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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一界 第三十三章:倉庫的權力

作者:何成局陳猛 分類:遊戲 更新時間:2026-09-06 03:14:09

- 清晨六點半,何成局醒了。

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金線。他盯著那道光線看了幾秒鐘,然後坐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頸椎。

身邊的被窩已經空了。許小果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枕頭疊得整整齊齊,床單上的褶皺也被撫平了。隻有枕頭上殘留的幾根長髮證明她昨晚確實在這裡。

何成局伸手從床頭櫃上摸過煙盒,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在晨光裡緩緩盤旋,像某種有生命的形體。

他喜歡早晨這段獨處的時間。整個基地還在將醒未醒的邊緣,冇有廣播,冇有爭吵,冇有倖存者堵在倉庫門口等著領配給。隻有他,和這一屋子的物資。

五立方米的空間裡存著多少東西,隻有他自己清楚。罐頭、餅乾、瓶裝水、香菸、打火機、藥品、電池、幾瓶白酒、兩條未拆封的中華煙、一把備用的消防斧、兩桶汽油、一套工具箱。這些東西在末日前不值幾個錢,現在卻足以讓他在這個基地裡橫著走。

他吐出一口煙,開始盤算今天的安排。

倉庫盤點該做了,上週搜尋隊拉回來一批新物資還冇入賬。劉惠珍一個人忙不過來,得讓許小果跟著學。趙雯的事得找林曉曉談——醫療隊那邊物資調配的漏洞越來越大,是時候安插一個自己人進去了。

還有陳雨桐。

何成局彈菸灰的動作停了一瞬。

陳雨桐是醫療隊裡最漂亮的姑娘,大二護理專業,末日前是禮儀隊的,一米六八的個頭,皮膚白得像瓷器。她的問題不在於長相——末日裡漂亮姑娘不少,餓上兩週都一樣麵黃肌瘦。她的問題在於她被人盯著。

孫宇。防禦組骨乾,大劉的副手,末日前校龍舟隊的劃手,一米八五的個頭,一身腱子肉。他追陳雨桐的事整個基地都知道,每天訓練完就往醫療隊跑,送水送餅乾噓寒問暖。陳雨桐對他若即若離,不拒絕也不答應,就這麼吊著。

這是末日前大學校園裡最常見的戲碼。但在末日裡,這種戲碼讓何成局覺得礙眼。

因為他看上陳雨桐了。

不是因為愛情——末日裡談愛情太奢侈。他看上她,就像末日前在商場櫥窗裡看上一雙限量版的球鞋。喜歡,想要,就這麼簡單。

而孫宇,是他拿到這雙鞋的唯一障礙。

何成局把菸頭按滅在床頭櫃上的易拉罐裡,起身穿衣服。今天得先處理倉庫的事,陳雨桐的問題不著急,可以慢慢佈局。

他套上那件改造過的戰術背心,把消防斧掛在腰間,推門出去。

倉庫在宿舍樓一樓,原本是學校的體育器材室,末日後被改造成了物資儲備中心。三間教室打通成一個大間,靠牆碼著從校外各個超市、便利店、居民樓搜來的物資。壓縮餅乾壘成小山,礦泉水堆到天花板,各種罐頭按種類排列在鐵架上。最裡麵一個隔間是“特殊物資區”,鎖著藥品、電池、武器和幾箱菸酒——鑰匙隻有何成局和劉惠珍有。

何成局到的時候,劉惠珍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末日後第七天敲開何成局寢室門的時候,她瘦得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像一隻淋了雨的流浪貓。現在的她麵色紅潤,手臂上甚至有了些肌肉線條——倉庫的活兒不輕鬆,但吃得飽。

“早。”劉惠珍把檔案夾遞過來,“昨晚的進出記錄。防禦組孫宇領了十包餅乾,說是大劉批的。搜尋隊方晴姐那邊預支了明天的配給,十五包餅乾五瓶水,今早六點出發了。”

何成局接過檔案夾翻了翻。劉惠珍的字跡不如柳如煙工整,但勝在簡潔明瞭。每一條進出都有時間、數量、領取人、用途,分門彆類清清楚楚。她做了快兩個月的倉庫助理,業務上從未出過差錯。

“孫宇領十包?”何成局抬起眼,“誰簽的字?”

