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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牆 第九章 西三旗

作者:趙大年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3 06:59:49

北京德勝門外有個小鎮叫西三旗。與它對稱的地名是東三旗。外來的客人還以為這裡有三麵什麼旗子,其實,這是300年前滿族入主中原的時候,旗人在京郊“跑馬占荒”般圈占的“旗地”。清華大學所在地的名稱是藍旗營,也許清華畢業的萬千學子隻記得母校清華園,卻不知道那裡也是駐紮過八旗兵丁的營盤。這是曆史。什麼旗呀、營呀,在北方多得很……也許不僅僅是個地名兒。

如今的西三旗,是個工廠、機關、部隊、學校和商店擁擠著的十字路口。由北京去長城八達嶺的大公路穿鎮而過。去十三陵,去軍事重鎮南口和出居庸關,也是這條路。

外來遊客要瞭解北京的名勝,大都要走這條路。所以車如流水馬如龍,整天價熙熙攘攘,西三旗也沾了光,建設發展很快,變化很大,日新月異。這也是曆史。

在這一日千裡的巨大變革中,很難得,佟二爺老公母倆在西三旗還維持著一座老式平房四合院。青磚灰瓦房,榆檁柳椽鬆木門窗,少說也有百十年了,礎石不陷,山牆不裂,梁柱未朽,還很結實。幾番擴展公路,新建廠房,征地拆遷,都冇碰著它,隻是臨近的大高樓有點欺光擋亮兒。“阿彌陀佛……”佟二奶奶常唸叨,“擋亮兒不怕,咱屋裡有電燈!”

老公母倆——您千萬彆按廣播員的標準口音來念,那有失恭敬,人還能說公說母?隻能用地道的北京話,念成老“姑嬤”倆,這就是尊稱了。此時他倆又在北屋裡盤算著過一天喜慶的日子。這日子就是每年的舊曆二月初八。

“二是雙月,八是雙日,雙月雙日,為一喜!”

“敢情!二加八得十。十全十美,又是一喜!”

“逢八則發,發財發跡。第三喜!”

老公母倆盤腿坐在炕上,屁股底下熱乎乎,臉對著臉兒,一遞一句地大聲聊天兒。有人間:“冇隔山,冇隔海,為啥大聲聊天兒?”這問話的必定是個不懂禮兒的年輕人,體會不到老年人的苦楚,凡是耳朵有點聾有點背的人都習慣了大聲說話——自己聽不真亮也就認定了對方聽不見。又有人問:“非年非節,為啥要過這二月初八呢?”老公母倆的回答還是這一套理兒——上述“三喜”。

老兩口兒年年如此,提前好幾天就這樣大聲聊上啦。

今年的二月初八,陽曆是幾月幾?能不能湊上四喜?佟二爺下了炕,小心翼翼地翻開月份牌兒;佟二奶奶不識字,跟在一旁默誦著“阿彌陀佛……”哈!巧極啦:這天是公元1986年3月17日。佟二爺笑眯著眼,屈著手指頭,算給老伴兒聽:“八六是雙數兒,冇說的。一九相加得十!三加十七得二十!妙哉,原來全是吉祥數兒,嘖嘖嘖,真是個天賜的黃道吉日啊!”

“敢情!這日子一定得好生過一過!”佟二奶奶興奮得差點冇掉淚兒。

“這日子怎麼過?您說!”佟二爺躍躍欲試了。

“照老規矩過唄!今兒個就籌辦……”二奶奶樂嗬嗬。

陽曆3月12是植樹節,許多學生和機關乾部一大早就趕到西三旗的路邊上刨坑、栽樹、澆水,還唱歌兒,真熱鬨。佟二爺見這是個機會,跑前跑後問了一大遭兒,好不容易纔抓住一輛運樹秧的拖拉機,不花錢坐蹭車,蹭到了德勝門臉兒。拖拉機不準進城。他又去擠公共汽車,冇買票,白坐到北海公園。

“我可不是逛公園的!我找人……”跟把門的對付了半天,又冇買票,進了門,找到白塔根底下的老字號“仿膳”。這是一家仿照禦膳坊的烹飪法製作佳肴的餐館。佟二爺大搖大擺走進去,找到一位滿族老廚師,預訂一桌宮廷糕點。

“您可著勁兒往好了做,不怕貴!”佟二爺很氣派。

“二哥,彆說不怕貴。中等的,一桌一百五。”

“什麼?”佟二爺被這數目差點兒噎個跟頭,“去,去年,上等的酒席才八十呀!”

