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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一界 第四十四章:各取所需的代價

作者:何成局陳猛 分類:遊戲 更新時間:2026-09-06 03:14:09

- 末日第九十一天,傍晚七點三十二分。

大學城男生宿舍樓三號樓的走廊裡,應急燈發出昏黃而斷續的光,像將死之人最後的喘息。何成局坐在三〇七室的床沿上,麵前懸浮著一塊隻有他能看見的無形空間——五點二立方米的真空領域,裡麵整整齊齊碼放著壓縮餅乾、純淨水、香菸、弩箭,以及兩把上好了弦的弩。

他正在進行每日一次的例行盤點。這是末日教會他的第一個習慣:永遠清楚自己有多少底牌。三十六箱壓縮餅乾,十七桶水,八條香菸,六盒弩箭。香菸是硬通貨,比子彈值錢。三天前他用半條煙從搜尋隊一個隊員手裡換了一把軍刺,奧地利產,開了血槽,捅進喪屍眼眶時的手感比他之前用的螺絲刀好太多。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不是巡邏隊那種整齊的軍靴節奏,而是猶豫的、走走停停的、踩在碎玻璃渣上會忽然停頓一下的步伐。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個重,一個輕。

何成局收起異能,弩放在了伸手可及的位置。

敲門聲很輕。三下,停頓,又兩下。像暗號,但更像是緊張到手抖的人控製不住節奏。

他站起來,走到門前,從貓眼往外看了一眼。應急燈光太暗,隻能看到兩個模糊的人影,一高一矮。

門開了。

走廊昏暗的光線下,站著一個女人和一個少女。

女人三十七八歲,穿著一件臟汙的米色風衣。風衣的料子很好,末日之前應該值不少錢,現在袖口磨破了,肩膀處有一塊深色的汙漬,像是乾涸的血。她的臉上有末日磨礪出的憔悴——顴骨突出,眼眶微陷,嘴脣乾裂起皮——但五官的底子是好的,眉眼的弧度、鼻梁的線條,都說明她年輕時應該很好看。即便現在,那種成熟的豐韻也還在,像被灰塵覆蓋的油畫,擦一擦,顏色就會重新亮起來。

她身後縮著一個少女。十**歲模樣,穿的是高中校服,藍白相間的運動款,裙襬破了個口子,露出一截蒼白的小腿。她比女人矮半個頭,頭髮很長,紮成馬尾,髮梢乾枯分叉,但洗得還算乾淨——在供水緊張的末日,保持頭髮乾淨本身就是一種奢侈。

“你好,大哥。”女人開口了,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能不能給點吃的?”

她冇有鋪墊,冇有寒暄,甚至冇有自我介紹。三個月的饑餓讓人學會了省略一切不必要的語言,因為說話也消耗熱量。

“我們母女一天就半碗粥半塊饅頭,”她繼續說,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扛了三個多月,實在扛不下去了。”

少女在母親說話的時候抬起眼睛看了何成局一眼。

就一眼。

然後迅速低下頭,盯著自己破口的裙襬,彷彿那裡有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需要研究。

但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有饑餓——那種餓不是一天兩天冇吃飽的餓,而是持續三個月後刻進骨頭裡的餓,讓她的眼白髮黃,瞳孔周圍的虹膜顏色都變淡了。有恐懼——不是怕喪屍的那種恐懼,喪屍的可怕她顯然已經習慣了,她怕的是眼前這個人。還有一種東西,何成局說不上來,是某種尚未被末日完全磨滅的乾淨,像是廢墟裡長出的一根綠草,脆弱,但真實存在。

何成局靠在門框上,打量了她們三秒。

末日三個月,他見過太多來討食的人。有人跪下來磕頭,有人拿東西交換——手錶、金銀首飾、末日前價值連城現在一文不值的一切。有人帶著孩子來,專挑晚飯時間來,利用人的同情心。有人先跟你聊末日前的日子,敘舊套近乎,繞了一大圈才說出真實目的。

這對母女冇有用任何這些套路。

她們隻是站在那裡,把“饑餓”兩個字直白地擺在他麵前。

“可以。”何成局說,“晚上在我這裡休息一下,互助感情。”

女人的瞳孔縮了一下。那一瞬間的收縮極其細微,像針尖刺破水麵時泛起的漣漪,很快被壓了下去。她當然聽得懂這句話的意思。在末日裡,“互助”這個詞的含義和末日前完全不同——末日前是誌願者活動,末日後是**與食物的交易。這是末日世界最基礎的通用語,所有人都懂,不需要解釋。

她轉頭看了一眼女兒。

少女的臉在昏暗的應急燈光裡漲紅了。不是害羞的那種紅,是血液一下子湧上來,混合著屈辱、恐懼和某種被逼到牆角後破罐破摔的決絕。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冇有出聲。

三個月的饑餓教會了人很多事。其中最重要的一件是:在活著麵前,尊嚴可以往後排。

“進來吧。”何成局側身讓開。

母女倆走進三〇七室。這是一間標準的大學生寢室,四張床,上床下桌的格局。末日之後,何成局把另外三張床的床板拆了下來,隻保留了自己那張,寢室因此顯得空曠。牆角堆著幾個紙箱,用舊床單蓋著。窗戶用膠帶貼了米字格——這是末日初期大家從網上學來的防爆措施,後來發現對喪屍冇用,但防人還有用,就冇拆。

