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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牆 第八章 老夏

作者:趙大年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3 06:59:49

“穿得破,吃得好;說得多,乾得少;一人一塊大手錶。月底月初往家跑,看病理髮又洗澡……”這是北京郊區農民給我們下放乾部編的順口溜,繪聲繪色,哭笑不得,誰都可以接茬再往下編幾句,作為一種口頭兒文學,在田間地頭磨牙玩兒。

哈,轉眼20年過去,好比換了人間。我真想借用**同誌一句豪邁的詩詞:彈指一揮間!

遙想當年,我們幾萬名連“五七乾校”

都不屑於收留的乾部,在體育館屏氣聆聽了北京市“革命委員會”主任謝富治慷慨激昂的動員報告,便捏著鼻子連夜寫決心書,申請上山下鄉,勞動鍛鍊,改造思想,以煥發革命青春;其實,我們的花名冊早已內定,而且已經分配到京郊4000多個生產大隊去了,也就是說,您寫不寫申請,有冇有決心,全都一樣。

這花名冊也是精心搭配的。“最高指示”有言在先:老弱病殘者除外。我們的花名冊上卻是品種齊全:男女老少,黨政財文,紅黑白綠,酸甜苦辣。從紙麵上看,頗像個乾部班子;深入品味一下,又像個葷素搭配的拚盤兒。其中一個被端到燕山南麓花山大隊的七色小拚盤裡便盛著我和老夏。因此,我與老夏的邂逅,以及建立了深厚的友誼等等,完全應該感謝精心配製這個拚盤的廚師。

老夏比我年輕幾歲,剛28。本來應該被稱為小夏的,20郎當歲兒焉可稱老?隻因為我們所有的下放乾部都姓下,都是“老下”,所以他也就水漲船高地自動升格為老夏了。

另有一解,北京話,老就是小,譬如,老兒子,就是小兒子;

老疙瘩,就是父母進入老年之後才生養的寶貝疙瘩,自然是最小的孩兒了。中學教師夏如金同誌是我們這個7人下放乾部小組裡最年輕的,因此也有資格稱老夏。

在我們7人當中,老夏最受社隊乾部和社員群眾的歡迎。

為啥?原因好幾層。最顯見的是他年輕力壯,拔麥子,一貓腰,一彎腿,伸出雙臂如章魚觸角又如大象鼻子,唰唰唰,將大把的麥子連根拔起,往前邁步的同時將麥根兒往腳弓子上那麼一磕,磕掉泥土,這一把剛放鋪兒,下一把又拔了起來,哈,摽住打頭的生產隊長,從這地頭拔到那邊地頭兒,農村土生土長的棒小夥兒也休想把他拉下。還有提耬下種,擼鋤把兒耪青,扛糧食上囤,起圈搗糞搭炕脫坯,最巧最臟最累的農活兒一學就會,所以大夥兒公認老夏改造思想最徹底,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決心最大。

很快,縣“革命委員會”政工組便將老夏樹為我們下放乾部的標兵了。油印的“先進標兵材料”裡,除了說他熱愛勞動之外,還說他以實際行動表明瞭紮根農村的堅強決心。這實際行動便是“四帶”。

“四帶”是何人發明創造?我們不得而知。但這是謝富治主任在動員報告裡鄭重宣佈的革命化措施,所以也就代表了“革命委員會”的決定。它規定我們下放插隊的乾部必須:帶工資,帶檔案,帶家屬,帶戶口。為了照顧我們這些機關乾部“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實際困難,頭一年工資照發,從第二年起可就要跟社員一樣掙工分過日子了。總之一句話,我們這些乾部及家屬今後永遠當農民。

此事遇到了各方麵軟磨硬泡式的抵製。以我而言,工資、檔案由組織上轉了下去,本人無可奈何;卻藉口妻子在工廠工作,也是生產勞動第一線嘛,也可以接受工人階級的再教育呀,所以遲遲不辦理帶家屬和戶口下鄉的手續,妄圖給自身日後回城留個據點。從生產隊的角度說,也不歡迎我們把家屬帶下鄉,去擠住社員的房子,擠吃社員的口糧,擠掙社員的工分兒。因此種種,我們7人之中隻有老夏一人做到了“四帶”。後來一打聽,在幾萬插隊乾部中,做到“四帶”的也屬鳳毛鱗角;

老夏受表揚,當標兵,實在是天經地義的事兒。絕對冇人敢於不服氣的。

我私下裡問過他:“老夏,你……四帶,當然首先是為了響應革委會的號召,為了自身革命化啦,不過,唉,我的階級覺悟太低,還是想知道,你這樣做,有冇有彆的具體原因?當然,請原諒,也許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哈哈,請多多批評!”

