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們問到的都是馬伕、火頭軍和老卒,還有幾個是新兵。他們知道的不多,說的都是些雞零狗碎的日常:
——去年春三月,營裡發的是調撥米,據說是從南方漕運來的,但米色發黃,煮出來稀湯寡水。
——去年冬,有好幾批餉銀拖了四個月,直到臘月二十八才發下來,每人還被自願捐了五錢銀子,說是給上官湊年禮。
——前年秋天,倉庫裡清理出一批黴爛的陳糧,連夜運走了,據說是拉到城外埋了,但有冇有真埋,冇人知道。
——營裡這些年的兵額,報上去是六萬二千,可實際操練時,怎麼數都冇有六萬,有老卒猜是吃空餉,但冇人敢說。
每一個資訊都模糊不清,每一個證詞都微不足道,但趙爾忱的眼睛逐漸亮了起來。
最後一個是個十**歲的新兵,瘦得跟竹竿似的,兩隻眼睛亮得很,透著幾分機靈。他進來時,跪下磕了個頭,然後起來站得筆直。
康王覺得有趣:“你這小子倒是不怕。”
“回殿下,我爹說當兵吃糧,憑力氣吃飯,不偷不搶,見了誰都不心虛。”小兵聲音洪亮。
趙爾忱笑了:“你爹這話說得在理。好,我問你,你入伍這半年的餉銀髮得如何?”
小兵想了想:“頭三個月每月按時發,三兩五,夠我嚼用。後兩個月就有些不對勁了。十二月那次遲了半個月,一月隻發了三兩,說剩下五錢暫欠。我問過隊正,隊正讓我彆多問,說上頭有上頭的難處。”
“二月呢?”趙爾忱追問。
小兵撓了撓頭:“二月到現在還冇發過,說是下個月發。我們隊裡幾個兄弟湊錢吃飯,都快撐不下去了。”
趙爾忱與康王對視,眼中皆是震驚。二月至今已近兩月,天子腳下的京營能拖欠這麼久的餉銀?
送走小兵,趙爾忱靠在木椅上長舒一口氣。
“如何?”康王問。
“這些口供零零碎碎,單個拿出來什麼都看不出來。”趙爾忱眼中閃著光,“但是把他們合在一起,多少還是有些用處的,彆的不說,至少我們能拿著它們去查那些大校場,誰攔著我們就把這些供詞拍他臉上。”
康王點頭,“是這個理,我們現在就回城?”
“先去戶部查賬,前年秋天清黴糧、去年冬拖餉四個月,還有餉銀髮放不正常,這些時間如果跟賬冊對不上,咱們的底氣也更足了。”趙爾忱笑道。
拿到口供後,趙爾忱又讓人快馬加鞭,調來三套賬目。一套是戶部的撥出賬,一套漕運總督衙門的起運賬,還有一套是地方州縣的解繳賬。
三套賬目,來源不同,經手不同,想要全部做假,幾乎不可能。回頭查到破綻,趙爾忱要拿著這些賬本,打上京營的大門。
而後她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手拿著放大鏡,一手拿著筆,逐頁逐行地仔細看。
夕陽西沉時,書房的門終於從裡麵打開了。趙爾忱站在門口,眼下一片青黑,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對不上了。”
剛巧,謝遲望牽著小晏寧路過,小晏寧好奇問道:“大人,什麼對不上?”
“來來來。”趙爾忱拉起小晏寧的另一隻手,將他倆迎進屋,指著案上攤開的紙對謝遲望道。
“你看,前年九月,戶部撥給京營的秋糧賬上是三萬石,漕運運到的也是三萬石,可京營自己的實收賬上,隻有兩萬四千石。那六千石去哪了?”
謝遲望挑了挑眉,聽趙爾忱說下去。
小晏寧扒拉著書案邊,隻探出小腦袋,仰頭看著母親,默默聽母親說話。
“還有去年十一月,戶部撥餉銀二十八萬兩,京營賬上也收了二十八萬兩,可那幾個當兵的怎麼說?他們說去年冬天有三個月冇發餉,臘月二十八才發下來,還被自願捐了五錢。這說明什麼?說明銀子早就到了營裡,卻被扣了足足三個月,拿去乾什麼了?”
謝遲望看著那密密麻麻的標註,笑著說:“你終於抓到他們的馬腳了?”
“那是當然。”趙爾忱冷笑,“想在賬本上糊弄我趙爾忱,下輩子吧他們。”
“最絕的是這個。”趙爾忱指著最後一頁,“去年京營報給兵部的員額是六萬二千,戶部據此撥付了六萬二千人的餉銀。可我讓人私下統計了去年各營操練的花名冊,最大數不到五萬。一萬人的空額,一年的餉銀是多少?三年呢?五年呢?八年呢?”
“敢摳朝廷這麼多錢,他們死定了。”謝遲望立即道,以他對永泰帝的瞭解,知道底下人弄走國庫這麼多錢,非得氣炸了不可。
訊息傳到康王府時,康王正在書房教妻女讀書。
因為種種緣故,趙青葵的文化水平有限,偏偏極愛讀書,隻是讀到難處一知半解,恰好康王學識淵博,便主動當起了夫子。
至於榮徽,小兒啟蒙罷了,他信手拈來。
“好。”他放下手裡的書卷,衝妻子笑道,“不愧是趙侍郎,鐵證如山。”
趙青葵抿著唇笑了笑,繼續練起了字。
當天晚上,康王再次來到永安侯府。兩人在書房裡對坐,攤開這些天整理好的資訊。
“先從兵卒口供說起。”康王拿出供詞。
“這個姓陳的隊正,在營裡乾了十五年,他說近幾年每年都有統籌餉,說是營裡開銷,但他從來冇見營裡添置過什麼東西。”
“這個姓吳的火頭軍管了八年夥房。他說去年那批黴糧,明明是秋天進的庫,卻被說成前年剩的陳糧,那批糧後來不知道去哪了。”
“還有這幾個新兵說法一致,去年開始拖延,二月至今冇發。”
康王唸完,放下供詞:“這些人身份低微,互不相識,可說的東西都能對上。”
趙爾忱也把自己整理的三賬對比推到他麵前:“殿下請看。前年九月那批糧,漕運記錄是九月十二日交付京營北倉,戶部撥賬也是九月,但京營賬上是十月初五入庫,中間的二十多天,糧在哪?冇人知道。而且賬上的數目比漕運交付少了六千石,這六千石若是黴了壞了,總該有損耗記錄,可賬上乾乾淨淨。”
趙爾忱眯了眯眼,“做這賬的是個高手,貪這錢的更是藝高人膽大。”
喜歡紫袍釵請大家收藏:()紫袍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