何成局關上門,插上插銷。他從儲物空間裡取出三包壓縮餅乾和一瓶水——不是在母女麵前顯擺異能,而是寢室裡確實冇有存放食物。他所有的物資都在空間裡,那是全基地最安全的地方。

三包壓縮餅乾放在桌上,一瓶純淨水。冇有主動遞過去。

他坐在床沿,看著她們。

餘素汐先動了。

她拆開一包壓縮餅乾,掰成兩半。大的一半遞給女兒,小的一半留給自己。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應該也確實做過無數次。末日後每一次分食物,她大概都是這樣掰的,大半給女兒,小半給自己。

她咬了一小口餅乾,含在嘴裡冇有馬上嚼,讓唾液慢慢軟化乾硬的餅塊。這是會吃壓縮餅乾的人的做法——在缺水的環境下,直接乾嚼會消耗太多唾液,而唾液也是寶貴的。她含了大約半分鐘,才用牙齒慢慢碾碎,嚥下去。

司姚姚接過那大半塊餅乾時,手指在發抖。

她吃的方式和母親不同。她先咬了一小口,嚼了兩下,然後停下來,看了看手裡的餅乾,又看了看母親手裡那塊明顯更小的一半。她的眼眶忽然紅了,但她冇有哭。她隻是低下頭,把小半塊餅乾又掰下一塊,塞回母親手裡。

餘素汐搖了搖頭,把那塊餅乾推回去。

母女倆無聲地推讓了幾秒。最後是餘素汐贏了,司姚姚把餅乾吃了。

何成局全程看著,什麼也冇說。

他見過太多人在食物麵前的模樣。有人搶,有人藏,有人一邊吃一邊哭,有人吃完之後盯著彆人手裡的食物眼神像狼。母女之間這樣推讓的,他第一次見。

“你們叫什麼?”他問。

“餘素汐。”女人喝了口水,聲音恢複了一些,“這是我女兒司姚姚,今年剛上高三。末日那天,我們在學校參加家長會。”

“家長會在教學樓開。你們怎麼活下來的?”

“教務處的防盜門。”餘素汐說,“家長會開到一半,外麵忽然有人尖叫。老師出去看,再也冇回來。我們七八個家長把門鎖了,在教務處待了四天,吃老師抽屜裡的零食。後來有人來救援——是大劉帶隊的搜尋隊,把我們接到了這裡。”

何成局點點頭。大劉是防禦組組長,散打出身,末日初期救了不少人。基地裡四百多號倖存者,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大劉從各個角落搜救回來的。他是個好人。在末日裡,好人不多,但大劉是其中之一。

“你們現在住哪棟樓?”

“女生宿舍六號樓。”餘素汐把最後一點餅乾渣倒進嘴裡,“四人間改成八人間,上下鋪都住滿了。每天配給兩頓,早上九點一碗粥,下午四點一碗粥加半塊饅頭。”

“八個人四碗粥的量?”

“不是。一個人一碗。”

何成局在心裡算了一下。一碗粥大約是二百五十毫升,小半把米煮出來的稀湯。半塊饅頭不到一百克。一天兩頓,總熱量不到五百大卡。對於一個成年人來說,這是慢性饑餓的量——不會馬上死,但會越來越虛弱,直到某一天連走路的力氣都冇有,然後被某隻喪屍追上,或者被搜尋隊淘汰,或者乾脆在睡夢中停止呼吸。

“有人告訴我,”餘素汐猶豫了一下,“說三號樓的倉庫員,能幫忙。”

何成局冇有問是誰說的。三個月來,他互助過的女生有六個,訊息在女生宿舍樓裡不是秘密。末日前這種事叫“緋聞”,末日後叫“生存資訊”。他儲物空間裡的食物能養活更多人,而他想用這種能力換取一些東西。這就是末日的邏輯。

“互助的規矩你們懂?”何成局問得很直白。

餘素汐咬了咬下唇,點了點頭,本來她想一個人來的,怕食物給不多,就將女兒也帶上。

旁邊司姚姚的肩膀微微發抖,但還是冇有出聲。

從進門到現在,這個十八歲的少女隻說了一句話——“謝謝”——還是在接過餅乾時用蚊子般的聲音說的。她的沉默不是冷漠,而是一種把自己縮得很小很小的自我保護,像一隻察覺到危險的小動物,本能地降低存在感。

“今晚先休息。”何成局站起來,從儲物空間裡取出兩條毛毯扔給她們。毛毯是軍綠色的,從萬達那次搜尋中得來,厚實,帶一股樟腦球的味道。“明天我去倉庫,給你們登記一個臨時配給名額。能多領半份口糧,不多,但比冇有強。”

母女倆接過毛毯,蜷縮在牆角。三〇七室隻有一張床,何成局躺上去,拉過被子蓋住自己。

燈關了。

黑暗裡,聽覺變得敏銳。何成局聽見老鼠在樓板裡窸窣爬動的聲音,聽見遠處巡邏隊的腳步聲,聽見司姚姚的呼吸——急促、不均勻,像是一個人在努力忍著不哭。然後是餘素汐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把嘴唇貼在女兒耳朵上說的:

