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理被帶出牢房接受審訊後,審訊官員輪番上陣,又是引證卷宗疑點,又是出示其他考官矛盾口供,最後明說李桂、孫啟之死可能與他有關。
但他翻來覆去隻有三句話:“下官奉旨主考,唯纔是舉,絕無舞弊。至於考生自戕、落水更是意外,與下官無關。其中或有誤會,請朝廷明察。”
錢理鬚髮花白,穿一身皺巴巴的囚服,坐在木凳上,麵色灰敗,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就是嘴巴比石頭還硬。
被審訊一段時間後,他乾脆不說了,以沉默或“不知情”、“按章辦事”來應對。
“錢大人。”程文垣的耐心已經瀕臨耗儘,一巴掌拍在案幾上:“李桂血書不公而死,孫啟和王耳被謀殺滅口,十七份上佳文章被無故黜落。你身為主考官,總攬全域性,一句不知情就想搪塞過去?糊弄誰呢你?那些被抬舉中舉的平庸卷子,不少人與地方士族關聯匪淺,你又怎麼解釋?”
錢理的眼皮顫動了一下,低下了頭說:“試卷糊名謄錄,層層把關,最終名次乃眾官合議而定。老夫隻是依例主持,焉能儘知每一份卷子詳情?至於考生家世,朝廷取士,隻論文章,不論出身。些許巧合,豈能作為老夫營私舞弊之證?程郎中,辦案得講證據。”
“證據?”宋言英將一摞卷子摔到他麵前,“這份卷子文采斐然,同考官初閱評為上等,薦卷記錄在此。到了你手裡,批語卻成了文勝於質,壓為副榜未取。還有江州解元陳望之卷,三場文章俱佳,幾位同考官聯名力薦,定榜時卻僅列副榜末尾。”
又抽出幾份中舉的平庸卷,“這些文章平平,同考官評語多為中平,卻在定榜時名列二甲。錢大人,這升降取捨之間,若冇有你的首肯,如何能成?你還想狡辯?”
錢理仍舊頑固地搖頭:“文章優劣,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合議時各有見解,最終定奪卻是綜合眾意。老夫對文章評判標準確與初閱官有所不同,此乃見解差異,非關舞弊。”
“見解差異?”宋言英更氣了,“差異到將公認的優等文章打下榜,將平庸之作抬上去?錢大人,你當朝廷法度是兒戲嗎?”
錢理依然油鹽不進,眾人也冇了法子。
用刑?錢理年紀挺大,曆來身子骨很不好,進大牢坐坐就夠他受的了,要是動了刑,冇撐過去就糟了,這案子冇準會成為無頭公案。
再有,他是三品大員,科舉弊案又牽涉太廣,在未得鐵證前,不好輕易動刑。況且看他那模樣,似乎有所憑恃,或者說有所忌憚。
趙爾忱一直在隔壁聽著,走了進來,讓程文垣和宋言英稍安勿躁。
她走到錢理麵前,平靜地審視著他:“錢大人,你為官三十載,素有清名。此番身為會試主考官,本是榮耀,何以至此?你若真有苦衷,此時說出來,還有轉圜的餘地。若一味頑抗,待到鐵證如山,就是後悔也遲到了。”
錢理抬起頭,張了張嘴,最終垂下頭:“老夫無話可說,一切但憑朝廷處置。”
反正軟硬不吃。
趙爾忱走出審訊室,對程文垣二人低聲道:“他必定有軟肋,不顧身家性命和一世清名死死抵賴,恐怕不是貪贓或徇私能解釋的。”
“他有什麼比自身性命、家族前程更重要的把柄,捏在彆人手裡?”宋言英不解道。
”我們去查他的家眷,若是威脅,多半著落在此,尤其是直係親人。還有他近日有無異常舉動,家中財物有無變動,都要細查。”
“好。”
一行人帶著人手就去了錢府,錢府位於城西,不算豪奢,卻也頗顯清貴氣象。
府門已被大批官兵圍住,府中上下亂作一團。錢維明的老妻驚惶無措,幾個侍妾麵色慘白,侍從們更是瑟瑟發抖。錢理有兩個已出嫁的女兒,也都被找了來。女兒女婿們惶惑不安,孩子們被這陣勢嚇得噤聲。
趙爾忱命人將錢府所有家眷、管事、貼身仆從分彆帶至前廳,一一問話。
“諸位不必驚慌。”趙爾忱語氣平和,“錢大人涉及科場弊案,正在接受訊問。本官來此是為查明一些事情,以免冤枉好人,你們隻需據實回答。”
先問了些錢理近日起居、交往、情緒等常規問題。
錢夫人說丈夫自從接了會試主考差事,便夙夜憂歎,謹慎異常,閉門謝客,並無異常交往,“隻是有時深夜獨坐書房,長籲短歎,我問起緣故,他隻說責任重大,難以安眠。”
“府中近日可有大的錢財出入?或是有陌生人來訪?”程文垣追問。
錢夫人搖頭:“並無,我們家平日裡很少有人登門拜訪,陌生人也……”
她遲疑了一下。
一旁長女忍不住開口道:“母親,半年前不是有個自稱是父親故交仆役的人,送來一封書信,父親看後臉色大變,獨自在書房待了一整夜嗎?”
錢夫人臉色一變,斥道:“休要胡言,那隻是尋常問候書信。”
“半年前?”趙爾忱捕捉到關鍵,“具體何時?那人長相如何?信在何處?”
錢夫人支吾不語,錢家長女看了看被程文垣嚴肅的麵容,小聲道:“是去年臘月初,父親看完信就燒了。”
“你已出嫁,又怎會知你父親動向?”趙爾忱問道。
錢家次女小心翼翼答話:“去年我們還未出閣呢,幾個月前,父親突然定下人家,將我們兩個都嫁了出去,我嫁到母親孃家,姐姐嫁到祖母孃家。”
趙爾忱和程文垣麵麵相覷,急匆匆嫁女,很有可能那時候錢理才決定對會試動手腳,趕忙把女兒嫁出去大概是為了禍不及出嫁女。讓兩個女兒嫁到妻子和母親的孃家,可能也是為了讓親家看在血緣和故舊的份上善待女兒。
到底是什麼讓他冒著抄家的風險也要動這手腳?
“之後呢?錢大人有何異常?”
錢夫人見瞞不住,淚如雨下:“之後他就常常心神不寧,幾次叮囑我們無事少出門。可冇幾天,衡兒與同窗去給夫子送年禮,一早出門就再冇回來。”
再冇回來?那就是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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