“大劉。”

“大劉的簽字權限是多少?”

劉惠珍停頓了一下:“八包。”

“那他憑什麼領十包?”

“他說防禦組昨天訓練強度大,消耗多……”

“所有人訓練強度都大。”何成局打斷她,“搜尋隊每天出城,消耗不比他們大?方晴也隻領了十五包。他大劉憑什麼多要兩包?”

劉惠珍不說話了。她知道何成局的規矩——物資分配是鐵律,誰也不許破例。孫宇多領兩包餅乾,往小了說是超支,往大了說是越權。

“下次冇有我的簽字,誰多領都不給。包括大劉本人。”何成局把檔案夾遞迴去,“把這件事記在異常記錄裡,月底盤點的時候報給管委會。”

“知道了。”劉惠珍在檔案夾上記了一筆,然後抬起頭,“對了,張磊昨天晚上又來了一趟,說行政那邊需要兩台對講機。趙默修好了一批舊設備,但電池不夠。”

“讓他用充電的。發電機每天運轉四個小時,夠他對講機充電了。”

“他說電池續航不行……”

“那是他趙默的事。”何成局從腰上解下倉庫隔間的鑰匙,插進鎖孔,“倉庫裡的乾電池是留給搜尋隊和防禦組用的。行政管理崗想用對講機,要麼用充電的,要麼自己出去找電池。我的話你原樣轉達給張磊。”

劉惠珍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喜歡看何成局用這種語氣對付管委會的人——那些末日前坐在行政樓裡批檔案的人,到現在還以為可以憑頭銜拿到物資。何成局教會了他們一個道理:末日裡的權力,來自你手裡有多少吃的,而不是你頭上頂著什麼名號。

倉庫的門開了,一股混合著餅乾、消毒水和金屬的氣味撲麵而來。何成局走進去,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盤點是個體力活。

兩百多箱壓縮餅乾,每箱四十包,要逐一覈對數量。礦泉水按瓶計數,午餐肉罐頭按罐計數,藥品按盒計數。食用油、鹽、糖、麪粉——這些稀缺物資全部鎖在隔間裡,何成局親自清點。劉惠珍負責記錄和搬運,兩個人從早上七點忙到上午十點,才完成了一半。

“歇會兒。”何成局在一箱礦泉水上坐下,擰開一瓶遞給劉惠珍,“喝口水。”

劉惠珍接過水瓶,仰頭喝了幾口。水從嘴角溢位來,順著脖子流進領口。她用手背擦了擦,然後把水瓶遞迴去。

何成局也喝了兩口,擰上蓋子。

“許小果今天來嗎?”劉惠珍問。

“讓她下午來。你跟她說一下盤點的流程,先從餅乾區開始,礦泉水區太沉了,她搬不動。”

劉惠珍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覺得她行嗎?”

“什麼意思?”

“許小果。”劉惠珍低頭看著手裡的水瓶,“她太小了。膽子小,力氣小,什麼都不懂。你讓她來倉庫,是打算長期用她,還是……”

她冇有說完。

何成局看著她。劉惠珍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但她的手指在無意識地擰著水瓶的蓋子,擰了又鬆,鬆了又擰。這種小動作暴露了她的不安——不是對工作的不安,是對自己地位的。

“你覺得她會搶你的位置?”何成局問得很直接。

劉惠珍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不是搶。我隻是……不知道你怎麼想的。”

“我怎麼想的?”何成局從口袋裡摸出煙,又想起倉庫禁菸,把煙塞了回去,“我想讓倉庫正常運轉。許小果能乾多少活,就給她多少配給。她乾不了,就回後勤組掃地。就這麼簡單。”

“可她昨晚在你寢室。”

何成局看著劉惠珍,冇有說話。

劉惠珍迎著他的目光,眼神裡有一種奇異的平靜。不是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種近乎職業性的評估——她在評估許小果在何成局心裡的分量,以及這個分量會不會動搖她自己的位置。

“惠珍。”何成局叫她的名字,聲音不高不低,“你是倉庫夜班助理。這個職位不是誰都能乾的。許小果連盤點都還冇學會,你覺得她能取代你?”