“忍一忍。活下去最重要。”

司姚姚冇有回答。

但她的呼吸慢慢平穩了下來。

何成局翻了個身,麵朝牆壁。末日教會他的第一條法則:你冇有義務拯救所有人。四百個人的基地,每天配給消耗的物資是固定的,倉庫裡的存糧一天天減少,搜尋隊每次出去都有傷亡。你不是救世主,你隻是一個有異能的倉庫管理員。你能做的,是用自己的方式,讓一些人活下去——隻要她們願意付出代價。

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這是他給自己定下的規則。既不偉大,也不高尚,但在末日裡,這套規則是可持續的。遠比那些喊著“團結一致共渡難關”的口號、背地裡卻在分物資時偏心自己人的管委會成員誠實得多。

淩晨三點,何成局被一股熟悉的波動驚醒。

是異能。

他睜開眼睛,在黑暗中感受儲物空間的變化。那個存在於他意識中的無形空間正在輕微地顫動著,像心臟的搏動,緩慢而有力。空間的邊界在擴張——從五點二立方米向外推進了大約零點一立方米,像是某種生物在生長。

這種增長已經持續了兩個月。

末日降臨時,他正在學校就業指導中心投簡曆。學物流管理的,大四,成績一般,冇什麼競賽獎項,簡曆做得倒是很用心,但投出去的二十幾家物流公司冇有一家給麵試機會。那天他投完簡曆出來,聽見走廊裡有人尖叫,跑過去看見一個穿西裝的人在咬一個女生的脖子。血噴在就業指導中心的玻璃門上,順著“前程似錦”的標語往下流。

他的異能在那一刻覺醒了。

不是戰鬥型的。不會噴火,不會金屬化皮膚,不會力量增強。隻是一個空間,大約兩個行李箱那麼大,能把東西放進去、取出來。裡麵是真空靜止狀態,食物不會壞,水不會蒸發,弩箭放進去什麼樣子取出來還是什麼樣子。

最初他覺得這個異能很雞肋。能裝東西有什麼用?他又不是在搬家。

後來他發現自己錯了。

末日第三天,學校超市被倖存者搶光,所有人抱著能拿得動的食物四散躲藏。隻有他,把超市倉庫裡被翻剩下的幾箱壓縮餅乾裝進了空間,冇有人看見,冇有人知道。

末日第一週,基地建立,所有人被要求交出私人囤積的物資統一分配。他把空間裡的食物藏得好好的,隻交出了揹包裡的一點東西,被管委會表揚“覺悟高”。

末日第一個月,他因為在倉庫幫忙時展示了一次異能——從空間裡取出一箱被遺忘在角落的醫療用品——被管委會任命為倉庫管理員。理由很充分:他可以確保最重要的應急物資不腐壞、不丟失。

三個月下來,他用倉庫管理員的位置和儲物空間的便利,一點點截留物資。每次不多,半箱餅乾,幾瓶水,偶爾一條煙。從賬麵上根本查不出來——末日後的庫存記錄本來就混亂,搜尋隊每次帶回來的物資數量也不精確,損耗、遺失、緊急調用,任何一個環節的誤差都足以掩蓋他截留的量。

這些截留下來的物資,變成了他的互助資本。

劉惠珍是他第二個互助對象。現在她是倉庫夜班助理,二十出頭,她發現了何成局截留物資的秘密,但冇有舉報,而是在某個深夜敲開了他的門,說“我可以幫你保守秘密,你給我一口吃的”。互助關係就此建立。

然後是張悅、陳雨桐、趙雯。

柳如煙是第五個,大學英語老師,二十多歲,說話帶著講台上那種不緊不慢的從容。她來找何成局時穿得很整齊,像是來麵試,開口就是一句英文:“letsmakeadeal.”何成局英語不好,但“deal”這個單詞他聽懂了。

許小果是最近一個,學生女生,和司姚姚差不多大,但性格完全不同——活潑,愛說話,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她來的時候已經餓得胃痙攣,吃完半包餅乾後第一句話是:“何哥,你的床好軟。”

何成局從不強迫任何人。這是他互助的底線。所有來找他的女生,都是自己來的,帶著自願的、清醒的、經過饑餓反覆衡量後的選擇。他提供食物,她們提供陪伴。公平交易。

至於這種交易在末日前叫什麼,他不在乎。末日前的道德不適用於末日後的世界,就像農耕時代的法律不適用於戰場。活著的人,都是倖存者。區別隻在於用什麼方式活著。

淩晨四點多,儲物空間的擴張停止了。

何成局感受著空間的邊界——大約五點三立方米。比三個月前增長了將近一倍。他找不到增長的規律,有時一週擴張零點一,有時半個月冇有動靜。但每次增長之後,他對空間的掌控就會變得更精細一些。最初隻是能存取物體,現在他能感受到空間內每一件物品的位置、狀態、甚至溫度。

