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更深,江南的雨越發纏綿陰冷,像永遠也下不完,冷得趙爾忱又穿厚了一些。
趙爾忱在江寧附近奔波,又過去了兩個多月,查遍了漕司近五年的往來文書,暗訪了柳灣道沿途可能的所有隱秘碼頭和倉點,還動用杜家的關係,又接觸了幾家對薛城心懷不滿的漕商。
線索就像雨中蛛絲,看似晶瑩剔透,實際上是一觸即斷,極難順藤摸瓜。
沉船案的證據依然鎖定在薛城和他的田莊還有福緣倉上,但趙爾忱預想中那個連接安王與江南黑網的中間人,始終像霧中魅影一般,不見蹤跡。
高紋雖然可疑,但他更像是一個執行者而不是策劃者,他看上去冇那個本事。江寧知府這類貨色,雖然有不少問題,但也承擔不起這麼核心的樞紐角色。
那到底是誰呢?
京城那邊的信來得越發頻繁,雖然謝遲望的信冇有任何異樣,一如既往的擔憂她、安慰她,但宋言英的信也冇有任何隱瞞,光是從宋言英的字裡行間,趙爾忱能感受到謝遲望的壓力。
朝中局勢微妙,安王冇有直接發難,但其黨羽明裡暗裡質疑漕案調查,質疑趙爾忱年輕不堪重任。
而刑部尚書幾次在公文中詢問進展,話裡話外都是暗示若無實據,應該儘早結案,以免徒耗國帑,動搖漕運根本。
不好再等了,得早些將安王釘死。
趙爾忱想,儘管未能揪出那個關鍵的中間人,但安王通過薛城染指漕糧、侵吞鹽稅和斂財自肥的證據已經比較清晰了。
趙爾忱與宋時釗商議後,決定先將這部分罪證整理成冊,派可靠心腹加急送往京城,呈報謝遲望。
按照趙爾忱的想法,這些罪證一方麵可以緩解朝堂壓力,證明她的調查確有成果,另一方麵也是投石問路,看看安王方麵的反應。
為了確保此事萬無一失,趙爾忱做了周密安排,準備了六份密冊,三份由三支精銳護衛偽裝成商隊,走相對安全的官道,另三份分彆由三人攜帶,走隱蔽崎嶇的小路,六線並進。
六方信使均不知具體內容,隻知是絕密文書,需親手交到大長公主指定的接頭人手中。
臨行前夜,趙爾忱最後一次檢視密冊,冊子不厚但字字千鈞,詳細羅列了薛城鹽糧zousi、偷漏稅款和勾結漕幫的證據,以及這些非法獲利最終通過各種渠道流入安王府的證據。
雖然冇有安王直接下令的鐵證,但應該也能將他拖下泥潭,讓他自顧不暇好一陣了。
“大人,此去京城,快馬加鞭,五日可達。”護衛頭領林勇低聲道。
趙爾忱合上冊子,用火漆封好,蓋上自己的小印和特殊的暗記,叮囑道:“記住,若遇到攔截,寧可毀去此物,也不可落入他人之手。還有,你們的性命第一,若事不成,要保全自身,回來給我報信。”
“屬下明白。”
六隊信使在黎明前出發,融入江南迷濛秋霧中。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長,趙爾忱一邊繼續梳理線索,尋找那箇中間人,一邊密切關注著漕司和高紋的動向。
高紋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變得更加謹慎,甚至稱病了,表示這幾日謝絕見客。
趙爾忱纔不慣著他,這種關鍵時刻生什麼病,帶著人把他從被窩裡揪起來,讓他配合自己查案。
她瞅著高紋那臉色,要吃了自己似的,但她滿不在乎地繼續查案。
第十日,官道信使該到的日子,京城毫無音訊。
第十一日,小路信使也該有訊息傳回,依然寂靜。
第十二日午後,趙爾忱正在江寧驛館裡與宋時釗分析一份薛家的賬目殘片,驛館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喧嘩。
“大人!大人!”麵色慘白的林勇踉蹌著衝進房門,他左臂用撕碎的衣襟胡亂包紮著,血跡已被雨水浸透暈開,身上還有多處刀傷。
“怎麼回事?”趙爾忱霍然站起。
“我們遭了埋伏。”林勇喘息著,聲音嘶啞,但條理還算清晰地急促說道:“不是山匪,是訓練有素的殺手。足有二三十人,黑衣蒙麵,配合默契。兄弟們拚死力戰,才護著我殺出重圍,好在密冊被我們毀掉了。”
幾乎同時,杜範卿也派心腹急報:走小路的一名信使,屍體在江寧西郊一處荒嶺被髮現,一刀致命,身上所有物品被搜掠一空。
至於,密冊不知是毀了還是被搶走了。
至於其他四方信使,至今還冇有下落。
“京城那邊有訊息冇有?”趙爾忱問道。
宋時釗麵色凝重地搖頭:“我這邊也未收到任何音訊,就怕對方打定了主意要將我們困死在江南。”
這時,驛館外又有馬蹄聲疾至,一名信差滾鞍下馬就衝了進來:“京城急報,呈趙禦史。”
趙爾忱劈手奪過,驗看火漆封印無誤,是程文垣發出的密信,她拆開抽出信箋,隻看了幾行,臉色變幻莫測。
信是程問垣親筆:“安王三日前於早朝發難,以‘巡漕禦史趙爾忱查案逾月,靡費糧餉,勞而無功,江南怨聲載道,漕運遲滯恐誤京畿’為由,聯名三位禦史和給事中上本彈劾,請旨即刻召回,另派老成持重官員接替,聲勢頗大。”
“然,寧王、嘉王兩位殿下當廷出言反駁。寧王言:‘漕案複雜,非一日可明。趙爾忱年輕敢為,正需曆練,豈可因一時未破而輕易更迭,挫傷銳氣?’嘉王亦附議,稱‘當以查清真相為重,不宜臨陣換將,徒增混亂’。二王力保之下,彈劾暫被擱置。安王豈會乾休?恐有後招,望你務必加快,速獲鐵證。”
趙爾忱很難形容自己的心情,萬萬冇想到,這查個鹽和糧,他們謝家人自己就打成一團了。
寧王和嘉王正是承平帝在位時的大皇子和三皇子,這二人自永泰帝登基後,就對謝遲望頗為不服,對安王更是恨之入骨。
在他倆看來,他倆纔是老七的親兄弟,謝遲望需要對手,那也該是他們兄弟倆纔對,安王那老東西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