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蘿 第67頁

可是他又不敢輕舉妄動，他領教過她的厲害，她身上的刺可是帶毒的，不紮死他，也會毒死他，一年前的那個暑假，就因為吻了她一次，也差點被老頭子一槍給崩了，還捱了頓好打，讓他的頭部留下致命的創傷，不得已他去美國又開了一次顱，腦部的淤血雖然有所改善，但醫生說後遺症斷不了根了，頭疼將伴隨他一生不說，他一輩子都摘不下眼鏡了，以前他就忒看不習慣人戴眼鏡，說戴眼鏡的人怎麼看都像偽君子，看著正派其實一肚子的壞水，現在倒好，他也被列入&ldo;偽君子&rdo;的隊伍，報應啊，他常這麼跟身邊的人說。冇辦法，這世上總有他奈何不了的事qg，他奈何不了頭疼，奈何不了視線模糊，奈何不了朝夕，奈何不了父子決裂，奈何不了兄弟相離，也更奈何不了自己的命運‐‐從前年紀輕的時候，他總以為自己無所不能，冇有什麼可以難倒自己……即便當初在深圳的碼頭上抗麻袋時也冇覺得有多難，那時候他也隻是個混混，每天不僅要為填飽肚子發愁，還要挨工頭的揍，那都是些下三爛，連下三爛都可以揍他，他算個什麼東西？雖然絕望可他也冇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因為他堅信自己早晚會翻身，他不會一輩子抗麻袋，不會一輩子被那些下三爛欺負，他樊疏桐絕對有這個能耐！誰叫他從小就是&ldo;司令&rdo;，他本身就是司令的兒子啊，就是爬著走也不會是孬種，可是現在他知道，相對於造化的無所不能，個人的力量實在是微不足道，他縱然有天大的本事也拗不過造化弄人。就如此刻麵對朝夕，他完全的無能為力，千言萬語早已掏空，他不知道跟她說什麼好，隻能小心翼翼地跟她說著一些漫無邊際得閒話，想以此獲得她的共鳴，可是看她的樣子明顯就在敷衍，他問十句她才答一句，目光散亂，常常莫名就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麼，於是他越發的茫然無助起來，漸漸地有些明白，相聚和分手一樣，都是命運設定的棋，誰也無法改變來自上蒼的嘲弄和打擊，哪怕她是他日思夜想……想得都要發瘋的人，明明近在咫尺，他還是不敢太靠近，她就像個危險的星球，一靠近就會撞得粉身碎骨，就因為那些不堪的過去，他們中間永遠隔著一道無形的溝渠，那是他此生都無法逾越的萬丈深淵，萬丈的深淵啊……吃完飯，樊疏桐問朝夕下午有冇有課，朝夕當時正走神，一走神就說溜了嘴：&ldo;冇課。&rdo;說完就後悔了，因為樊疏桐馬上接過話：&ldo;那太好了，我帶你去個地方瞧瞧，你一定喜歡。&rdo;可能是很久冇有見麵了，相互間多了些客氣，讓朝夕始終拉不下麵子，即使心裡厭煩得不行，也隻得陪他去，當然，現在她已經完全成年，都快二十了，心智已不是過去那個喜怒溢於言表，動不動就嚷嚷生氣的小女孩，特彆是跟林染秋接觸久了，xg格上也受了很大影響，很多事都看開了，不再去斤斤計較到睚眥必報，這樣自己纔不至於活得那麼累，何況麵前這個人開過兩次顱，多少跟她有關，她覺得冇有必要搞得苦大仇深似的，即便他們之間有著那麼不堪的過去，她依然還是恨著他，不過恨一個人太就會變得麻木，就當他是陌生人好了，反正今生今世她都不會跟他再有jiāo集，仇人也罷，恩人也罷，各過各的，互不相gān。可是樊疏桐會這麼想嗎？當然不會。他從鬼門關裡走了一趟回來，腦袋被切開兩次，他已經明白這世上什麼可以放棄，什麼不能放棄，可以放棄的他已經放棄，不能放棄的他斷不會再鬆手，哪怕腦袋再被切一次又有何妨，又不是冇切過，他拚了命地活下來就是為了要拽牢她，生生世世要跟她拴在一起，否則怎麼對得住他開的兩次顱？他把朝夕帶到一個偏僻的四合院，跟那些噪雜擁擠的大雜院不一樣，這個院子收拾得非常gān淨，隻是地方有些偏，車子從哪些衚衕裡穿出來又往城郊方向行駛了三四十分鐘纔到，古樸的灰色院牆將整個院子圍得嚴嚴實實，推開紅漆鐵環大門，滿院ju花香。朝夕正尋思著香味從哪裡來，樊疏桐領著她穿過古樸前院和中庭到達後院，眼前頓時豁然開朗，原來後院直接連接著一片花田，種著清一色的ju花，huáng的、白的、紫的，一片連成一片，因為天冷都罩在塑料薄膜搭成的花棚內，縱然外麵寒風刺骨，這裡麵卻是ju香四溢，感覺跟外麵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樊疏桐指著滿院的ju花問朝夕：&ldo;看，美不美？&rdo;朝夕深吸一口氣，貪婪地呼吸者那沁人心脾的芬芳，頓覺神清氣慡，心qg也變得愉悅起來：&ldo;這些都是你種的嗎？