我拐彎抹角的這麼一問,他嘴唇動一動,動幾動,變為抽搐,紅了眼圈兒,卻冇說出話來,大概是觸到了傷心處。我從此再也不敢問了。

插隊生涯,你若有心,也可以長長見識。我國本是以農立國嘛,如從人口比例上看,簡直就可以說是個農業國。跟農民廝混熟了,你就會發現,城裡人也大都帶有農民的氣息。在一次學習會上,討論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心得體會,為了熱炕頭上多坐一會兒,少下地勞動一會兒,我便說得嘴滑,侃開了:

“我認為農民最偉大!誰敢說不吃糧食呢?農業發展綱要提到的糧棉油、茶絲麻、豬禽蛋、果藥雜,12大類農產品,誰離得了;所以城裡人千萬不可忘本,以農為本嘛。而且,我還看透了,城裡人與農民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血肉關係,喏,許多乾部,其實就是穿乾部服的農民!工人就是穿工作服的農民,軍人就是穿軍裝的農民。我們把農民的優點和缺點統統帶到城裡去了……”

說到這兒,主持討論會的軍代表皺了一下眉頭,盯著我問:“農民的缺點是什麼?”

“隨地吐痰。”

“你這發言到底是啥意思?”他想抓辮子。

“我認為,不瞭解農民就不瞭解中國!”

這位軍代表隻有高中文化,怎麼說得過我哩。10天之後,再見麵時,他肯定看過了我的檔案或履曆表,才笑嘻嘻地說:

“原來你也是××軍的!你轉業那年我剛參軍。以後你就當學習小組長吧。”

此後我便經常組織大家學習。因為學習就等於休息,“老下”們對我格外擁護。

隻有老夏不愛學習。他屬於傻吃傻睡傻乾活兒的那種類型。開討論會也不發言,有時候還溜號,跑到機務隊修理手扶拖拉機去了。

管理我們“老下”的,除了政工組和軍代表之外,那頂頭上司便是花山大隊的黨支部書記了。

這位支書是位模樣俊俏的大姑娘。學名傅愛蓮,小名蓮兒頭——這實在是蓮丫頭的變通叫法。鄉親們,老輩兒的,不習慣叫她的學名大號;可是也不好意思管支部書記叫丫頭什麼的,便把舌尖兒一卷,卷出個既親切又禮貌的愛稱“蓮兒頭”來。同輩人,長幾歲的,也叫她蓮兒頭;小幾歲的,當麵叫支書,背地裡則叫她蓮蓬頭,因為蓮蓬的心眼兒特多。

蓮兒頭聽說要來一批下放乾部,花山大隊攤給7個名額,還不準不收,心眼兒一動,便事先到公社政工組去看了我們的花名冊。“初選”之後,又騎車來到縣“革委會”政工組找她大哥,進一步檢視了我們的檔案。因此,我們這個七色小拚盤兒,實在是由蓮丫頭親自挑選的——就好比您去長城飯店吃一頓自助餐,上百種菜肴點心什麼的由您自己動手挑著吃,吃飽為止,既便宜又實惠。

傅愛蓮本是縣中高三班的造反派小頭目,把母校反得雞飛狗跳牆、停課鬨革命、滿院子長荒草之後,回到本村當了一名機手;又趕上“雙突”——在她大哥的福廕之下成了突擊入黨、突擊提乾的人物。但是,當了花山大隊“第一把手”之後,麵對著本村1000多口兒的柴米油鹽、生老病死、打架罵瓜,以及2000多畝地的耕耙播收、化肥農藥、機電柴油,種種難題兒逼得她不能不迅速改變立場,由造反派變成了個務實派。她就是以務實的眼光挑選我們這個七色小拚盤的,而且對這7樣菜非常重視。本來嘛,這是要吃進肚裡去的“進口貨”呀,怎能不挑肥揀瘦哩?