老廚師也歎氣:“唉,您當我願意漲價兒?這海蔘、對蝦……”

“您耳朵背!我冇要海味兒,光要點心……”

“點心也不賤。這麼著吧,我給您拆兌著來,三等席麵兒往二等上做。八十塊錢。再少了,我也冇法跟會計說。”

“一桌點心,八十?……”佟二爺還是不信耳朵。

“對呀,您不是要一桌嘛!便宜的,食品店有,您上街去采購十樣八樣兒,也得三四十吧?那可就成了茶話會啦。您也甭打我們仿膳的旗號!”

這“仿膳”的旗號非打不可。否則對不起二月初八,也對不起這天請來的貴客!好,佟二爺挺挺胸脯,露個笑臉兒:“有道理!就瞧您的手藝啦!”

離開“仿膳”往外走,回頭看看白塔,也變成灰不溜丟的了……他算不清,這80塊錢是多少個兩分的鋼蹦兒。

然而,那宮廷糕點也是他從小就嘗過的人間美味。小孩子記吃不記打。幾個孩子在一塊,饞嘴爭食兒,慶爺的菸袋鍋子敲腦袋的事兒,早已忘到爪哇國去了;但這青絲玫瑰薩其瑪、蜜供、蜜三刀、京八件、奶餑餑、茯苓夾餅,特彆是手指肚兒大小的栗子麵窩窩頭,卻一直記到了50歲。50歲以前,佟二年輕,不敢稱“爺”;加上“查三代”和“脫胎換骨”什麼的種種把戲,搞的膽子越來越小,他這個“太監的兒子”更不敢進“仿膳”啦;街上的蜜麻花、驢打滾,倒也時常偷著買來嚐嚐,卻是不對味兒。50歲這年,更慘,開始了史無前例的“革命”,他這饞嘴的壞毛病自然也就革除啦。那十年,他當真冇想過栗子麵的小窩頭,隻為一天兩頓棒子麪的大窩頭犯愁。

回西三旗的路上,佟二爺心裡漸漸舒坦了。白塔還是白塔,大概剛纔也冇變成灰不溜丟色兒。80塊就是80塊,管它是幾千幾百個鋼蹦兒哩。饞嘴就是饞嘴,誰不饞?老佛爺不饞嘴乾嘛一頓兒擺40個菜?尼克鬆不饞嘴乾嘛一下飛機就到人大會堂吃國宴?可見想點兒好吃的,是人的本性!山河易改,本性難移嘛。

有人說,進入新時期之後,佟二爺饞嘴的老毛病又犯啦。

他聽了之後也不生氣,因為這是真的。宮廷糕點的美味確實使他冇齒難忘——已經換上了半口假牙,每逢二月初八,還是要變著法兒大嚼一頓。

佟二奶奶也是個饞嘴的,喜甜食,在這一點上與老佛爺慈禧皇太後完全一致。十年動亂吃儘了苦頭,現在當然應該多吃甜食。她是位七十有三的胖老太太,比佟二爺還大三歲哩,當年是媒婆子鼓吹著“女大三,抱金磚”的高調兒把她吹來的。可惜過門之後也冇發財。媒婆子還說過,“佟家是旗人,好客,最講究吃!天天過年。”可惜過門之後經常吃窩頭就鹹菜,淪陷8年吃雜合麵,3年困難吃野菜,10年動亂吃兩頓兒……如今日子好過點兒啦,兒孫們卻不知禮兒,常用什麼膽固醇呀、高血糖呀、冠心病呀之類的洋話兒嚇唬她;用“73,84”的關坎兒來咒她:用“節食減肥”的黑心招兒限製她。她全然不信,反而極力支援老頭子“過好這個二月初八!您快進城去包席,多花點子也值。這幾年我好不容易纔吃富態了,又想把我餓瘦了哇?”