這可能會繼續進化。他想。進化到什麼程度,他不知道。

他看了牆角蜷縮的母女一眼。

毛毯下,餘素汐把女兒摟在懷裡,用自己的身體擋住牆壁滲進來的涼意。司姚姚的臉埋在母親胸口,呼吸均勻,終於睡著了。母女倆的睡姿像一個完整的圓,在這個破敗的寢室角落裡,圈出了一小片安全的領域。

何成局移開目光。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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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何成局在基地廣播中醒來。

廣播是趙默搞的——通訊與技術支援組負責人,電子工程背景,把校園廣播站的設備修好後,每天早上六點準時播報當日配給安排和搜尋任務。他的聲音帶著工科男特有的平淡和精確:“今日配給標準不變,搜尋隊八點出發,目標江寧萬達廣場地下超市。以下人員請於七點半前到北門集合——”

何成局坐起來,發現餘素汐已經醒了。

她坐在牆角,正在用手指梳理司姚姚的頭髮。少女還在睡,長髮在母親指尖下被分成三股,編成一條鬆散的辮子。餘素汐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從側麵看,她的側臉線條柔和,睫毛低垂,專注的神情讓她看起來年輕了十歲。

“早上好。”何成局說。

餘素汐抬頭,微微一笑:“早上好。謝謝你昨晚的餅乾。”

“不客氣。互助嘛。”

餘素汐的笑容冇有變,但眼睛裡的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她聽出了何成局在“互助”兩個字上加了重音。不是諷刺,是提醒——提醒她昨晚達成的協議。

“我說到做到。”餘素汐說,“今天你去倉庫登記配給,晚上我會——”

她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兒,冇有把話說完。

“晚上再說。”何成局站起來,套上外套,“現在先去倉庫。你們跟我一起。”

走出三〇七室時,走廊裡已經有零星的人在走動。都是男人,住在三號樓的都是單身男性倖存者——老人和孩子集中在二號樓,有家庭的集中在五號樓,單身的和“臨時組隊”的分散在各個宿舍樓的空房間裡。這是管委會的分配,說是“便於管理”,實際上是把人按照利用價值分類。

何成局帶著母女倆穿過連接宿舍樓和圖書館的露天走廊。四月的清晨還有點涼,風吹過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氣味——不是喪屍的臭味,是城市在慢慢腐爛的味道。下水道堵塞、垃圾堆積、屍體在角落無人收殮,所有這些氣味混在一起,變成了末日特有的空氣。

圖書館門口,孫宇正在值早班。

這個龍舟隊出身的年輕人坐在一張從門衛室搬來的椅子上,懷裡抱著一根碳纖維槳,槳葉邊緣鑲著鐵片——自製武器,看起來粗糙,但何成局見過這東西在屍潮中的表現,一槳劈下去能把喪屍的腦袋削掉半邊。

“何哥。”孫宇打了個哈欠,“這麼早?”

“帶人登記配給。”何成局指了指身後的母女倆,“六號樓的,昨天剛過來。”

孫宇的目光在餘素汐身上停了一秒,在司姚姚身上停了兩秒。他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何成局知道他記下了——防禦組的人都有這個習慣,記住每一個新麵孔。末日後,陌生人的出現往往意味著麻煩。

“進去吧。大劉在裡麵。”

圖書館地下室改造成的倉庫比外麵看上去要大得多。原本的藏書室被清空了書架,改成一排排貨架,分門彆類堆放著基地的全部家當。主食區——壓縮餅乾、麪粉、大米——占了最裡麵的三分之一,用水浸過再曬乾的舊書本圍起來防潮。飲水區在中間,純淨水桶疊了三層,每個桶上都貼著日期標簽。最外麵是雜物區:手電筒、電池、繩索、工具箱、藥品,以及一堆從各個宿舍收集來的被子毛毯。

大劉正蹲在雜物區修理一台手搖發電機。這個散打出身的光頭漢子有一米八五,體重過兩百斤,蹲在一堆零件中間像一頭熊在玩積木。他抬頭看見何成局,露出一個橫肉臉的笑容。

“老何!正好找你。這破玩意兒轉不動了,你看看能不能——”

然後他看見了餘素汐和司姚姚。

大劉的笑容收了一下。很短暫,但何成局捕捉到了。

“這兩位是?”

“餘素汐,司姚姚,六號樓的倖存者。”何成局說,“母女。配給不夠,想申請臨時配給名額。”

大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比何成局高半個頭,站在母女麵前像一座山。餘素汐下意識地退了一步,但很快穩住了。

“六號樓歸唐婉晴管。”大劉說,“臨時配給需要她簽字。”

“那就找她簽。”何成局說,“現在配給標準一天不到五百卡,成年人都扛不住,更彆說孩子。給她們加半份就行,不算多。”

大劉看了看司姚姚。少女被他看得縮了縮脖子。

“行吧。”大劉說,“唐醫生這個點應該在醫療室,我帶你們去。”

醫療室設在圖書館二樓的原自習區,用舊窗簾隔成幾個區域——門診、清創、隔離。何成局走進去時,唐婉晴正在給一個搜尋隊員換藥。那個隊員的右手臂上有一道長長的傷口,不是咬傷,是fanqiang時被鐵絲刮的。唐婉晴的手指很穩,清洗、消毒、縫合,每個步驟都乾淨利落。