蓮兒頭既不相信姚文元的“知識越多越反動”,更不讚成張春橋的“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她私下裡對大哥說:“八億農民,除了瘋子傻子,誰都知道苗比草好!”大哥點點頭,教導妹子:“這年頭兒,一定要學會說大話,也一定要學會辦實事兒。否則,全村鄉親們就得跟著你喝西北風去!”

所以,蓮兒頭挑選的這7樣菜,都是清一色的“臭老九”。回村之後,她還在支委擴大會上努力說服眾位村乾部:“知識分子好比臭豆腐,聞著臭,吃著香!”

我們這7樣菜之中,最好“吃”的就是老夏。喏,農機學院畢業,可在機務隊當個不領工資的技術員;父親是“反動學術權威”,兒子必然膽小,聽話;連老母帶戶口全都落在了花山大隊,有可能變為社員們喜愛的“永久”牌(自行車),而不是“飛鴿”牌;最重要的一條,夏如金是單身漢——這一點蓮兒頭心中有數,並未在支委擴大會上當做優點亮出來。

京東一帶的大姑娘,統稱為姑奶奶。這些姑奶奶們心裡也有個小九九:一嫁工,二嫁乾,三軍四商五教員,就是不嫁莊稼漢!這些順口溜,連那冇文化的傻大姐兒,或者冇模樣兒的歪瓜裂棗都會唸叨,遑論人材出眾心眼兒特多的蓮蓬頭哩!

她選中了夏如金。指派他到機務隊去負責維修那3台手扶拖拉機和30多台抽水機、小鋼磨,又培訓機手,管油管電,儼然成了機務隊的師傅兼二隊長。這比我們隨大撥兒下地擼鋤把兒的“老下”舒服多了也風光多了,更重要的是政治地位變多了——本村青年,不是貧下中農出身而又不是乾部子女的,都冇資格當機手;而老夏一躍就當了貧下中農的師傅,比我們這些隻配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老下”豈不是高升了兩級甚至大了兩輩兒麼!

蓮蓬頭的第二招兒,是將夏如金多病的老母親接到自家西廂房裡供養了起來。不讓這位教授夫人出工掰棒子摘棉花,也不讓她在院裡餵豬打狗燒火做飯,還隔三岔五的親手端著餃子、麪條、烙餅攤雞蛋的去孝敬她老人家。此事不由老夏不感激涕零。他唯一的報恩方式便是將每月56元工資全部交給老母親,讓她想方設法地花在蓮蓬頭兒身上。

此事鬨了個滿城風雨——花山村不是城,但縣城裡也傳開了。為了保護黨支書蓮兒頭的名節,便由她大哥出麵正式為老夏提親說媒了。老夏跑到河邊,望著北京城大哭一場之後,也就服服帖帖地做了新郎。

更有趣的是縣“革委會”還下了個通報,表揚夏如金同誌改造思想立竿見影,真正做到了與貧下中農相結合。

插隊三年,**摔死了,“立竿見影”的話兒變成了笑料,我們這些“老下”也紛紛被抽調回城工作。臨彆之前,我問老夏今後作何打算?他苦笑著說:“教書!公社政工組已經決定調我到本社的農業中學去當教師。我唯一的要求,就是開設一個農機專業班。你不知道吧,蘇聯實行農業機械化的初期,國家分配30萬台大拖拉機給集體農莊,由於機手培訓跟不上,維修網點冇建成,結果是三年之內拖拉機全部報廢!依我看,北京郊區也走到這一步了。農村需要我,我就留下來。雖然有許多遺憾,但也用不著吃後悔藥……”

我倆談了大半夜,對於他那“許多遺憾”我還是冇敢問個究竟。

事有湊巧,我回城之後被分配在農機局工作,經常下鄉,也就短不了與老夏見麵。

有一天,傅愛蓮直接給我打電話,說老夏遭受了不白之冤,叫我馬上去一趟,越快越好!

我開車趕到花山大隊,才知道是公社拖拉機站請老夏在圍牆上寫的一條大標語出了紕漏——“革委會”某領導乘車由此路過,當場將此標語定成了“反標”,下令要揪黑手!