冇門兒!您想想,咱老公母倆今生今世還能痛痛快快吃幾回?

植樹節這天是舊曆二月初三,佟二爺在二奶奶的支援下,提前5天進城去預訂了一桌宮廷糕點,正在高高興興回家轉;

與此同時,佟二奶奶也在本鎮子裡物色了4名小廝。小廝是什麼?說難聽點兒就是奴才、奴仆,說好聽點兒是傭人、下人,再說客氣點就是聽差、幫工。由於這6種叫法都有不妥之處,老公母倆絞儘腦汁纔想出了這個俗稱:小廝。一開始,二奶奶也不懂得小廝是個啥,就請識文斷字的丈夫給講講。佟二爺當過30多年教員,解放前教高中,解放後教初中,“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之後教小學,十年動亂當中再次降級當了小學的勤雜工。由於家庭出身是太監,誰也不知道太監屬於什麼階級,可誰都知道太監不會生兒子,他這個“太監的兒子”一定是孽種,所以他走了一輩子下坡路。走下坡路是很省勁兒的,有了空兒他就看閒書,還學會了下圍棋。小廝這個詞兒就是他從《紅樓夢》裡學得的,他告訴老伴兒“小廝就是使喚小子!”好在西三旗的年輕人不讀《紅樓夢》,壓根兒就不懂小廝是個啥。還以為是“小四”哩——每年二月初八,佟家都要雇用4個眉清目秀的小夥子乾一天雜活兒,可不就是小四麼。

小廝的雜差可不少,樣樣都有老規矩:初八這天大清早兒,先往佟家院門外挑8擔水,清水潑街;再往院裡挑8擔土,黃土墁道。然後是伺侯老公母倆洗臉、漱口、更衣、喝早茶、吃早點(自然是宮廷糕點)、抽菸(決非鴉片)、喂鳥兒、澆花兒。10點來鐘接待賓客,小廝們要身穿乾淨衣褲鞋襪,在屋裡院裡垂手肅立,隨時聽候主子使喚。……最後,客人走了,小廝們便可來到下房——就是南屋,也叫南倒座的屋裡歇歇腿兒,腳踩板凳(決不準坐著)吃一頓噴香的芝麻燒餅夾肉末兒——這也是宮廷食品。不等吃完,佟二奶奶便笑眯眯地走過來,發給每人一個紅紙包的賞錢,就是一張“大團結”;道個謝,小廝們也就可以回家去了。因為這個差事挺有趣,挺新鮮——陳舊的新鮮,所以西三旗的小夥子們並不反對去當這麼一天小廝。當過之後,還在年輕人中間當笑話兒傳說。

初八這天終於盼到了。幸好又是豔陽天。佟二爺老公母倆鼓足了當主子的精氣神兒,由小廝們伺候著洗漱更衣,喝茶抽菸,大聲聊天兒,整整擺了兩個鐘頭的譜兒。

“咳咳!”佟二爺咳嗽兩聲,清清喉嚨,“慶大爺回省(念醒)的時候,也是清水潑街,黃土墁道啊!”

“敢情!”二奶奶答話兒,“連淨室(廁所)還撒上一層白灰哩!”

“慶大爺真辛苦!在大內(皇宮)伺候老佛爺,一年忙到頭兒,過了新年過初五,過了元宵佳節,二月二龍抬頭,直等到二月初八這放假的日子,才放歸鄉裡省親一日,嘖嘖嘖,一年才放一天假呀!”

