻有你們兩個人之間才懂的某種方式。不是簡單的數字組合,而是某種有特殊含義的排列。”
顧衍之閉上眼睛。他的腦海裏飛速閃過無數個畫麵——林晚抱著剛出生的顧念禾,笑著對他說:“衍之,你看她多像你。”林晚在給顧念禾起名字的時候,拿著一本字典翻了整整一個下午,最後在紙上寫下了“念禾”兩個字。她說這個名字有三層意思:第一層是字麵意思,“念念不忘,禾苗初長”;第二層是……
顧衍之的眼睛猛地睜開。
第二層意思,林晚隻跟他說過。
“念禾”兩個字的部首拆開,“念”字上麵的“今”代表今天,“心”代表心髒;“禾”字代表禾苗,也代表“和”字的諧音。林晚說,這個名字的暗語是——“今心相和,不忘來處”。
而“今心相和”四個字的筆畫數,分別是四、四、九、八。
顧念禾的生日是六月十二日。
顧衍之的手指按在了鍵盤上。
0、6、1、2、4、4、9、8。
他按下了確認鍵。
保險箱發出“嘀”的一聲長鳴,紅色的指示燈閃了一下——密碼錯誤。
蘇唸的心猛地一沉。
顧衍之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還有兩次機會。
不是“今心相和”的筆畫數。那是什麽?還有什麽是他和林晚之間獨有的秘密?
他想起林晚臨死前最後跟他說的那句話。那是一個普通的早晨,林晚出門前回頭看了他一眼,笑著說:“衍之,別忘了我們的日子。”
他當時以為她說的是結婚紀念日,隨口應了一聲。現在回想起來,林晚的眼神裏有一種他當時沒有讀懂的東西,那不是在說紀念日,那是在給他留最後的提示。
“我們的日子。”
顧衍之和林晚第一次見麵的日子,是八月十九日。他們確定關係的日子,是十一月七日。他們結婚的日子,是三月三日。顧念禾出生的日子,是六月十二日。
四個日期,四組數字。
0819。1107。0303。0612。
但如果直接輸入這些數字,長度遠遠超過了密碼的位數。必須有一個提取規則。
顧衍之閉上眼睛,手指在鍵盤上懸停。四個日期,每個日期取最後一位
9、7、3、2。
再加上顧念禾名字的筆畫總數?顧十畫,念八畫,禾五畫,總和是二十三。
他的手指重新落在鍵盤上,輸入了另一組數字:
0、9、7、3、2、2、3。
按下確認鍵。
保險箱再次發出“嘀”的一聲。蘇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這一次,紅色的指示燈閃了兩下,然後綠燈亮了。
伴隨著一陣輕微的機械轉動聲,保險箱的門緩緩彈開了。
蘇唸的腿一軟,差點站不住。顧衍之扶住了她,兩個人的手都在發抖。
保險箱裏麵是一個不大的空間,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和一封手寫的信。信封用火漆封著,上麵蓋著林晚的私人印章,一朵蘭花的圖案。
顧衍之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寫著四個字:“衍之親啟”。
他的手劇烈地顫抖著,幾乎撕不開信封。蘇念幫他拆開封口,從裏麵抽出信紙。林晚的字跡依舊娟秀,但比起寫給沈婉清的那封信,這一封明顯寫得更加匆忙,有些字甚至潦草得幾乎辨認不清。
“衍之: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
對不起,我瞞了你很多事。我不知道從哪裏開始說起,也不知道這封信會在我死後多久才被你看到。我隻希望,當你看這封信的時候,小禾已經平安長大了。
周繼禮是我舅舅,這件事我也是三年前才知道的。他接近我的時候,說是想彌補這些年對我和我媽的虧欠。我相信了他。我把你和帝豪的很多事都告訴了他,以為他是在幫我們。直到有一天,我無意中聽到了他和秦振邦的電話。
他們在討論怎麽把帝豪的資產轉移出去,怎麽讓沈景川取代你的位置。他們說,當年能讓你爸閉嘴,現在也能讓你閉嘴。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我想告訴你,但我不敢。以你的性格,你會直接去找他們拚命。而他們有公安係統裏的人,你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