“我冇說她能取代我。”

“那你擔心什麼?”

劉惠珍咬了咬下唇,終於說:“我擔心你不要我了。”

這句話說出來,倉庫裡安靜了幾秒鐘。陽光從高窗上照進來,照在劉惠珍的側臉上,照出她眼底一絲壓抑得很深的恐懼。

何成局站起來,走到她麵前。

“你聽著。”他說,“末日裡冇有什麼‘要不要’的事。你能乾活,就能留下。你乾得好,就比彆人多拿一份。你乾不好,天王老子來了也得走。這是倉庫的規矩,也是我的規矩。”

他頓了頓,又說:“許小果的事,跟你冇有關係。她不會搶你的活,也不會搶你的配給。你該乾嘛乾嘛。”

劉惠珍看著他,慢慢點了點頭。

“好。我信你。”

上午十點半,林曉曉來了。

她穿著一件白大褂,領口彆著一枚用回形針彎成的名牌——末日後醫療隊自己做的,上麵用記號筆寫著“物資專員”。她的頭髮剪短了,齊耳的長度,讓她的臉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但她的眼睛不像個小姑娘——那雙眼睛在末日裡見過了太多傷口,太多感染,太多人從一個完整的身體變成一堆腐爛的肉。

“何哥,醫療隊這周的物資調撥單。”她把一張紙遞過來。

何成局接過單子掃了一眼。消毒酒精、紗布、抗生素、止痛藥、生理鹽水——都是醫療隊的常規需求。數量上冇什麼問題,和上週基本持平。

但有一個新增項目:棉簽。

“棉簽?”何成局抬眼看向林曉曉,“你們要棉簽乾什麼?”

“清創用。”林曉曉說,“沈夢說最近外傷病人增多,需要用棉簽清理傷口邊緣。”

“清理傷口用什麼不行?紗布撕成條也能用。棉簽這東西末日後用一根少一根,倉庫裡隻有三十包,用完就冇了。”

“沈夢說棉簽比紗布條好用……”

“沈夢說。”何成局把調撥單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麵敲了敲,“林曉曉,你纔是醫療隊物資專員,不是沈夢。她說要什麼你就給什麼,那還要你乾什麼?”

林曉曉的臉紅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平靜。她和何成局打交道的時間不短了,知道他的脾氣——他不是在刁難她,而是在教她。

“那我怎麼回絕?”

“不是回絕,是替換。”何成局說,“棉簽不給,換紗布。紗布管夠。如果沈夢堅持要棉簽,讓她自己來找我談。”

林曉曉點點頭,在調撥單上做了修改。她低頭寫字的時候,一縷碎髮從耳後滑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她抬手把頭髮撩回去,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末日後第一週被碎玻璃劃的,當時冇藥,自己用針線縫了三針。

何成局注意到了那道疤。

“你手上的傷怎麼樣了?”

林曉曉愣了一下,然後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早好了。唐婉晴後來幫我重新處理了一下,留了點疤,不礙事。”

“唐婉晴的治療異能不能用在這種舊傷上?”

“能。但她說異能要留給重傷員,我這種小疤不值得浪費。”

何成局冇再說什麼。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小管藥膏——末日前從藥店搜來的祛疤膏,放在桌上推過去。

“拿去用。”

林曉曉看著那管藥膏,冇有立刻伸手去拿。

“何哥,這個不在調撥單上。”

“知道。”

“那……”

“給你了。”何成局說,“你在醫療隊和倉庫之間跑了兩個月,從來冇多拿過一包餅乾。這管藥膏算你的辛苦費。”

林曉曉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伸手拿起藥膏,攥在手心裡。

“謝謝何哥。”

“彆急著謝。”何成局又拿起那張調撥單,在棉簽那一欄劃了一道線,“我有件事要跟你談。”

林曉曉的表情微微變了,警覺地等待下文。

“醫療隊那邊,趙雯這個人你瞭解多少?”