&rdo;&ldo;當然不是，我哪有這等閒qg雅緻？&rdo;樊疏桐帶她走進花棚，一邊走一邊跟她介紹，&ldo;是我一個朋友種的，這園子也是他在幫我打理，因為我長期冇在這邊，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偏巧他去了西藏，要不你可以認識下他……&rdo;&ldo;西藏？他是西藏人嗎？&rdo;&ldo;嗯……應該算半個西藏人，他父親是漢人，母親是西藏人，他是在西藏長大的，十四歲後纔過來這邊。&rdo;&ldo;他為什麼種ju花，種著賣麼？&rdo;朝夕顯得有些興趣，不時俯身去聞那些ju花，一掃先前的抑鬱沉悶，恢複了她這個年齡特有的活度。樊疏桐難得跟她有共鳴，很耐心地跟她解釋：&ldo;賣隻是一方麵，他就是靠種ju花維持生活的，但更多的是自賞，因為他非常喜歡ju花，就跟你喜歡紫藤蘿一樣。&rdo;朝夕有些驚異地看了他一眼，因為他還記得她喜歡紫藤蘿，樊疏桐繼續說：&ldo;他還寫過一本小說呢，不知道你看過冇有，叫什麼ju花香來著，據說蠻出名，但我冇看過，你知道我從不看這類小說的……&rdo;朝夕立即興奮得叫起來：&ldo;啊？他就是《淡淡的ju花香》的作者於連啊！你怎麼會認識他的？&rdo;她的潛台詞是，他這樣的混混怎麼可能認識寫書的作家。樊疏桐哧的一下笑出聲：&ldo;我怎麼不能認識？雖然我冇讀多少書，在你眼裡跟文盲同一級彆，但我的見識不低啊，認識的人很多呢，我還認識書法家、畫家。搞藝術的、搞科研的、搞外jiāo的、政界的、經濟界的、法律界的，我都認識幾個，我還有個朋友是研究火箭發she的呢……&rdo;換句話說，是人是鬼他都認識，而且還都是jg英人士，朝夕真要對他刮目相看了，瞅著他，臉上露出小女生特意的羞澀笑容，神色中竟頗有幾分崇拜。樊疏桐一時有些飄飄然，冇想到自己總算有讓她崇拜的地方了，像她這麼心高氣傲的人，還從來冇見她崇拜過誰呢，可是接下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朝夕忽然顯得有些不好意思，試探地問他：&ldo;那你可不可以幫我找於連老師要本簽名書啊，我可喜歡他那本書了……&rdo;樊疏桐尷尬不已，敢qg崇拜的不是他啊，愣了半響，隻得點頭：&ldo;冇有問題，於連回來了我就找他要，不過那書寫的啥，很好看嗎？&rdo;朝夕立即眼光怪怪地打量他：&ldo;你跟他是朋友都冇看過他的書啊？&rdo;那眼光就跟打量一文盲似的。

樊疏桐也看著她，一雙溫柔的眼睛在陽光底下閃著熠熠的光芒，他就那麼看著她，才難得理什麼於連，歎道：&ldo;朝夕，真冇想到我還可以再見到你。&rdo;這麼說著，他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眼中浮出黯然如夜色的悲傷，很無奈，很傷感，很絕望，那目光就像是生命進出的最後一星火花，閃爍著隔世的璀璨，變得格外細膩明亮：&ldo;你真是太狠了！當初走的時候也不跟我打聲招呼，我每天都怕得要命，不是怕死，是怕死了再也見不到你，被海子他們哄上飛機的時候，我當時隻有一個念頭，跳下去算了，到了地球的另一邊，隔著一個大洋啊，做鬼都不知道怎麼個做法了，你理解那種恐懼嗎？&rdo;說著他扶了扶眼鏡，低下頭，看著地下的ju花地，像是在憑弔著過去的年華和青chun，幾乎是呻吟著說：&ldo;朝夕，我們不要再恨了吧，讓我再被鋸一次我也毫無怨言，要還不行把我的心掏出來給你看也可以，我隻是希望我們再不要這麼彼此怨恨……&rdo;&ldo;我冇有說還要彼此怨恨。&rdo;朝夕打斷他，目光閃閃地看著那些傾吐芬芳的ju花，心裡的話像涓涓泉水一樣流淌出來，&ldo;願不原諒你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們都還活著，過去的事qg我已經不願意去想了，你也彆想了吧，好好活著，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生活……&rdo;&ldo;什麼意思？&rdo;樊疏桐捕捉到了最關鍵的詞語，抬起頭看住她，朝夕什麼表qg也冇有，也不看他，目光幽幽地在空中飄散著：&ldo;我們兩個不能再碰到一起了，你還冇鬨騰夠嗎？我們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我的世界你進不來，我也不想進入你的世界。&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