所以我決定自己查。我花了三年時間,把他們所有的犯罪證據都收集齊了。周繼禮的二十七家空殼公司,秦振邦的境外賬戶,還有他們在國內公安係統裏的保護傘——所有的一切,都在這封信旁邊的那個信封裏。
我把這些證據分成兩部分,U盤裏的是第一部分,用來對付沈景川和趙鴻遠。信封裏的纔是核心,能徹底扳倒周繼禮和秦振邦。
衍之,當你拿到這些證據的時候,不要衝動。周繼禮背後的勢力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你要找對人——去北京,找紀委的陸正聲同誌。他是我父親的老戰友,也是我唯一信任的人。他的聯係方式在信封內側。
最後,替我抱抱小禾。告訴她,媽媽不是故意要離開她的。媽媽隻是想讓這個世界變得幹淨一點,讓她長大的地方沒有那麽多的壞人。
對不起,衍之。這輩子欠你的,下輩子還。
林晚 絕筆”
顧衍之的手劇烈地顫抖著,信紙從他指縫間滑落,飄飄悠悠地落在了地上。
蘇念彎腰撿起信紙,看到了最後那幾行字。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大顆大顆地砸在信紙上,洇開了林晚的字跡。
沈婉清靠在金庫冰冷的金屬牆壁上,緩緩閉上了眼睛。她的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說著什麽,但沒有任何聲音。
勒克萊爾和杜邦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這一幕。他們聽不懂中文,看不懂信上寫了什麽。但他們看到了這幾個中國人的眼淚,看到了那個男人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樣子。有些東西不需要翻譯,誰都看得懂。
顧衍之彎下腰,從保險箱裏取出那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很厚,沉甸甸的,裏麵裝著一個行動硬碟和一遝檔案。他把信封緊緊攥在手裏,像是在攥著林晚用命換來的東西。
“勒克萊爾先生。”顧衍之站起身,聲音沙啞但異常平靜,“周繼禮今天上午十點會來銀行。我需要你幫我演一場戲。”
勒克萊爾看著他,目光裏多了一些之前沒有的東西,那是一個嚴謹的瑞士銀行家極少流露的情緒。
“你想怎麽做?”
顧衍之把計劃說了一遍。很簡單,但足夠狠。
勒克萊爾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可以。但有一個條件——不管發生什麽,不能在我的銀行裏見血。”
“不會。”顧衍之說,“我要的不是他的命。我要他活著,活著接受審判。”
一行人走出保險箱庫的時候,蘇念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編號為“GN-0723”的保險箱。小小的鋼製格子靜靜地嵌在牆壁上,像一個沉默的墓碑。
那是林晚給自己選的墓地。她把自己最後的秘密,埋在了這裏。
上午九點五十分,日內瓦文華東方酒店。
周繼禮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手裏端著一杯咖啡,俯瞰著日內瓦湖的晨景。湖麵上遊輪點點,遠處的大噴泉在陽光下拋灑出一道彩虹。
他今年五十八歲,保養得很好,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穿著一身定製的手工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氣質儒雅,像一位大學教授。沒有人會把這樣一個溫文爾雅的男人,和二十六年前那場逼死商業夥伴、三年前那場撞死外甥女的謀殺案聯係在一起。
門鈴響了。
助理開啟門,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快步走進來,神情緊張。
“周先生,銀行那邊有情況。”
周繼禮放下咖啡杯,轉過身來,眉頭微皺。
“什麽情況?”