這條標語是:又修又造,平戰結合,以機養機,以修為主。

我看完之後,啞然失笑。因為那位領導將它解釋為:“又搞修正主義又造反,還準備武裝暴動,以機會主義來養成機會,以修正主義為主要目的!”

我掏出市農機局的工作證給有關人員看了(附帶說一句,我們當“老下”時是冇有工作證的,如今有了,當然要亮出身份來好說話嘛),然後告訴他們:“這條標語是農機工作的方針。”

修是修理拖拉機,造是製造農具。縣以下的農機修造廠和拖拉機站應該以維修為主,製造為輔。至於平戰結合,指的是平時為農業生產服務,戰時還可以維修軍械兵器——這是符合**全民皆兵偉大思想的呀!以機養機,指的是拖拉機農忙耕田,農閒跑運輸,掙了錢又用來養拖拉機站,以減輕國家負擔。

這種自力更生的精神,也是**思想呀!你們怎麼如此無知,還要批判黨的方針政策嗎?

對那些“以階級鬥爭為綱”的人說話,口氣越大越好,必要時,給他上綱上線則更好。我的話剛說完,某領導派車查處“反標”的幾個人已經滿頭冒汗,諾諾連聲,夾起尾巴就溜了。老夏自然也就獲得了“解放”。蓮兒頭卻非拽我回家去包餃子喝二鍋頭不可。

此時“造反派”已經不吃香了,但也並不臭。花山大隊的老書記官複原職,傅愛蓮則調到公社拖拉機站當了支書。圍牆上那條大標語就是她請丈夫夏如金寫的,鬨了一場虛驚,今天當然應該由她(其實是拖拉機站花錢)打酒買肉包餃子嘍。

蓮兒頭業已為老夏生育了3位千金,乳名大臭、二臭、三臭,長得都很好看。那為什麼叫“臭臭”呢?四兩二鍋頭落肚,老夏借酒對此作了充分的講解。首先,這乳名是“臭臭”的奶奶、教授夫人給起的,老人家說,小孩子身上都有臊臭味兒,故名。其次,是蓮兒頭有重男輕女的思想,認準了女孩兒都是臭丫頭片子。再次,是老夏本人也喜歡這個臭字,因為它說明瞭是“臭老九”的血統,日後長大成人,仍需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這些話,說得我鼻子酸酸的,無法插言。老夏為瞭解嘲,又加一條:“蓮兒頭盼個兒子,隻要不見男孩兒,她就準備繼續生下去!哈哈,我嘛,生活枯燥,八個樣板戲反覆看過好幾遍了,實在缺少文娛活動,小倆口兒整天廝守在一起,不生孩子玩兒又乾什麼呢?”

話雖如此說,酸溜溜的冇正經,但老夏的工作還是乾得十分出色。他一手操辦的農機專業班很受學生和家長歡迎。事實上,農中畢業生能繼續上大學的人數極少,百分之九十幾的要回村參加勞動。這時候,農機專業班畢業的便成了寶貝,生產隊、拖拉機站、農機修造廠爭著搶!隻因師資不足,教室、教具等條件限製,老夏無法擴大招生名額罷了。他告訴我:“如果上級支援,給幾萬元投資,我這個三年製的農機專業班就可以開辦三個年級,每年都招新生,每年都有50名左右的中技生畢業。這樣辦下去,外公社的孩子也可以來讀書,農村機手就有了可靠的來源啦!”

我向市農機局的領導作了詳細彙報。局黨委很重視這個農機專業班,當即調撥了幾台報廢的拖拉機、電動機、水泵給他們做教具,後來又贈送了一批維修工具和鋼材。經費比較難辦,局長還是特批了一萬元培訓費給他們。由於“跑”這些錢和物,我變成了老夏的助手和聯絡員。附帶說一句,7年前的乾部下放勞動,雖然對知識分子帶有歧視性和懲罰意味,但廣大農民和社隊乾部對我們還是很好的。因而,除了夏如金夫婦與我建立了友誼,整個花山大隊也成了我的一個生活基地——

此時我已經在偷著寫小說了,雖然不肯拿出去發表,卻也暗自期待著文藝政策有放寬的那一天。

“四人幫”終於被打倒了!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給各行各業帶來了勃勃生機。給農業帶來了春天。為知識分子換了人間!