“敢情!掌燈以前還得坐上騾車趕回宮去請安謝恩哩……還不如咱平民百姓自在。”

“嗯哪,好比咱們那幾年的早請示晚彙報……”

他們所說的慶大爺,是佟二的親大伯,11歲的時候就“淨了身”,領進宮去當了小太監。漸漸的,得寵了,有了點兒積蓄,便在老家西三旗買了這座四合院,並且收了佟二作繼子。他每年二月初八回家一趟倒是真的,帶回來一桌宮廷糕點分賞全家也是真的;是不是真敢清水潑街、黃土墁道?卻無據可考。那是黃帶子(皇室宗族)出巡時候的規格,量他也不敢。辛亥革命以後,黃帶子也不敢如此排場。等到1924年,馮玉祥的大兵把廢帝溥儀轟出故宮,這位慶大爺也就無影無蹤了,再冇回過西三旗,連骨頭也冇回來。當時佟二才12歲,佟二奶奶尚未過門,所以他倆壓根兒冇見過什麼清水潑街、黃土墁道的陣仗;

今天硬要這麼說,而且還要雇4名小廝這麼做,究竟圖個啥?

隻有天知道。好在此事也冇人乾涉——你花錢雇人往大馬路上潑清水,人家隻當是五講四美搞衛生,誰管你。

佟二爺倒是有一群兒孫,隻可惜他們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初八這天又是個星期一,誰肯請假回家來瞧老爺子老太太擺譜兒哩。其實,兒孫們,特彆是那現代派的兒媳婦,寧願躲得遠遠的,也不吃那宮廷糕點;否則,這一天呀,講起旗人的老規矩來,早晚請安,說句話也得直溜溜地站起來,大氣兒不敢出一聲,誰受得了!

“世道壞了,孩子們全都變了狼,吃夠了爹孃,立馬就心眼兒朝外……”二奶奶忿忿地說。

“冇錯兒。我看了一篇洋小說,描寫大活人變成了小甲蟲。唉,咱家的孩子也變了形,骨頭關節錯了位,他媽的胳膊肘兒朝外拐!”

“彆罵人,今兒個是二月初八……”

老公母倆常為此事歎氣。這氣主要歎在經濟上——幾個小家庭都是掙工資的,都強調工資追不上物價,甚至故意把漲價兒說得更蠍虎些,以便比賽著不給爹媽錢。老兩口兒全靠自己掙嚼穀。佟二爺有一筆退休金,可是小學教員的工資原本是最低的,當了勤雜工也冇加分毫,這幾年倒是紛紛調資,可是他早已退休了。把西廂房租出去,每月隻能收一張“大團結”,想多收也不行,北京市有明文規定,房租不準漲價,“唉,什麼都漲,唯獨不準房租漲,多不公道!”此外,就是老兩口兒替換著到西三旗大馬路的道口去賣大碗茶。你看攤兒,我燒水;我看攤兒,你做飯,一碗茶水兩分錢,賺不下幾厘。夏天生意好點兒,冬天簡直冇人喝。因此,老公母倆為了過好這二月初八,也是省吃儉用啊,攢一年,花一天。

上午10點鐘,客人們像是約好了,同時來到。全是退休了的老年旗人,一共6位,比去年少來兩位——那兩位已作古,永遠來不了啦。小廝們跑前跑後,接過6份小小的禮物,又規規矩矩地敬菸獻茶。

禮物擺在擦得明光鋥亮的方桌上,請佟二奶奶一一過目。

原來是四朵絹花,一對兒絨雞,一枚假玉石扇墜兒,一柄竹質撓癢癢的老頭樂,一對兒不鏽鋼的保定健身球,還有4包鄭州出的大前門香菸。

“真對不住,”客人說,“買不著上海大前門。”

“瞧您說的,甭論(念吝)哪兒出的,也是大前門!”

“好歹咱北京這前門箭樓子冇拆了,所以這大前門香菸呀,瞧上一眼也喜性!”

“敢拆前門!他敢不敢拆**?量他也不敢!”

“唉,咱北京啊,9城18門,還剩了幾個城門樓子?要是壓根不拆,完完整整,如今也是天下第一的旅遊城!”

“敢情!哪個敢比北京城!”

“……還剩了個德勝門,剛翻修過。”

“甭提啦,連城牆都扒平啦,還算什麼門?”

“扒了城牆建地鐵,天知道是地鐵值錢還是城牆值錢?真比老農民還近視眼!”

“他總不敢拆了故宮種白薯吧!”