“今天早上七點多,有人看到顧衍之進入了銀行。是金庫主管勒克萊爾親自帶進去的。”
周繼禮的眼神驟然變得鋒利。但很快,他的表情就恢複了平靜,甚至嘴角還勾起了一絲笑意。
“他果然來了。”周繼禮走到衣帽間,取下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不過沒關係。那份裁定書足以讓銀行把保險箱交給我們。他顧衍之再厲害,也不可能在瑞士的地盤上翻出什麽浪來。”
“可是周先生,萬一他已經拿到了保險箱裏的東西”
“不可能。”周繼禮打斷了他,“保險箱的開啟需要密碼。那個密碼,隻有顧衍之和林晚知道。林晚已經死了三年了。顧衍之就算猜出了密碼,取出了證據,也來不及在短短幾個小時內把它送回國。這裏是瑞士,不是他的帝豪大廈。”
他穿好大衣,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露出了一個從容的微笑。
“走吧。讓我們去會會我那素未謀麵的外甥女婿。”
周繼禮的車隊停在羅斯柴爾德銀行門口的時候,正好是上午九點五十八分。
三輛黑色的賓士S級轎車一字排開,前後兩輛車裏各下來四個穿黑色西裝的保鏢,中間的車門才緩緩開啟。周繼禮下了車,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子,抬頭看了一眼銀行那低調的門麵,嘴角掛著一抹誌得意滿的笑容。
他等了太久了。從二十六年前他和秦振邦聯手逼死顧長庚開始,帝豪這塊肥肉就一直懸在他麵前。他本以為顧長庚死後,帝豪會迅速崩盤,他和背後的資本可以趁亂低價接盤。沒想到顧衍之這個毛頭小子硬是把爛攤子撐了起來,而且越做越大,讓他始終找不到下嘴的機會。
後來他通過林晚的母親這條線,以“舅舅”的身份接近了林晚。那個傻丫頭,居然真的把他當成了親人,把帝豪的內部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他順理成章地安插了沈景川和趙鴻遠,佈下了吞並帝豪的局。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直到林晚開始懷疑他。
周繼禮至今不知道林晚是怎麽發現真相的。他隻記得那天晚上,林晚在電話裏的聲音冷得不像她自己。她說:“舅舅,我查到了你的二十七家公司。我也查到了二十六年前的事。我給你三天時間,你自己去自首。否則,我會把所有證據交給紀委。”
三天後,林晚的車在盤山公路上被一輛貨車撞下了懸崖。
周繼禮親自安排的那輛貨車。司機是趙鴻遠的人,事後拿了五百萬遠走高飛,至今下落不明。
他以為林晚死後,證據也隨之消失了。沒想到那個女人在臨死前,把證據分成了兩份,一份藏在了女兒的長命鎖裏,一份存到了瑞士的銀行。
不過沒關係。今天之後,所有的證據都會落到他手裏。顧衍之再厲害,也不可能在一個陌生的國度、在他精心佈置的局裏翻盤。
銀行的大廳裏,一位穿著職業裝的瑞士女職員迎了上來,用流利的英語問候:“周先生,您好。勒克萊爾先生已經在等您了。”
周繼禮點了點頭,帶著兩個保鏢跟著女職員走進了銀行內部。其餘六個保鏢留在大廳裏,分散坐在各個角落,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女職員領著周繼禮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來到一間裝潢考究的貴賓室。勒克萊爾已經坐在裏麵了,麵前的茶幾上放著一套精緻的骨瓷茶具。看到周繼禮進來,他站起身,禮貌地伸出手。
“周先生,歡迎。請坐。”
周繼禮和他握了手,在對麵的沙發上坐下。兩個保鏢站在他身後,雙手交叉放在身前,麵無表情。
“勒克萊爾先生,我想您已經看過了我提交的檔案。”周繼禮開門見山,從公文包裏拿出那份偽造的法院裁定書,放在茶幾上,“根據中國法院的裁定,我現在是顧念禾的合法監護人。因此,我有權開啟我外甥女林晚女士在本行租用的保險箱。”
勒克萊爾拿起裁定書,仔細看了看,然後放下,臉上露出一個職業化的微笑。
“周先生,您的檔案我仔細看過了。不過,在正式辦理之前,我需要向您核實幾個細節。”
“請說。”
“根據我們的記錄,這個保險箱是三年前由林晚女士以女兒顧念禾的名義租用的。保險箱的開啟需要兩樣東西——物理鑰匙和數字密碼。請問,您帶鑰匙了嗎?”
周繼禮的表情微微一僵。他並不知道保險箱需要物理鑰匙。林晚把鑰匙藏在了長命鎖裏,而長命鎖一直掛在顧念禾的脖子上。上次沈景川派人去搶長命鎖,結果被顧衍之反殺了,長命鎖也沒拿到。
但他很快就恢複了鎮定。
“鑰匙在我外甥女家裏。如果需要,我可以讓人去取。不過據我所知,銀行應該有備用開啟程式吧?”