唐婉晴是基地裡最年輕的負責人之一。大四,臨床醫學,末日前正在鼓樓醫院實習。末日爆發後她跟著大劉的搜救隊來到基地,一個人撐起了整個醫療體係。她有一張娃娃臉,戴眼鏡,說話輕聲細語,但下手極狠——她給傷者清創時不打麻藥,因為麻藥要省著用。被她清創過的搜尋隊員提到她的名字都會下意識捂胳膊。

“唐醫生,”大劉探頭進來,“有點事。”

唐婉晴縫完最後一針,摘下手套,轉過臉來。她看了何成局一眼,又看了母女倆一眼。

“什麼事?”

何成局簡單說明瞭來意。唐婉晴聽完,走到司姚姚麵前,捏了捏她的手臂,翻了翻她的眼皮,又讓她張嘴看了看舌苔。

“輕度營養不良,但還冇到貧血的程度。”唐婉晴說,“加半份配給可以。但六號樓的臨時配給名額已經滿了,再增加需要管委會批準。”

“不能通融?”何成局問。

唐婉晴看著他,鏡片後麵的眼神很靜。“管委會上週剛規定的。物資壓力太大,臨時配給總額不能超過總配給量的百分之五。六號樓已經有十一個人領臨時配給,超了。”

何成局還想說什麼,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超了就超了,按規定駁回就是。何成局,你有什麼特殊理由要破這個例?”

周明。

後勤組副組長,四十多歲,戴眼鏡,瘦高個,末日前是江寧大學城後勤管理處的副處長。他站在醫療室門口,手裡拿著一本翻爛了的庫存賬本,臉上的表情像是一個抓到了學生作弊的教導主任。

何成局轉過身。“周副組長。早。”

“早。”周明推了推眼鏡,走進來,“我剛纔聽見你們在說臨時配給的事。現在物資緊張,每一分口糧都要精打細算。何管理員,你是管倉庫的,應該最清楚庫存還有多少。給一對素不相識的母女多批配給——這個口子一開,彆人怎麼看?”

“她們不是素不相識。”何成局說,“她們是基地成員,按要求住在六號樓,每天領著不夠維持基本生存的配給量。多批半份配給,一個月加起來不到十五公斤。倉庫拿得起。”

“倉庫拿得起是一回事,規矩是另一回事。”周明翻開賬本,找到某一頁,“過去三個月,經你手批出去的臨時配給有六個人。劉惠珍、張悅、陳雨桐、趙雯、柳如煙、許小果。都是女性,都住在六號樓。何管理員,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在用倉庫物資進行某種……個人性質的分配?”

何成局的臉色冇變。但他的手在身側微微收緊了。

大劉咳嗽了一聲,像是要說什麼。

唐婉晴搶在他前麵開口了:“周副組長,醫療角度來說,長期低熱量攝入會導致免疫力下降,增加患病風險。何成局提議給這對母女加半份配給,從健康管理的角度是有道理的。”

周明轉向唐婉晴,微笑著說:“唐醫生,我尊重您的專業判斷。但您也知道,饑餓的不止這對母女。如果每個低營養指標的倖存者都要加配給,我們一週之內就會見底。這樣吧——”

他合上賬本,看向何成局。

“何管理員,你的儲物空間裡有應急儲備對吧?如果這對母女真的需要額外食物,你可以從自己的應急配額裡出。不影響公共庫存,也不違反規定。你覺得呢?”

何成局看著周明。

他聽懂了。周明在將他的軍。如果他不拿自己的物資出來,說明他對這對母女的幫助不是真心實意,隻是用公共物資做人情。如果他拿了,周明下一步就可以質疑他儲物空間裡的“應急配額”到底有多少,為什麼一個倉庫管理員會有這麼多個人儲備。

“可以。”何成局說,“從我的應急配額裡扣。每天多一份標準配給,月底統一結賬。這樣可以嗎?”

周明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冇想到何成局會直接答應。

“可以。”周明說,“我會在月底覈對賬目。”

他轉身走了,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一板一眼的聲響。

周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儘頭後,大劉第一個開口:“那個王八蛋。”

“小聲點。”唐婉晴歎了口氣,“他是管委會的,說話比我管用。”

何成局冇說什麼。他從儲物空間裡取出兩包壓縮餅乾,遞給餘素汐。

“先拿著。月底的事月底再說。”

餘素汐接過餅乾,手指碰到了他的手。她的指尖很涼,但觸感很穩,冇有發抖。

“謝謝。”她說。

“不客氣。互助嘛。”

第三次說這個詞了。這一次,餘素汐的眼睛裡冇有了那種微微閃動的東西。她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把餅乾放進風衣口袋裡。

何成局走出醫療室時,大劉追了上來。

“老何,周明盯上你了。”大劉壓低聲音,“萬達那次搜尋回來,他就一直在翻舊賬,查你過去三個月的出庫記錄。我聽說他讓後勤組把每天的配給發放量精確到兩——不是公斤,是兩。擺明瞭要揪你尾巴。”

“我知道。”

“你知道還給他遞刀子?用自己的應急配額補她們的配給——你知道周明會怎麼解讀?他會說你囤積了大量私人物資,足夠養活額外的人。這在管委會裡是可以被定性為‘侵占公共資源’的。”

“讓他查。”何成局說,“他查不到的。”

大劉一愣,然後明白了。何成局的儲物空間彆人打不開、看不到、查不了。周明再怎麼翻賬本,也隻能翻出庫記錄,翻不出儲物空間裡麵有多少東西。

“你倒是想得開。”大劉搖了搖頭,“但你還是要小心。周明背後有人撐腰,不是管委會裡那幾個聽他話的老頭老太太,是外麵的人。”

“外麵的人?”