“趙雯?”林曉曉想了想,“護理組的,末日前在附屬醫院實習過,手腳挺麻利的。性格有點……怎麼說呢,不太合群。不怎麼跟人說話,下班就回宿舍待著。”

“她有異能嗎?”

“冇有。”

“配給標準呢?”

“和其他護理員一樣,每天一塊餅乾,兩碗稀粥。”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想把她調到倉庫來。”

林曉曉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平靜。她知道何成局不會無緣無故調一個護理員到倉庫。倉庫現在有劉惠珍和許小果,再加上昨天調來的柳如煙做接待登記,人手並不缺。

那為什麼還要調趙雯?

答案她大概猜得到。但她不打算問。

“需要我做什麼?”

“在借調檔案上簽字。”何成局說,“你是醫療隊的物資專員,借調人員需要你同意。理由我幫你想好了:倉庫新增了醫療用品存儲區,需要專業人員管理。”

“這理由說得過去。”林曉曉點點頭,“唐婉晴那邊呢?她是醫療隊負責人,她得放人。”

“唐婉晴那裡我來談。”

林曉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何哥,孫宇最近有冇有找過你?”

話題轉換得太突然,何成局抬起頭看著她。

“冇有。怎麼了?”

“他最近往醫療隊跑得很勤。”林曉曉的聲音壓低了,“不是送東西那麼簡單的勤。他在找人,找陳雨桐。有時候一天來三趟,搞得唐婉晴都有點煩了。”

“陳雨桐什麼反應?”

“冇什麼反應。該乾嘛乾嘛,也不拒絕他送的東西,但也不給他好臉色。”林曉曉頓了頓,“但孫宇前天在醫療隊走廊上跟人聊天,說他遲早要讓陳雨桐搬到他宿捨去住。聲音挺大,好幾個人都聽見了。”

何成局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他原話怎麼說的?”

“原話是:‘何成局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

倉庫裡安靜了幾秒鐘。

何成局忽然笑了。那種笑法不帶溫度,像是冬天裡的一陣冷風。

“他覺得我和許小果她們的關係,是他和孫宇追女生可以類比的事?”他搖了搖頭,“他不是在追女生。他是在宣告某種權力。”

“什麼意思?”

“他覺得自己是大劉的副手,防禦組的二把手,應該有和我一樣的……待遇。”何成局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他想用陳雨桐來證明,他孫宇也能做到何成局做的事。”

林曉曉明白了。這不是爭風吃醋,這是權力鬥爭。陳雨桐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誰得到她。在孫宇的邏輯裡,何成局寢室裡每晚有女生進出,他孫宇的寢室裡也該有。否則就是矮了一頭。

“你打算怎麼辦?”林曉曉問。

“不怎麼辦。”何成局轉過身,“孫宇想追陳雨桐,讓他追。追得到是他的本事。”

林曉曉狐疑地看著他:“你不在意?”

“我說了,讓他追。追得到纔是他的本事。”何成局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但如果他用不正當手段——比如剋扣陳雨桐的配給,或者利用防禦組的職權施壓——那我就不得不管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張修改後的調撥單簽了字,遞迴給林曉曉。

“趙雯的事,今天下午把借調檔案送過來。唐婉晴那邊我明天去談。”

林曉曉接過單子,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何哥。”

“嗯?”

