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侯府的宴席至中段,氣氛正酣,水榭旁的曲水流觴處,酒杯停在了一位年輕翰林麵前,他正準備即興賦詩,周圍賓客的注意力皆在他身上。
這時,管家步履匆匆地穿過迴廊,來到趙爾忱身邊,低聲稟報了幾句。
趙爾忱麵上笑意淡了兩分,但很快恢複如常,歉然對著楊太傅等人拱手:“諸位大人,恕晚輩失陪片刻,來了兩位長輩需晚輩親去接待。”
楊太傅見管家來得匆忙,又聽趙爾忱此言,隻微微頷首道:“無妨,你自去忙。”
趙爾忱離席,快步走向二門處,見到趙朱攙扶著孫氏站在那裡,一兩年不見,當初精氣神還算可以的孫氏,如今是一副刻板沉鬱的頹喪模樣。
這對母子與滿府喜慶的氣氛格格不入,即使這樣,趙爾忱還是得接待他們——在這個時代背景下,尤其是趙爾忱發達了,斷親了就等於冇斷,所有人都會默認那份斷親書無效,想要和宗族徹底切割是相當困難的。
“大伯,祖母。”趙爾忱不情不願地依著禮數,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心裡盤算著回頭讓謝遲望把這對母子弄出京城去,讓趙朱外放去京城附近好了,既不用永安侯府接收孫氏這個麻煩,也不讓這對母子出現在自己麵前。
趙朱昨日還被趙爾忱不冷不熱的膈應走了,現在再登門,臉上擠出勉強的笑容:“侄兒高中榜眼,光耀趙家門楣,你祖母心中亦是欣慰,特前來向你道賀呢。”
他話語說得乾巴巴的,因為他自己就不想來,但母親非來不可,不來就尋死覓活,他被鬨煩了,隻好帶著母親再來討一回不自在了。
孫氏那雙渾濁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著趙爾忱,並未說話,但眼神中的挑剔、不甘和怨恨,這些情緒雖隱晦,但趙爾忱能感受出來,心底警惕了起來。
這對母子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賓客最多時前來,無非是算準了在這種場合,趙爾忱為了侯府的顏麵和名聲,必須妥善招待他們,說白了就是輿論bangjia唄。
趙爾忱心中厭惡,麵上卻不顯:“有勞大伯和孫祖母掛心,府中喧鬨,恐驚擾孫祖母清淨。孫兒已請了祖母在後堂相候,還請大伯與孫祖母移步,稍作歇息。”
將這兩人交由趙老夫人去應對好了,既全了禮數,也是最有效的隔絕方式,不讓他們有機會在眾多賓客麵前生出什麼事端,汙了這喜慶日子。
最重要的是,趙老夫人和孫氏同輩,壓得住她。
趙朱母子顯然也料到了此舉,孫氏嘴角扯動一下,最終還是冇說什麼,在趙朱的攙扶下,沉默地跟著引路的侍女往內院去了。
接下來的宴席,他們未曾露麵,也冇有任何作妖的舉動,趙爾忱叫小果帶著人去後堂守著,若有什麼異動,立即來報,自己依舊周旋在賓客之間。
趙夫人在內院也知曉了此事,麵上不動聲色,依舊與諸位夫人談笑,心下也暗自警惕,吩咐心腹仆婦留意後堂的動靜。
後堂內,趙老夫人和孫氏不鹹不淡地說了幾句場麵話,堂內陷入了詭異的安靜,趙老夫人悠然自得的喝茶,孫氏將茶盞放下,聽著外頭的禮樂聲。
兩人坐了一會兒,趙夫人親自來檢視動靜,孫氏冷冰冰地看著關懷婆婆的趙夫人。
於氏可真好命啊,在永安侯府享了一輩子榮華富貴,吃過最大的苦就是中年喪子了吧?可她又有個出息的孫子,中了榜眼,光耀門楣,家裡還有個孝順的兒媳。
不似自己,去嶺南吃苦受罪幾十年,好不容易回到親生兒子家,兒媳卻是專門給人添堵的,孫輩也冇一個有出息的。全家上下對她都是表麵孝順,實則多有看不上,嫌她這個罪犯婆母(祖母)丟了他們家的臉。
她感受得出來,連親生兒子都這樣,剛重逢時還算孝順,如今越來越不耐煩了,也嫌她這個生母給他丟人了,嫌她讓家裡不安寧了。
孫氏掃了一眼身旁的兒子,他已經按捺不住待在後堂,迫不及待想要出去和人交際。至於老孃在這備受冷落,他冇注意到。
冇良心的東西,也不想想,當初自己是因為誰而去乾那殺頭的勾當,孫氏握緊了茶杯,垂眸不語。
不知過了多久,宴席終散,賓客儘歡而去,趙朱母子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永安侯府。之前趙朱想來前院也被孫氏阻止了,母子倆冇掀起任何風浪。
豈料,當晚亥時剛過,永安侯府的大門被急促拍響,門房開門一看,是白日裡跟著趙朱來的那個老仆,他喊道:“快稟報侯爺,老夫人,老夫人回去後便突發急症,冇了。”
訊息傳到正在和謝遲望黏糊的趙爾忱耳中。
“回去就死了?”趙爾忱驚詫不已,白日裡孫氏雖麵色沉鬱,但絕非瀕死之態,這死訊也太突然了。
難不成是被她的風光得意給氣死的?
謝遲望攏好衣襟,皺了皺眉:“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派人去查檢視。
不過一個時辰,訊息便傳了回來:那孫氏回到自己屋裡,命人打來冰冷井水,取來冰窖的冰塊,屏退侍從後,整個人浸在冰水中,活活將自己凍死了。
“她這是用自己的命來噁心我們,逼你丁憂守製。”謝遲望聲音帶著怒意,他知道趙爾忱一路讀書過來有多麼不容易,憑什麼因為孫氏耽誤一年?
按製,孫輩為祖輩需守孝一年,在此期間,為官者需辭官歸家,閉門謝客。
這是典型的損人不利己,還是以自身性命為代價的報複。
至於嗎?
趙爾忱被噁心得不行,像生吞了一隻蒼蠅般難受,“我是需要守孝一年不假,可趙朱需守孝三年,她的親孫子也得守孝一年,她這是自損一千,傷敵八百。”
其實趙爾忱想岔了,孫氏不在乎她的親生兒孫需不需要守孝,既然他們不孝順,那就陪於氏的孫子一起滾出官場吧。孫氏在嶺南荒野求生多年,心早就比年輕時硬了一些。
憤怒歸憤怒,噁心歸噁心,禮法如山。
孫氏病故了,若趙爾忱敢無視她的離世,立即會被打上不孝的標簽,對她的仕途是毀滅性打擊。
“備車,去東街。”趙爾忱深吸一口氣,無論如何,表麵的功夫必須做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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