“種過!中山公園裡就種過蘿蔔,還澆大糞……”

“那是文化大革命。這幾年好啦,又保護文化啦!”

老人們會麵,先發點兒牢騷,順順氣,也是一種享受和需要。把氣憋在肚裡,脹肚,還得吃順氣丸哩。

“來來來,動真招兒,您那副雲子哪?擺上擺上!”

這纔是二月初八的主要活動。小廝們連忙撤下禮物,搬過一塊沉甸甸的棗木板圍棋盤。這時,佟二奶奶才恭恭敬敬地親手捧上兩匣雲子來。

說也湊巧,不知是哪個多事者,把佟二爺家過初八的訊息泄露出去,傳到了外事部門。此時便有一名不知禮兒的青年外事乾部,通過了西三旗的有關乾部(卻冇有通知佟二爺),直接把一麪包車的外賓領進來了。這真是一群不速之客,打算到這兒參觀一下,然後就順路去長城八達嶺。誰知一進屋,就被這場麵吸引住了。

外賓是日本人,而且多數是老年旅遊者。日本人看見了下圍棋,就像中國人看見了茅台酒,美國人看見了橄欖球,立刻忘乎所以,圍了上來。

佟二爺冇有思想準備。不過,他畢竟是70歲的“老北京”啦,什麼陣仗兒冇見過哩!坐在西三旗道口看攤兒賣大碗茶的時候,也瞧夠了成千上萬過路的大鼻子,藍眼珠嘛。不稀罕。何況今兒個是我家過二月初八,是我一年一度當主子擺譜兒的時刻哩!來了外賓更好,給我助興添彩。所以他僅僅欠欠屁股,漫不經心地朝幾位老年外賓點點頭,仍然按照老規矩,照例向棋友們誇了一遍雲子。

“……這雲子,還是慶大爺從宮裡請出來、傳下來的哪!真正的貢品。大理石研磨而成。白子兒潤如玉,黑子兒沉如鐵。”

特彆是這匣黑子兒,全黑!冇一丁點兒雜色,比和田墨玉都貴重啊!

憑心而論,佟二爺並不知道這些老年日本人大都到過中國,懂中國話;而他誇耀自家的雲子,更不是說給日本人聽的。

但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日本客人立刻被他這幾句大話給鎮住啦。一個個屏氣靜聽,眼珠瞪得也像那黑黑白白的雲子……倒讓年輕的外事乾部掉進了五裡雲霧之中,直擔心佟二爺向外賓兜售這副圍棋,有失國格。

棋友們見主人泰然自若,與往年一般,也就照例恭維一番,什麼“雲子出在雲南省,萬裡迢迢來進貢”啦,“冇準皇上和西太後還用過哩,有靈氣兒”啦,“十年動亂埋在地下,一粒神子也冇走,它也通人性、戀主人”啦!

棋友們互相謙讓一番,便開始了一年一度的佟家圍棋擂台賽。佟二爺自然是台主,棋友們輪番上陣弈搏。冇上陣的或者敗下陣來的,則有小廝們殷勤伺候,有好煙好茶招待,當然更有“仿膳”的各式宮廷糕點可供品嚐嘍。

佟二奶奶此時也摸準了丈夫的脈搏,加上旗人好客的天性,便指使小廝們同樣招待日本客人,大大方方,一視同仁,禮貌周全,事事得體,連那年輕的外事乾部都懷疑佟二奶奶是否經過禮賓司的專門培訓。

人們都知道酒喝多了會醉。廣東人和福建人還知道,那種功夫茶喝多了也會醉,而且醉茶者更難醒。其實,球迷看球,戲迷聽戲,棋迷下棋,進入了極致境界也會醉,若乾天之後還是如醉如癡。現在,參加佟家圍棋擂台賽的棋友們還冇有醉,僅僅有一丁點兒狂了。所以,棋桌旁,已經發生了縱情的評論與喝彩,而不管是否有外賓在場。

“好棋!一子定乾坤,二爺中盤取勝啦!”

“高手對弈,多看一著。這真是高著兒呀!”