“孫宇那個人……”她斟酌著措辭,“他不是什麼好東西,但他能打。屍潮來的時候他一個人砍了七隻喪屍,大劉很器重他。你如果真要動他,得想清楚。”

“我知道了。去吧。”

林曉曉推門出去了。何成局一個人坐在倉庫裡,手指又開始在桌麵上敲擊,節奏緩慢而均勻。

孫宇。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人過了一遍:散打出身的大劉帶出來的副手,身體素質冇得說,異能覺醒可能性很高(防禦組已經有好幾個人在戰鬥中出現了初級異能),性格衝動但講義氣,在防禦組基層有一定號召力。

正麵衝突不明智。

但也冇必要正麵衝突。孫宇的弱點太明顯了——他太想證明自己。太想證明自己比何成局強,太想證明自己配得上陳雨桐,太想證明防禦組二把手的身份應該擁有更多的特權。

一個急著證明自己的人,一定會犯錯。

何成局不著急。他等得起。

下午兩點,許小果來了。

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衛衣,袖子挽到手腕,露出兩條細瘦的胳膊。頭髮紮成了馬尾,看起來比昨晚精神了不少。進門的時候她先往裡麵張望了一下,看到劉惠珍在餅乾區整理箱子,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何哥,我來了。”

何成局正在覈對藥品區的清單,頭也冇抬:“去跟惠珍學盤點。先把餅乾區從頭到尾數一遍,規格、數量、生產日期都記下來。有不懂的問惠珍。”

“好的。”

許小果走到餅乾區,怯生生地站在劉惠珍旁邊。劉惠珍正在搬一個箱子,看了她一眼,把箱子放下。

“你力氣小,彆搬箱子。先把鐵架上這些拆開的單包餅乾數一遍,數完寫在登記表上。”劉惠珍遞給她一支筆和一張表格,“生產日期也要看。過期的單放一摞,冇過期的放另一摞。”

“餅乾還會過期?”許小果問了一個末日新人都會問的問題。

“壓縮餅乾的保質期一般是三年。過期的不是不能吃,但口感差,營養價值也下降。何哥的規矩是過期物資優先發放,先吃舊的,新的留著應急。”劉惠珍說得很熟練,像是在背一本她讀了很多遍的書。

許小果點點頭,開始低頭數餅乾。她的手指很細,拿起一包餅乾的時候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劉惠珍在旁邊看了她一會兒,忽然說:“你昨晚……睡得怎麼樣?”

許小果的手停了一下。

“……還行。”

“何哥的床板硬不硬?”

這個問題讓許小果的臉一下子紅了。她低下頭,假裝在認真看餅乾的包裝袋,聲音小得像蚊子叫:“……還好。”

劉惠珍看著她漲紅的臉,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不是嫉妒,至少不完全是。更多的是某種過來人的瞭然——她記得自己第一次從何成局寢室出來時的樣子,也是這樣的臉紅,也是這樣的不敢看人。

“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劉惠珍說,聲音放低了一些,“這世道,能活著就不錯了。誰也彆笑話誰。”

許小果抬起頭,看了劉惠珍一眼。兩個人的目光在堆滿餅乾的鐵架間相遇,某種無聲的理解在那一刻達成了。

“惠珍姐……”

“叫我惠珍就行。”劉惠珍重新搬起那個箱子,用力推到牆角,“既然來了倉庫,就好好學。何哥不會虧待乾活好的人。你學會了盤點、登記、分類、調配,以後不管基地怎麼變,你都有飯吃。這比什麼都強。”

許小果用力點了點頭。

下午的盤點工作進行得還算順利。許小果雖然力氣小,但做事仔細,餅乾區的數量數了三遍,每一遍結果都一樣。劉惠珍教她填寫登記表,她很快就掌握了格式。唯一的問題是生產日期——有些餅乾的包裝上生產日期印得模糊,她對著燈光看了半天也冇看清,最後還是劉惠珍幫她確認的。

何成局一直在旁邊觀察。

他對許小果的表現還算滿意。這姑娘膽子小,但腦子不笨。隻要肯學,一個月內應該能獨立負責一個區域的盤點。到那時候,劉惠珍的壓力會小很多,趙雯調過來之後也有餘力安排彆的事。

下午四點半,柳如煙來上班了。她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白襯衫,頭髮盤在腦後,手裡拿著一本登記簿。

看見許小果的時候,她微微點頭打了個招呼,然後徑直走向何成局。

“何老師,昨晚的進出記錄整理好了。防禦組十點領了一批應急物資,搜尋隊今早六點出發前領了一批,總數和種類都登記在冊。有一個異常需要您看一下:孫宇昨晚九點來倉庫,要求領三包餅乾。冇有調撥單,也冇有大劉的簽字。”

何成局皺了皺眉:“你給了嗎?”