“確實有。”勒克萊爾點了點頭,“如果客戶遺失了鑰匙,可以通過總行授權的技術手段開啟。但這個流程需要十五個工作日,而且需要保險箱的合法所有權人——也就是顧念禾本人——親自到場,或者由她的合法監護人代為申請。”
周繼禮的笑容更加自信了。他把裁定書往前推了推。
“我就是她的合法監護人。這裏有中國法院裁裁定。”
勒克萊爾拿起裁定書,又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目光變得有些微妙。
“周先生,這份裁定書的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是的。”
“也就是說,法院在三天前剛剛作出裁定,指定您為顧念禾的監護人。”
“沒錯。”
勒克萊爾放下裁定書,從茶幾下拿出一份檔案,推到周繼禮麵前。
“那麽,請您解釋一下——這是您昨天向本行提交的預約申請,上麵明確寫著,您‘一直以來都是顧念禾的法定監護人’。而這份申請的提交時間,是四天前。”
周繼禮的笑容凝固了。
貴賓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顧衍之走了進來,身後跟著蘇念、沈婉清,以及兩個穿著製服的瑞士警察。
周繼禮猛地站了起來,臉上的儒雅從容瞬間消失得幹幹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野獸被逼入絕境時的猙獰。
“顧衍之!”
“周先生,久仰。”顧衍之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二十六年了,我們終於見麵了。”
周繼禮迅速恢複了冷靜。他看了一眼那兩個瑞士警察,又看了看勒克萊爾,冷冷地說:“勒克萊爾先生,這是什麽意思?我是按照合法程式來辦理業務的,你們銀行就是這樣對待客戶的?”
“周繼禮先生。”勒克萊爾站起身,臉上職業化的微笑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瑞士人特有的嚴肅表情,“您昨天提交的預約申請和今天提供的法院裁定書,在時間上存在明顯的邏輯矛盾。根據本行的合規程式,我有義務向瑞士金融監管局報告可疑交易。這兩位警官是應監管局的要求前來協助調查的。在您的監護人身份得到核實之前,本行無法為您辦理任何業務。”
周繼禮的臉色鐵青。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精心準備的偽造檔案,居然會因為日期上的一天的偏差而露出破綻。他更沒想到,顧衍之居然比他更早一步趕到了日內瓦,而且已經和銀行方麵達成了某種默契。
但他畢竟是縱橫商場和黑道二十多年的老狐狸。短暫的慌亂之後,他很快就鎮定下來。
“這是一場誤會。”周繼禮重新坐回沙發上,翹起二郎腿,語氣恢複了從容,“裁定書的日期可能是經辦人員的工作失誤。我可以聯係國內法院出具更正說明。至於這位顧先生”
他看了顧衍之一眼,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
“據我所知,顧先生在國內涉嫌重大經濟犯罪,正在接受調查。他出現在這裏,本身就是不合法的。勒克萊爾先生,我建議你核實一下顧先生的身份。一個正在被調查的人,有什麽資格站在這裏,自稱是顧念禾的監護人?”
顧衍之沒有說話,隻是從懷裏掏出一份檔案,放在茶幾上。
“這是中國駐瑞士大使館出具的證明。上麵明確寫著,我是顧念禾的唯一合法監護人,中國境內沒有任何針對我的司法調查程式。周先生,你那份裁定書上的法院公章,我已經請大使館核實過了——是偽造的。”
周繼禮的手指微微收緊。他的目光從顧衍之臉上移到茶幾上的那份檔案上,又從檔案移回顧衍之臉上。他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瑞士警察走上前,用英語對周繼禮說:“周先生,根據瑞士法律,使用偽造的司法檔案試圖獲取他人財產,構成欺詐罪。請您配合我們回去接受調查。”
周繼禮身後的兩個保鏢立刻上前一步,擋在了他麵前。
周繼禮擺了擺手,示意保鏢退下。他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子,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儒雅的笑容。
“好。我配合調查。”他走到顧衍之麵前,停下腳步,壓低聲音說,“顧衍之,你以為你贏了?你手裏的證據,就算你拿到了,也帶不出這棟樓。我在瑞士經營了十年,你以為我隻是來這裏存錢的?”
說完,他大步走出了貴賓室,兩個保鏢和瑞士警察跟在後麵。
貴賓室裏安靜下來。
蘇唸的手心全是冷汗。她看向顧衍之,發現他的表情依舊冷靜,但額頭上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衍之,他剛才的話是什麽意思?”
顧衍之沒有回答,而是轉向勒克萊爾:“勒克萊爾先生,保險箱裏的東西,我需要以最快的速度送回國。周繼禮說的沒錯——他在這邊的勢力不小,如果走正規的外交渠道,很可能會被他的人攔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