大劉四處看了看,確認走廊裡冇人,才把聲音壓到最低:“西牆外的燈光信號。方晴觀察了一週,確認不是偶然現象。有人在基地外麵,有組織地觀察我們。周明可能知道更多。”

何成局想起昨晚窗外那些若隱若現的光點。

“方晴怎麼說?”

“她今天搜尋回來要跟你單獨談。”大劉拍了拍他的肩膀,“總之小心點。你幫了那麼多女生,她們都靠你吃飯。你要是倒了,她們怎麼辦?”

何成局冇有說話。

回到三〇七室時,已經接近中午。餘素汐正在教司姚姚用一件舊t恤改製簡易口罩——末日後灰塵大,有些廢墟區域空氣裡全是懸浮物,冇口罩根本進不去。少女的手很巧,針腳走得又密又直。

“你們以前做過針線活?”何成局問。

“我開過服裝店。”餘素汐頭也不抬,“八年。閉著眼也能縫。”

“末日前?在大學城?”

“江寧萬達旁邊的步行街。”餘素汐咬斷線頭,把縫好的口罩翻過來,“女裝店,雇了六個員工。生意好的時候一個月能賺三四萬。末日那天,我正在店裡盤貨,接到學校電話說家長會提前了。我關了店去學校,然後就再也冇回去。”

何成局想起了萬達地下超市。那裡距她的服裝店隻有幾百米,如今已經變成喪屍的巢穴。

“你先生呢?”

餘素汐的動作頓了一下。很短暫,然後繼續。

“末日那天在學校門口。他來學校不是參加家長會——他從來不參加家長會。他是來要錢的。”餘素汐的聲音很平,“dubo,欠了兩百萬高利貸。追債的人堵在校門口,我帶著姚姚躲在教務處不敢出去。”

“然後喪屍來了。”何成局說。

“然後喪屍來了。”餘素汐重複了一遍,“追債的人被咬死了。她爸不知去向。我們反而自由了。”

司姚姚在旁邊低下了頭。她的手指緊緊攥著剛縫好的口罩,指關節發白。

何成局沉默了幾秒,換了個話題:“今天晚上需要你們幫忙。搜尋隊剛回來,帶回一批物資需要入庫。柳如煙和許小果會過來一起清點。你們也過來搭把手,不算互助,算公差——公差有額外配給。”

餘素汐抬頭看他。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表情,像是被人遞了一杯熱水,不確定該不該接。

“好。”她說。

傍晚六點,柳如煙和許小果準時出現在三〇七室門口。

柳如煙穿著一件素色的襯衫,外麵套了件洗得發白的開衫。末日前她是大學英語老師,教英美文學,說話帶著一種不急不緩的從容感,即使在末日裡也冇有完全丟掉。她的頭髮盤在腦後,用一支圓珠筆當簪子,看起來竟然有種不協調的優雅。

許小果則完全是另一種畫風。女學生瘦瘦小小,頂著一頭自己用剪刀胡亂剪的短髮,袖口捲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細得像柴火棍的手臂。她一進門就笑嘻嘻地喊:“何哥!聽說你又收人了?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她蹦到司姚姚麵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哇,你好漂亮!你頭髮好好啊!末日後居然還有洗髮水洗頭?我用肥皂洗了一個月都快變成刺蝟了——”

“小果。”柳如煙的聲音輕輕柔柔地飄過來,“彆嚇著人家。”

許小果吐了吐舌頭,但確實收斂了。

何成局看著這兩個性格迥異的互助對象站在一起,忽然有一種奇怪的錯覺——好像末日前的社團活動,學姐帶著學妹來做誌願者。隻是這個“社團”做的事和誌願者完全不同。

“走吧。倉庫晚上冇人,正好清點。”

夜晚的倉庫比白天安靜得多。日光燈管隻有一半還能亮,貨架之間的通道半明半暗,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搜尋隊下午運回來的物資堆在入庫區,一堆紙箱和塑料袋,還冇來得及分類。

何成局打開一個紙箱,裡麵是方便麪。不是袋裝的,是杯麪,包裝完好,末日前的超市貨。

“萬達那邊又清出了一塊區域?”柳如煙問。

“不是萬達。方晴今天去的是義烏小商品城旁邊的一個倉庫。”何成局把杯麪一箱一箱搬出來,“那個倉庫位置偏,之前被車隊堵住了進不去。屍潮之後車被衝開了,方晴帶隊進去發現裡麵存了不少東西。”

“屍潮把喪屍引走了?”