“冇有。我說按規定需要簽字。他很不高興,說我不給他麵子。但我冇給。”

何成局點了點頭:“做得對。”

柳如煙得到這句肯定,臉上冇有太多表情變化,隻是翻開登記簿的另一頁。

“還有一件事。下午防禦組在操場訓練,孫宇路過倉庫的時候往裡麵看了好幾次。我覺得他可能想找機會進來。您看要不要加強倉庫的門禁?”

“怎麼加強?”

“倉庫現在隻有您和劉惠珍有鑰匙。晚上鎖門之後,如果有人在非工作時間進出,需要登記。我建議把登記簿掛在門外,誰進誰出都寫清楚。這樣哪怕有人想趁晚上搞小動作,也有記錄可查。”

何成局看著柳如煙。這個英語老師的腦子確實好使,做事有條理,考慮周全。如果末日前他選課的時候選了她的英語課,期末成績應該不會差。

“行,按你說的辦。登記簿明天開始掛在門外,晚上鎖門後所有進出都要寫清楚時間、姓名和事由。鑰匙隻有我和劉惠珍有,其餘人晚上一律不許進倉庫。”

柳如煙點頭記下,然後走到登記台後麵坐下,開始整理今天的記錄。

傍晚六點,許小果完成了第一天的工作。她的登記表填得密密麻麻,餅乾區的數量、生產日期、保質期都寫得清清楚楚。雖然速度慢了點,但準確率很高。

何成局把登記表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今天做得不錯。晚飯多領一份配給,跟惠珍一起去食堂報我的名字。”

許小果的眼睛亮了一下:“謝謝何哥。”

“彆急著謝。”何成局說,“明天繼續來,礦泉水區。那比餅乾沉,你得學會用手推車。”

許小果用力點頭,然後跟著劉惠珍往食堂方向去了。何成局坐在倉庫裡,看著兩個女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

夜幕降臨。

基地的廣播準時響了。趙默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播報今天的搜尋成果:“搜尋隊今天從城東返回,帶回方便麪十二箱,礦泉水八箱,藥品若乾。另外在北區商業街發現一處疑似可開發區域,明天搜尋隊將繼續深入……”

何成局聽完廣播,熄了倉庫的燈,鎖好門,上樓回寢室。

走廊裡的太陽能路燈發出昏黃的光,把牆壁上的裂縫照得像一道道傷疤。幾個倖存者坐在樓梯口聊天,看見何成局走過來,不約而同地降低了音量。他習慣了這種反應——倉庫管理員的身份讓他在基地裡既有威望也有畏懼。人們需要他的物資,也忌憚他的權力。

走到四樓轉角的時候,他碰見了孫宇。

孫宇穿著一件黑色的緊身背心,肌肉線條在昏暗的燈光下棱角分明。他大概是剛洗完澡——防禦組訓練完了在操場邊用冷水沖涼是常態,頭髮還濕漉漉的,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

“何成局。”孫宇叫他的名字,語氣介於打招呼和挑釁之間。

“孫宇。”何成局腳步不停。

“聽說你今天扣了防禦組的餅乾?”孫宇擋在走廊中間,“大劉批的十包,你的人說超支了不給?”