新時期之初,大家都沉浸在極端興奮和繁忙之中。解放,改革,開放,搞活,競爭,學習,八仙過海,各顯其能……五光十色,萬紫千紅,真正出現了海闊憑魚躍,天空任鳥飛的百年不遇、千載難逢的黃金時代!在這熱氣騰騰的日子裡,我離開了農機局,幾乎跑遍了全國去呼吸新鮮空氣。無意之中卻與老夏斷了聯絡。

再見麵時,他已經是個西裝革履的百萬元戶了。這並不奇怪。但是作為老朋友,還是要談談原由的。

“首先,我仍然是一位中學教師!40郎當歲的夏如金老弟以此為榮。”

如果寫他的“發家史”,大約是一本厚厚的書。那就長話短說吧。他夫妻二人承包了拖拉機站,賺了錢就買汽車跑運輸,哈,一輛汽車跑一年就能賺回兩輛來。出現了滾雪球那樣的連續翻番。7年時間,他們成立了擁有100多台汽車和拖拉機的“燕山農機服務公司”,另有100餘萬元生產流動資金。這兒說的“他們”,是總經理夏如金,總支書記傅愛蓮,總工程師便是他們的父親、當年的“反動學術權威”、今日的退休教授夏老先生,還有200多名機手、修理工和技術員,幾乎全是夏如金的學生和徒弟。他們親密無間,團結得像一家人。也不乏一個人說了算的“家長作風”,譬如,夏如金曾經拍板決定:捐獻50萬元建造一所農機專業學校。便是一呼百應,人人擁護。政府褒獎,群眾歡迎。縣教育局決定聘請老夏當校長,他卻說:“另請高明吧。我保證當好一名教師!保證按時授課。而且,等我培養出總經理的接班人之後,隻兼任公司一名董事,還要把更多的時間和精力用來教書育人。”

老夏陪我參觀了這所“曉英農機專業學校”。四層樓的教室,500平方米的實習車間,寬大的練車場和試驗田,儀器、設備、工具、教具相當齊全,還有教研室、教師宿舍、食堂、浴室等等設施。他告訴我:“50萬元哪裡夠哇,我不過是拋磚引玉罷了。縣政府、鄉政府也都投了資,還撥給了這一大片土地。我父親原先任教的大學也贈送了不少儀器設備,還有些青年講師前來兼課,當然,我們也照付講課費。”

“校名為何叫做曉英呢?”我問。

“為了紀念我的前妻……”他聲音哽噎了,眼淚撲籟籟地滾落下來,“她也是一位中學教師,文革初期死在了自己的學生們手裡……能責怪十幾歲的中學生嗎?這就是我發誓當一輩子教師的原因啊!”

晚上,我倆住一屋,就像當“老下”時一樣,作徹夜談。

“用曉英的名字命名學校,蓮兒頭是充分諒解的。這個心眼兒特多的蓮蓬頭說,她最初從檔案裡就瞭解到我結過婚,新婚3個月就又打了光棍兒,冇孩子,所以冇大妨礙,不讓鄉親們知道就是了……這次給學校命名,再也無法保密了,蓮蓬頭又說,咱倆也是老夫老妻的啦,還有大臭、二臭、三臭當保鏢的,啥也不怕了!反正曉英姐姐在前,我在後,誰還會跟死人爭風吃醋哩!刻上吧,把曉英姐的名字刻到學校的大門上,比刻在你心坎上強得多!”

“冇想到傅愛蓮還這麼通情達理呀。”

老夏苦笑道:“學校落成典禮那天,一放鞭炮,蓮兒頭還是掉了兩滴眼淚。你猜她說什麼?你們臭老九,全把愛情看得比汽車還大,比拖拉機還重,還會背什麼‘愛情價更高’的洋詩。”

我就不信,曉英姐要是活著,就一準兒比我待你更好!

我憋不住笑了一下,卻笑得很不是滋味兒。鼻子酸酸的。

難怪古人就罵我們是酸儒!

今年,大臭、二臭、三臭全都上大學了。可惜冇有一個學師範的。老夏來信說,這是他的又一樁傷心事兒。

一九**年,教師節,寫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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