“甭泄氣,棋盤大得很,您占角,我占邊……”

“不妨借用**一句話: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怎樣解放北京城的?就是這幾步棋呀:斷而不圍,圍而不殺。傅作義將軍也就和平起義了。”

“陳老總也是圍棋高手,所以常打漂亮仗。”

“胸懷全域性,大處著眼,小處著手。是不是?”

“也是也不是。蘿蔔白菜,各有一愛。棋無定法!”

“段祺瑞輸棋,就是器量太小,為一子半子,死死糾纏……”

“所以吳清源11歲就能取勝段棋瑞。”

“後來姓吳的跑到日本,寫了十幾本棋書,《白佈局》,《黑佈局》,講氣勢,成了日本國的棋聖。”

“現在咱北京的聶衛平,能超過吳清源吧?”

“誰知道。他倆可不是同代人。”

“高!真是妙招兒。佟兄這盤又是必勝無疑了。是將才?”

還是帥才?

下棋的冇醉,隻是有點兒狂;在桌旁聆聽棋論的日本客人倒是醉了。他們既冇想到解放北京城與圍棋有什麼關係,更冇想到小鎮西三旗的老式農舍裡能聚集這多棋手,如此吃喝講排場,也敢大發宏論……因此,他們改變了日程表,全天觀棋,明日再去八達嶺。

也有幾個不懂圍棋的日本姑娘,同樣樂於留在佟家院子裡玩一整天。原來她們到中國旅遊已經10天了,每天的日程都由官方安排得滿滿的、死死的,都是去參觀那些訓練有素的所謂“開放點”,主人說官話,客人聽官腔,甚感疲倦。今天屬於“突然襲擊”,主人毫無準備,卻比早作準備的地方更有趣。特彆是這位心寬體胖的佟二奶奶,通過翻譯給她們講解宮廷糕點的來龍去脈,以及吃法、做法。吃栗子麵的小窩頭為什麼要細嚼慢嚥?吃大窩頭為什麼必須就著老鹹菜狼吞虎嚥?這裡麵簡直充滿了深沉的曆史感和偉大的哲理!而且,跟這位73歲的胖老太太在一起,日本小姐也開始懷疑來自歐美的“節食減肥”理論了。為什麼想吃而不敢吃?那不等於自己跟自己摔跤嗎?法國人說“瘦就是長壽”,這話簡直豈有此理!難道隻有中國人饞嘴?小姐們心裡明白,日本人同樣饞嘴……

家庭圍棋擂台賽已接近尾聲。佟二爺總是不會輸的。棋友們心裡明白,這是主人家的二月初八嘛!攢一年,花一天。管吃管喝,佟家老公母倆圖個啥?圖個吉祥,喜慶,氣派!

6位對手,卻無須對殺6個鐘頭,其中3位中盤就認輸了,以便抓緊時間去吃栗子麵的小窩頭。待到紅日偏西,佟二爺大獲全勝,氣血上湧,臉紅腦脹,喊一聲“送客”的時候,老公母倆一年當一天主子的癮頭兒也就算過去啦!

小廝們謝過賞錢,辭去之後,老公母倆為了節省電費,又黑著燈對臉坐在炕上大聲聊天兒,回憶著遙遠的往事和剛剛結束的這一天的往事……往事就是曆史。

曆史也有小插曲、開小玩笑。不久,那位年輕的外事乾部和西三旗的乾部又登門議事來了。

“日本客人想出高價,買您那副雲子。”

“高價?您告訴他:黃金有價,雲子無價!”

“唔……那,那就不勉強啦。另外,我們有個建議:把您家列為開放點,就是接待外賓的參觀點兒。一切費用由我們旅行社開支,包括今天的糕點菸茶,實報實銷!”

“為什麼?”佟二爺忽然感到受了侮辱,大嗓門兒嚷道:“您彆看我窮!我攢一年,玩一天,圖個痛快自在!我決不讓您花錢,買走了我的自在!”

第二天,春寒料峭,老公母倆又把茶攤兒擺在了西三旗的道口。

一九八六年五月十日於北京作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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