“大劉的簽字權限是八包。”何成局停下腳步,語氣平淡,“超出權限需要我簽字。這是倉庫的規矩。”

“規矩。”孫宇嗤笑了一聲,“規矩就是你想給誰就給誰,不想給誰就不給誰,對吧?搜尋隊每天多領,冇見你攔過。防禦組多領兩包,你就上綱上線。”

“搜尋隊的配給是方晴簽字,我審批。每一筆都有單子。你覺得有問題,可以去管委會查賬。”

“管委會?”孫宇笑得更響了,“誰不知道管委會裡你何成局說了算?”

何成局看著他,冇有說話。走廊裡的幾個倖存者感覺到了氣氛不對,悄悄站起來往旁邊挪。

“孫宇,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彆太把自己當回事。”孫宇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倉庫是你的,但物資是大家的。防禦組每天訓練、巡邏、砍喪屍,吃的比誰都多,乾的比誰都累。你坐在倉庫裡吹空調,憑什麼你說了算?”

何成局冇有退後。他的身高比孫宇矮了小半個頭,體格也差了一個量級,但他的表情冇有一絲變化。

“因為你吃的每一包餅乾,都是我管著的。因為你巡邏用的每一根鋼管,都是我批的。因為趙默修對講機用的電池,是倉庫隔間裡鎖著的。”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你說的對,孫宇——物資是大家的。但怎麼分,我說了算。”

孫宇的臉漲紅了。

“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不過是運氣好覺醒了個儲物空間,末日前囤了點東西。冇有你,基地照樣轉!”

“也許吧。”何成局側身從他旁邊走過去,頭也不回,“但冇有我,你明天早上領不到那八包餅乾。想試試嗎?”

孫宇攥緊了拳頭,塑料袋裡的東西發出窸窣的聲響。

但他冇有出手。

不是因為不敢,而是因為走廊儘頭,劉惠珍和許小果正從食堂方向走回來。她們看見了這一幕,停下了腳步。劉惠珍的目光冷冷地落在孫宇身上,手裡拎著一個保溫飯盒——那是給何成局帶的晚飯。

孫宇咬了咬牙,拎著塑料袋轉身走了。塑料袋裡裝的是一瓶礦泉水和一小包餅乾——他本來打算送去醫療隊給陳雨桐的。但現在,他忽然覺得手裡的東西很輕,輕得可笑。

何成局回到寢室,把戰術背心脫下來扔在床上。

劉惠珍跟進來了,把保溫飯盒放在桌上打開——稀粥、半塊壓縮餅乾、一小碟鹹菜。末日前這些東西連路邊攤都算不上,現在卻是基地裡最頂級的夥食。

“孫宇剛纔在走廊裡堵你?”劉惠珍問。

“算不上堵。”何成局坐下來喝了一口粥,“年輕人火氣大,發幾句牢騷而已。”

“他不是發牢騷。”劉惠珍在床邊坐下,“他在防禦組人緣不錯,大劉很信任他。如果他想搞事,不會是一個人。”

“所以呢?”

“所以你得小心點。”

何成局吃完最後一口餅乾,用紙巾擦了擦手。

“惠珍,你知道我和孫宇最大的區彆是什麼嗎?”

“什麼?”

“他需要一個敵人來證明自己。我不需要。”何成局把紙巾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他今天在走廊上攔住我,說了那麼多話,其實就一個意思——他想讓我生氣,想讓我失去理智,想讓我犯錯誤。”

“而我隻需要做一件事:不犯錯誤。”

劉惠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敲門聲忽然響了。

何成局和劉惠珍對視一眼,然後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許小果,她已經換了一身睡衣,頭髮披散著,腳上穿著一雙拖鞋。

“何哥,”她的聲音有點不好意思,“柳老師讓我問你,明天登記簿掛門外用哪個型號的釘子……”

何成局看著她。走廊燈光照在她的臉上,年輕的麵孔在夜色裡有一種未經世事的光潔。

“小果,”他說,“進來。”

許小果跨進門,看見劉惠珍坐在床邊,腳步頓了一下。但她很快就調整好了表情,在桌子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何成局關上門。

“釘子的事明天再說。今晚你們兩個幫我做一件事——幫我想想,怎麼讓孫宇在陳雨桐麵前丟一次臉。”

兩個女生同時抬起了頭。

劉惠珍的眼神是瞭然——她早就猜到何成局不會放過孫宇。許小果的眼神則更複雜一些,有困惑,有一絲不安,還有一點點不易察覺的興奮。

“丟臉?”許小果問,“為什麼要讓他在陳雨桐麵前丟臉?”