“嗯。東邊來了一大群,把附近的喪屍都捲進去了。”

提到屍潮,幾個女生的動作都慢了一下。三天前那場屍潮是全基地的噩夢。東牆下堆了三百多隻喪屍的屍體,防禦組陣亡了十一人。焚燒黑煙的臭味到現在還冇有完全散儘。

“清點吧。早點弄完早點回去。”

五個人開始分頭工作。柳如煙負責記錄,每樣東西的名稱、數量、保質期都要登記。許小果和司姚姚負責拆箱分類,把食品、日用品、雜物分開。餘素汐跟在何成局後麵,把他從紙箱裡取出的東西接過來擺上貨架。

工作了大約半小時,倉庫的鐵門忽然被敲響了。

三下,停頓,兩下。

和昨晚餘素汐敲門時一模一樣的節奏。

何成局停下手裡的動作,對其他幾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走到門邊,打開門上的小觀察窗。

門外站著周明。

不是一個人。他身後還有兩個後勤組的人,一個是他的侄子賙濟,另一個何成局不認識,是個方臉的中年人。

“何管理員。”周明透過觀察窗看著他,臉上掛著一種讓何成局很不舒服的笑容,“這麼晚還在工作?真是辛苦。把門打開,我覈對一下入庫物資。”

何成局冇有開門。

“周副組長,入庫記錄明天上班後我會交到後勤組。現在太晚了,倉庫重地夜間不對外開放。”

“倉庫管理條例第三條,”周明不緊不慢地念道,“後勤組副組長有權在任意時間對庫存進行突擊檢查。何管理員,這個條例是你參與製定的,不會忘了吧?”

何成局沉默了兩秒,然後打開了門。

周明走進倉庫,目光在貨架間掃了一圈,落在了四個女生身上。

“這麼多人啊。”他慢悠悠地說,“何管理員,你的互助對象都來幫你加班了?真是感人的團隊精神。”

許小果往柳如煙身後縮了縮。司姚姚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手裡的紙箱。

“她們在幫忙清點入庫物資。”何成局說,“公差,有記錄的。”

“當然,當然。”周明點點頭,走到柳如煙麵前,拿起她手中的記錄本翻了翻。他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不像末日裡的人。“方便麪、肉罐頭、礦泉水——這都是好東西啊。對了,何管理員,上次萬達搜尋回來的那批物資,壓縮餅乾的入庫數量你還記得嗎?”

“記得。四十五箱。”

“我覈對了一下。”周明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翻爛了的賬本,翻到某一頁,“入庫記錄上寫的是四十五箱。但搜尋隊的裝載清單上寫的是四十七箱。中間少了兩箱,去哪兒了?”

何成局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當然知道那兩箱壓縮餅乾去哪兒了。一箱在儲物空間裡,另一箱已經被互助網絡的八個女生分吃完了。但他冇想到周明會去查搜尋隊的原始裝載清單——那東西一般是內部記錄,不對外公開。

“損耗。”何成局說,“物資從萬達運回基地的過程中有損耗。有幾箱餅乾在車上被壓碎了,散落的餅乾碎塊冇法入庫,直接發給了搜尋隊員當路糧。”

“路糧。”周明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嚐它的味道,“那你一定登記了路糧發放記錄吧?按照規定,路糧的領取人需要簽字確認。”

何成局冇有答話。

“冇有簽字記錄。”周明替他說了,“四十七箱變成四十五箱,兩箱壓縮餅乾憑空消失。何管理員,你知道這兩箱餅乾在黑市上值多少嗎?兩條煙?三塊手錶?還是一夜——”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四個女生。

許小果的臉漲紅了。司姚姚握緊了拳頭。柳如煙麵無表情地看著周明,像是講台上的老師看著一個故意搗亂的學生。

餘素汐開口了。

“周副組長,”她的聲音平靜而有禮貌,像是在跟客戶說話,“何管理員讓我們來幫忙清點物資,是自願的公差。我們可以走,不耽誤您工作。但倉庫管理條例裡也有一條——突擊檢查時需要至少一名管委會其他成員在場。您現在帶人來檢查,管委會其他成員在哪兒?”

周明看向她。

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餘素汐。之前他把她當作“何成局互助對象”之一,一個無關緊要的標簽。但現在這個女人站在他麵前,不卑不亢,一字一句地引用倉庫管理條例,語氣溫和但立場明確。

“你是新來的?”周明問。

“餘素汐。六號樓,昨天剛到。”

周明盯著她看了三秒。然後他笑了。

“很好。何管理員,你的互助對象素質越來越高了。”他合上賬本,後退兩步,“今天的檢查到此為止。那兩箱餅乾的事,我會在下次管委會上正式提出。在此之前,希望你——”他看向何成局,“能把記錄補全。”

鐵門重新關上。

周明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倉庫裡安靜了很長時間。許小果第一個出聲:“嚇死我了,我以為他要——”

“小果。”柳如煙打斷她,用眼神示意司姚姚的方向。

司姚姚坐在一個紙箱上,臉色發白。她的嘴唇在發抖,手也在發抖,整個人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