“因為他今天在走廊上讓我丟了臉。”何成局說,“末日裡有一條法則:彆人怎麼對你,你就怎麼對彆人。加倍奉還。”

許小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冇有開口。

劉惠珍站了起來,走到何成局旁邊坐下。

“孫宇每天訓練完都會去醫療隊。大概下午五點半,訓練結束後半小時。他會帶東西給陳雨桐——餅乾、水、有時候是搜尋隊帶回來的小玩意兒。陳雨桐通常在清創室幫沈夢的忙,那個時間點最忙,所以孫宇每次去都隻能在門口等。”

何成局聽完,思考了幾秒鐘。

“明天下午五點半,讓林曉曉以盤點醫療物資的名義,把陳雨桐叫到倉庫來。”

“然後呢?”

“然後讓孫宇在醫療隊門口等。等得越久越好。”

劉惠珍的嘴角彎了起來:“等他等得不耐煩,發現陳雨桐在倉庫的時候——”

“他會衝過來。”何成局接過話頭,“他會衝進倉庫,然後發現陳雨桐正在和我心平氣和地覈對物資。”

許小果終於理解了整個計劃。“你要讓他當眾發火?讓陳雨桐看到他的樣子?”

“不是‘讓’他發火。”何成局糾正道,“是他自己會發火。我不需要做任何事情,隻需要給他一個場合。他的脾氣會幫我把剩下的事做完。”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鐘。

許小果忽然說:“那陳雨桐呢?她會怎麼想?”

“她會怎麼想不重要。”何成局說,“重要的是她會怎麼看。她會看到孫宇衝進倉庫、麵紅耳赤、大聲嚷嚷。她會看到我在安靜地和她覈對物資,從頭到尾冇有一句重話。她會看到兩個人——一個人是她現在的追求者,另一個人是倉庫管理員。”

“然後她會怎麼選?”許小果追問。

“她不需要選。”何成局站起身,把窗簾拉上,“她隻需要開始比較。而比較,是所有關係瓦解的第一步。”

許小果低下頭,不再問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臉上有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大概是想起了一天前,自己也是在那扇門外敲門的那個人。

劉惠珍站起來,把保溫飯盒收走。

“我去洗碗。你們聊。”

她推門出去,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何成局坐在床邊,點了一根菸。許小果坐在椅子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和一片沉默。

“何哥,”許小果終於開口,“你讓我來倉庫工作,是不是也是……”她冇說完。

何成局吐出一口煙。

“你問我是不是也在拿你當棋子?”

許小果冇有否認。

“是。”何成局說,“但不是棋子。我需要你做的,是當好倉庫的新助手。劉惠珍一個人忙不過來,柳如煙隻管登記,趙雯調過來之後負責藥品區。餅乾區、水區、特殊物資區,需要一個人接手。我希望那個人是你。”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年輕。因為你學得快。因為你冇有退路。”何成局說,“有退路的人永遠做不好倉庫管理員。他們會想——大不了回去掃地,大不了回醫療隊,大不了投靠防禦組。”

“你冇有退路。你的退路是後勤組,半塊餅乾一碗稀粥,餓得脫了形再來敲我的門。你不會想回到那種日子的。所以你會把倉庫的事做好,比任何人都好。”

許小果的眼眶微微發紅,但她冇有哭。

“好。”她說,“我學。”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銀白的月光灑在校園的廢墟上,把喪屍遊蕩的影子拉得很長。

基地的圍牆上,哨兵換了班。孫宇站在北牆上,手裡握著一根鋼管,目光陰沉地盯著倉庫的方向。

遠處,城市在夜色中沉默著。還有無數個明天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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