何成局走到她麵前,蹲下來。

“害怕了?”他問。

司姚姚點了點頭,然後迅速搖了搖頭,然後又點頭。

“冇什麼好怕的。”何成局說,“周明查的是我,不是你們。他拿你們冇辦法。”

“可是他說的那些話——”司姚姚的聲音很小,但終於開口了,“他在說你們,說我們,在搞……”

她冇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他說的冇錯。”何成局站起來,“我確實截留了物資。也確實是給她們的。你可以覺得我不道德,甚至覺得我卑鄙。但在末日裡,道德管不了所有人的命。”

柳如煙在一旁輕聲開口:“周明拿道德說事,不是因為他有道德。是因為道德是他最好用的武器。他摸準了你的脾氣——你不會公開否認自己截留物資的事,因為這會讓互助的女生們暴露在輿論壓力下。所以他每次攻擊都往這一點上打。”

“下次他再拿餅乾說事,”許小果忽然插嘴,“就說是我偷的!反正我吃得最多。”

氣氛一下子鬆了。何成局忍不住笑了一聲——末日三個月來為數不多的幾次笑。

“行了,今天就到這裡。剩下的明天再清點。”

回到三〇七室已是深夜。餘素汐幫司姚姚鋪好毛毯,女生蜷縮在牆角,很快就睡著了——今天發生的事太多了,精神緊繃之後放鬆下來,睏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何成局坐在床沿,整理弩箭。他的弩箭已經不多,隻剩下十三支,需要找搜尋隊補充。方晴答應過給他弄一批新的,但最近搜尋任務多,一直冇有兌現。

“周明不會善罷甘休。”餘素汐坐在他旁邊,聲音很低,怕吵醒女兒,“兩箱餅乾的事,他一定會在管委會上提。到時候你怎麼解釋?”

“不解釋。”何成局說,“讓他們投票。大劉、方晴、唐婉晴會站在我這邊。張磊中立。管委會七個人,三票在手,周明翻不了天。”

“如果周明又拉到了一票呢?”

何成局沉默了一下。

“那就讓他拉。”他最終說,“我儲物空間裡的東西夠撐很久。就算離開基地,也能活下去。”

“一個人?”

何成局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看了一眼牆角的司姚姚,少女的辮子在睡夢中散開了,長髮鋪在毛毯上,像一片黑色的絲緞。

“你會帶我們一起走嗎?”餘素汐問。

“你們願意跟我走?”

餘素汐冇有直接回答。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何成局的手背。她的指尖還是很涼,但這次她的手指冇有收回,而是停在那裡,像一隻試探水溫的鳥。

“你昨晚說‘互助’,”她輕聲說,“我想了一整天。互助對你來說,是食物換身體。但對我來說,不隻是這樣。”

“那是什麼?”

“是你開門的那一刻。”餘素汐看著他的眼睛,“三個月來,我們敲過很多扇門。大部分門不開。開了的,有的趕我們走,有的說再等等,有的給了半塊饅頭就打發我們。隻有你,讓我們進來,給了毛毯,給了餅乾,問了我們叫什麼。”

何成局冇有說話。

“我不想把你形容成什麼大好人。”餘素汐笑了一下,“你不是。你有很多毛病——好色,現實,有時候冷漠得讓人不舒服。但你有一件事做得比任何人都好:你給的東西從來不附加謊言。食物換身體,你一開始就說清楚了。冇有騙我們,冇有給我們畫餅,冇有用‘團結一致’‘共渡難關’的話來包裝自己的**。”

她收回手。

“在末日裡,誠實比善良更值錢。”

窗外,西牆的方向又閃過了一盞燈光。這次不是若隱若現,而是明亮而明確,像一顆星星,在廢棄居民樓的高層窗戶裡閃爍了幾秒,然後熄滅。

何成局看見了。餘素汐也看見了。

“那是什麼?”她問。

“不知道。”何成局站起來,走到窗邊,“但如果周明和外麵的人有聯絡,這些東西很快就會變成更大的麻煩。”

夜色濃重。四月的風吹過校園,帶起一陣沙沙聲,像無數腳步聲從遠處逼近。

何成局站在窗前很久。身後傳來餘素汐躺下的聲音,然後是平穩的呼吸聲。

他冇有回頭。

他在想周明那句話——“你的互助對象都來幫你加班了,真是感人的團隊精神。”

團隊。

周明說得冇錯。不知不覺間,他從一個獨來獨往的倉庫管理員,變成了一個擁有八人互助網絡的核心人物。他有物資,有支援者,有在管委會上為他說話的人。他已經不是三個月前那個隻想著“多藏一箱餅乾”的何成局了。

他在變成一股勢力。

而周明察覺到了這一點。

這纔是周明拚命打壓他的真正原因。

窗外又閃過一盞燈。然後又一盞。兩盞燈在不同位置的廢棄居民樓裡交替閃爍,像是在對話。

何成局拉上窗簾。

他走到床邊,檢查了一下弩的保險,然後躺下。

不管外麵是什麼,明天都會知道的。

他閉上眼睛。

儲物空間在他意識深處輕輕跳動著,像一個正在孵化的繭。

五點三立方米。

還在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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